第46章 保外就醫，只怕是裝的

  張建軍回村那天，坐的是公社的拖拉機。

  他從車斗里跳下來，一條腿明顯不利索，一瘸一拐。瘦得脫了形，兩腮凹進去，眼窩子發黑，見了人，老遠就點頭哈腰地笑。

  「叔，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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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嬸子，吃了嗎？」

  村里人躲他像躲瘟神，可伸手不打笑臉人，也都含含糊糊地應一聲，扭頭就走。

  大槐樹下，嚼舌頭的又開工了。

  「張建軍咋回來了？不是判了三年嗎？」

  「保外就醫！聽說在裡頭得了癆病，咳血，監獄醫院治不了，放回來的。」

  「癆病？那可是傳染病！晦氣！」

  「噓，小點聲，人家現在可憐著呢……」

  林向前見到張建軍，是在村口的井台邊。

  張建軍正吃力地往上搖轆轤，看見他，手一哆嗦，水桶又掉了下去。

  「向、向前。」他搓著手，訕笑，「回來了？」

  「回來了。」林向前幫他搖上水桶，「身子要緊，重活別干。」

  「哎，哎。」張建軍點頭哈腰，「向前，過去的事，是我不對。我在裡頭天天反省，我真是豬油蒙了心。你看，我這條腿，還有這病，都是報應。」

  他說著，真咳了兩聲，掏出手帕捂著嘴，手帕上一團暗紅。

  林向前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建軍正佝著背挑水，腳步虛浮，走兩步喘三喘，看著確實像一盞熬幹了的油燈。

  可林向前心裡，那根弦悄悄繃上了。

  第七感告訴他，這人身上那股子氣，不對。病人的氣是散的，虛的，可張建軍挑水的時候，腰胯發力，沉穩得很，那不是個癆病鬼的身子骨。

  裝病。

  保外就醫，只怕是裝的。可這手續是怎麼辦下來的，誰給他辦的，這裡頭的水，深了。

  張建軍回村的第三天夜裡，一輛自行車出了村，直奔清水公社。

  畜牧站的宿舍區，最東頭一間，鄭向東披著棉襖開門，看清來人，往兩邊掃了一眼，把人讓了進去。

  「張建軍？」

  「鄭幹事。」張建軍點頭哈腰，「哦不，鄭站長。」

  「少廢話。」鄭向東關上門，倒了杯水推過去，「手續我給你辦下來了，保外就醫，半年的複查期。這半年，你給我老實點，別再進去，再進去神仙也撈不出你。」

  「明白，明白。」張建軍捧著水杯，卻沒有喝，抬起眼，「鄭站長，我這身子骨，您也知道，養不了幾天。我想問問，咱們什麼時候……」

  「急什麼。」鄭向東往椅子上一靠，「他現在風頭正盛，縣報都上了，正面碰，是拿雞蛋碰石頭。得等，等他再往前邁一步。」

  「邁哪一步？」

  「出口。」鄭向東吐出兩個字，「他現在搭上蘇婉清了。蘇婉清背後是誰，你知不知道？省外貿。他要是真把山貨賣出口，那就是鯉魚跳龍門，往後咱們更動不了他。」

  「那咱們……」

  「所以，得在他跳龍門之前，把他的龍門拆了。」鄭向東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現在不是在弄魚塘嗎？魚塘這東西，嬌氣。水一髒，一塘的魚，一夜就完。」

  張建軍的眼睛亮了：「鄭站長的意思是……」

  「我什麼都沒說。」鄭向東站起來，送客，「張建軍，記住，我不認識你，你今天也沒來過。往後有事，還是老渠道，別直接找我。」

  門開了又關。

  鄭向東站在窗前，看著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畜牧站怎麼了？餵豬怎麼了？

  只要棋還沒輸完，棋盤在哪兒，都一樣下。

  泉眼下頭那個水潭，林向前正式動起來了。

  石縫裡的泉水，冬暖夏涼，四季不凍，流量還不小。他帶著人，就著山勢挖了一口兩畝大的魚塘，泉水引進來，又從縣水產站買回了三千尾魚苗，草魚、鰱魚、鯉魚，下了塘。

  姜紅豆幫了大忙，魚苗是她托機械廠的關係，用廠里的卡車從縣水產站拉回來的，隨車還捎了兩桶魚藥。

  卸車那天，天下著毛毛雨。

  「向前，魚苗嬌氣，頭半個月最要緊。」姜紅豆披著雨衣，站在塘邊叮囑，「水溫、餌料，都得盯著。我們廠老師傅說，頭一茬魚苗，十家裡頭有六家是養死的。」

  「放心。」林向前蹲在塘邊，看著水裡黑壓壓遊動的魚苗，「我請我爸坐鎮，他老人家伺弄這個，是把好手。」

  「你呀。」姜紅豆看著他，雨絲打濕了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幹什麼都風風火火的，也不見你有怕的時候。」

  「怕什麼？」

  「怕賠啊。」姜紅豆說，「魚苗、挖塘、工錢，我聽三娘說，這一塘你砸進去小兩千？」

  「兩千三。」林向前糾正她。

  「你就不怕血本無歸？」

  「紅豆。」林向前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雨絲，「我給你算筆帳。這一塘魚，到秋天起塘，一畝水面出八百斤，兩畝就是一千六。泉水魚，肉質緊實，縣裡的飯店搶著要，一斤少說六毛。你算算？」

  姜紅豆掰著手指頭一算，吸了口涼氣：「小一千？」

  「再加上魚分下去，人心又籠一層。」林向前笑笑，「紅豆，記著，掙錢這事，得算大帳，不能算小帳。」

  姜紅豆看著他，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這人笑起來，滿臉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我算是知道我們廠長為什麼那麼稀罕你了。」她嘟囔了一句。

  雨大了，兩個人躲進看塘的窩棚里，擠在一塊兒，聽雨打棚頂，噼里啪啦。

  「紅豆。」

  「嗯？」

  「等秋後魚起了塘，我請你上縣裡，看電影。《小花》還欠著呢。」

  姜紅豆的臉騰地紅了，扭過頭去看雨：「誰稀罕。」

  可那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魚苗下塘的第五天，出事了。

  一大早，林老根連滾帶爬地衝進家門，嗓子都喊啞了：「向前！魚！魚全翻了！」

  林向前趕到塘邊，腿肚子一緊。

  兩畝水面上，白花花的，浮了一層。死魚翻著白肚，挨挨擠擠，順著水流在打轉。三千尾魚苗，一夜之間，死了大半。

  消息半個鐘頭傳遍全村，看熱鬧的圍了一圈又一圈。

  「哎呀，這是造了什麼孽喲……」

  「我就說嘛，山里人養什麼魚？咱這兒又不是江南！」

  「兩千多塊錢，打水漂嘍！」

  「嘖嘖，前幾天誰說他是財神爺來著？財神爺也有栽跟頭的時候！」

  吳小梅挎著籃子，站在人群後頭，撇了撇嘴，這回卻沒敢出聲。

  她現在學乖了。男人二進宮，家裡沒了頂樑柱，她見天低著頭走路。可看著那一塘白花花的死魚，她心裡那點說不出口的快意，還是拱了拱。

  倒是老秦頭，扒開人群走進去，蹲在塘邊，捏起死魚看了看魚鰓，又聞了聞，眯起眼睛：「向前，這魚，不是病死的。」

  四周一下靜了。

  「秦爺，您這話怎麼說？」

  「病死的魚，鰓是灰的，爛邊。」老秦頭把死魚一扔，「你看這鰓，鮮紅鮮紅的，張得老大。這是讓藥嗆死的。水裡來了不乾淨的東西。」

  人群嗡的一聲。

  「藥？誰敢往塘里下藥？」

  「天打雷劈的喲……」

  「查查！這可是好幾千塊錢！」

  林向前按了按手：「秦爺，鄉親們，是不是藥，我說了不算，得查。今天先撈魚，深埋，撒石灰消毒。都散了吧，圍著也幫不上忙。」

  人群散了，可議論沒散。

  林老根蹲在塘邊，捧著一條死魚，手抖得厲害，渾濁的眼睛裡，淚光直打轉：「好好的，昨天還好好的，我半夜還起來看了兩回……怎麼說翻就翻了……」

  「爸。」林向前蹲下來，扶住他，「別難受，有我呢。」

  他站起來，脫了鞋，挽起褲腿，下塘。

  冰涼的泉水沒到膝蓋。他走到塘心，彎腰，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極淡極淡的藥味，混在土腥氣里。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第七感，開。

  方圓幾百米，山川水木，盡數鋪開。他一寸一寸地掃過塘底，掃過泉眼的入水口，掃到入水口上游四十步，那片亂石灘的時候，停住了。

  石灘底下，濕泥里，埋著一個東西。

  一個玻璃瓶，瓶蓋用蠟封著，瓶里的藥水已經倒空了，可瓶壁上還掛著幾滴殘液。

  敵百蟲。

  農藥，劇毒，對魚是絕殺。

  林向前的拳頭，在褲縫邊上，慢慢攥緊了。

  死魚不是天災，是人禍。有人在入水口上游投了藥，藥水順著泉水，流進了魚塘。

  兩千三百塊，一夜打了水漂。這不是偷，這是絕戶計，是要把他林向前剛剛立起來的招牌，一錘砸碎。

  他沒有聲張。

  玻璃瓶，他沒動，原樣埋了回去。死魚，他組織人撈了，深埋消毒，當眾只說了一句：「魚苗水土不服，我認栽。回頭再從縣裡進一茬。」

  村里人議論紛紛，都說財神爺這回是真栽了。

  只有柳三娘看出不對，晚上送帳本的時候，壓低聲音問：「向前，你跟我說實話，真是水土不服？」

  「不是。」

  柳三娘的手一抖：「那是……」

  「三娘。」林向前看著她，「往後幾天，你不用來這麼早。天黑了就回家，門鎖好。」

  「你要幹什麼？」

  「釣魚。」林向前說，「他投了一回藥，就會投第二回。這回放的魚苗，他還會來。」

  「那你一個人……」

  「還有大武哥。」

  柳三娘咬著嘴唇，半天，說：「向前，我給你守後半夜。你別勸，勸也沒用。我眼神好，耳朵也好，我給你盯著西坡。」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笑了：「三娘，你怎麼跟個俠女似的。」

  「滾！」柳三娘把帳本砸他懷裡，「我走了！」

  第二茬魚苗，是姜紅豆親自押車送來的。

  這一回，她連廠里的老司機都驚動了，帶了個鐵皮氧氣罐，一路給魚苗增氧。車到塘邊，她跳下來，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向前，這回的水產站魚苗，我盯著挑的，條條活蹦亂跳。」她把一沓票據遞給他，「還有，我問了我們廠醫務室，又托人問了縣水產站的技術員，他們說，泉水養魚，最怕兩樣，一是水溫突變，二是……人為。」

  她說到最後兩個字，聲音壓低了。

  「我知道。」林向前點點頭，「紅豆，謝了。」

  「謝什麼。」姜紅豆瞪他，「你那些魚要是再翻了，我的面子往哪兒放？我們廠長都放話了，說秋後你們這塘魚，廠里食堂包圓一半。」

  「替我謝謝楊廠長。」

  「要謝自己謝去。」姜紅豆跳上車斗，又探出頭來，「對了，月底縣裡電影院復映《小花》，這回是真的，票我都……」

  她忽然剎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縮回車斗里：「沒什麼，走了！」

  卡車突突突地開遠了。

  林向前站在塘邊，摸了摸鼻子，笑了。

  新魚苗下塘的第二天，來了個不速之客。

  張建軍提著兩條鹹魚，一瘸一拐地上了塘。

  「向前。」他老遠就喊，一臉的痛心疾首，「我聽說了，魚翻了？哎呀，這可怎麼好！兩千多塊啊！我聽著都替你肉疼！」

  他把鹹魚往前一遞：「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兩條鹹魚，給你爸補補身子。你別嫌棄。」

  林向前看著他，看了兩秒，笑了：「張建軍，有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都是一個村的。」張建軍搓著手，眼睛往塘里瞟，「新苗又下了？向前，你這心氣兒，我是真佩服。要換了我，早就……」

  「早就什麼？」

  「沒，沒什麼。」張建軍訕笑，「我是說，向前，你這魚塘風水上是不是差點什麼？要不，找個先生看看？」

  「不用。」林向前把鹹魚接過來，掂了掂，「我這人，不信風水，信人。人正了，風水就正了。」

  「那是，那是。」張建軍乾笑兩聲，「那我回了，你忙。」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重新泛起活氣的魚塘，眼睛裡的那點東西，一閃而過。

  窩棚里，謝大武從門後閃出來：「向前，這小子來看什麼？」

  「來看魚死沒死透。」林向前把鹹魚往桌上一放，「順便看看我慌不慌。」

  「要不要我……」

  「不用。」林向前眯著眼睛，「讓他看。大武哥，這兩天，夜裡加雙崗。」

  三天，風平浪靜。

  第四天夜裡，起了風，還飄著毛毛細雨。

  當天夜裡，月黑風高。

  林向前趴在塘邊的窩棚里，謝大武守東坡，柳三娘死活不肯走，守在往西坡的路口。

  雨絲斜斜地飄著，窩棚頂上噼啪作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