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集體的山，誰刨不是刨

  五月八號，縣城火車站。

  其實一大早，山海村就熱鬧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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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如宣要走了，全村都來送。知青點的姐妹哭成一團，毛小燕抱著她不撒手：「如宣，你可得給我寫信！你要敢忘了我，我、我就把你的書全賣了！」

  「書都留給你了。」孟如宣笑著抹眼淚，「小燕，好好複習，明年你也考，我們還在一起。」

  小滿拽著孟如宣的衣角，哭得直打嗝：「孟姐姐，你寒假回來嗎？」

  孟如宣蹲下來，給她擦眼淚，「一定回來，姐姐回來給你帶省城的畫冊。」

  柳三娘擠過來，塞給她一個包袱：「路上吃的，醬牛肉、煮雞蛋、鹹菜疙瘩。火車上的飯，又貴又難吃。」

  「三娘……」

  「哭什麼！」柳三娘嗓門大，眼圈卻也紅了，「去了省城，好好念書！誰敢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最後輪到林向前：「要想我唷。」

  孟如宣噗呲一笑，重重點了點頭，自己現在走的這條路還是林向前給她指的，不想他，想誰？

  站台上人擠人，綠皮火車噴著白汽，喘著粗氣停在站台邊上。孟如宣提著一個網兜，一個帆布包，帆布包是新的，林向前給她買的，軍綠色。

  「火車票拿好了？」

  「拿好了。」

  「糧票？」

  「全國糧票三十斤，在夾層里。」

  「錢？」

  「五十塊，你給的，我縫在襯衣里了。」孟如宣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向前，你怎麼跟我娘似的。」

  「你娘不在，我不得替她操心？」林向前把網兜接過來，又檢查了一遍裡頭的煮雞蛋和乾糧，「到了省城，先去學校報到，然後給我來封信，就寄到公社，寫林向前收。記住沒有？」

  「記住了。」

  「錢不夠就寫信，學校里有人欺負你，也寫信。」

  「嗯。」

  「每個月，我去看你一回。」

  汽笛響了。

  孟如宣站在車門口，忽然轉過身，當著滿站台的人，踮起腳，在林向前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從車窗里探出頭，用力揮手，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喊的什麼，讓汽笛聲淹了，林向前只看清了口型。

  三個字。

  我等你。

  林向前站在站台上，直到綠皮火車變成一個黑點，才摸了摸被親過的臉頰，咧嘴笑了。

  「傻丫頭。」

  回村的路上，他哼著小調，自行車蹬得飛快。可剛進鷹愁澗的地界，小調就哼不下去了。

  山道上，橫七豎八扔著幾條空麻袋。

  其實這事的苗頭，三天前就有了。

  那天夜裡，村東頭三胖子家，黑燈瞎火。

  「富貴哥，你說真的？」三胖子壓著嗓子，「上山刨，真沒事？」

  「能有什麼事？」王富貴灌了口散裝白酒，眼睛通紅，「那山是集體的！他林向前承包？承包個屁！我爹當了二十年支書，讓這小子整下來了，憑啥？就憑他命好？」

  「可人家有合同……」小六子縮著脖子。

  「合同？」王富貴把酒杯一墩，「法不責眾，懂不懂？咱們要是三五十號人一起上山，他能怎麼著？把全村人都抓起來？」

  「這話……有道理啊。」

  「再說了。」王富貴陰惻惻地一笑，「我告訴你們，縣裡有人看著他不順眼。他蹦躂不了幾天了。咱們這不是偷，咱們這是……替天行道。」

  第四天夜裡，他們就上了山。

  只不過人沒湊夠三五十個，就來了仨。刨了不到半個鐘頭，讓巡山的謝大武堵了個正著。

  再往上走，東坡的藥材坡上，一片狼藉，黨參苗被踩倒了一大片，浮土翻得到處都是，幾處還沒來得及起收的黃芪壟，讓人刨得跟豬拱過似的。

  謝大武帶著兩個民兵，正押著三個人蹲在坡底下，見他來了，站起來喊：「向前！你可回來了！」

  被押著的三個人，頭一個就是王富貴。磚廠放假，他前天才回村。另外兩個，是村裡有名的二流子，一個外號叫三胖子，一個叫小六子。

  「怎麼回事？」林向前的臉沉下來。

  「昨兒後半夜。」謝大武咬著牙，「這仨，帶著麻袋钁頭上山，刨你們的黃芪。我們巡山的聽見動靜，堵了個正著。你看，刨走的在這兒，三十多斤，苗踩死了一片。」

  王富貴梗著脖子：「憑什麼抓我們！山是集體的！他林向前一個人發財，全村人喝西北風，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就是！集體的山，誰刨不是刨！」三胖子跟著喊。

  林向前沒理他們，蹲下來，看了看被踩死的黨參苗，又看了看那幾條麻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富貴。」他說，「你說山是集體的，對，山是集體的。可我承包了三十年，合同在公社備著案，紅手印按著呢。這三十年裡頭，這山上的東西，姓林。你半夜摸上來刨，這不叫刨集體的，這叫偷。」

  「你放屁……」

  「我話沒說完。」林向前的聲音不高，可王富貴脖子一縮，後半句咽了回去。

  「按規矩，偷盜集體和個人財物，送公社，該拘留拘留，該法辦法辦。」林向前看了看三胖子和小六子，「你們兩個，家裡有老有小，我給你們指條路：踩壞的苗，一棵五毛，照價賠；往後上山幹活，工錢照算，既往不咎。王富貴，你是主謀，你跟我去公社。」

  「我不去！」王富貴蹦起來，「憑什麼他們去得我去不得……」

  「憑你爹剛停職檢討，憑你是累犯。」林向前看著他，「也憑你去年臘月，往我家柴垛里塞的那盒火柴。王富貴，真要我一件一件數嗎？」

  王富貴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議論聲嗡嗡的。

  「該！這回可不能輕饒！」

  「向前還是厚道，三胖子他們賠了錢還能上工，換了我，全送公社！」

  「就是，可你看王富貴那張臉，嘖嘖，跟他爹一個模子……」

  正亂著，山道上來了幾個人。

  當頭的是公社的一個幹事，後面跟著個女的。

  那女的一出現，嗡嗡的人聲，忽然就矮了半截。

  她二十五六歲年紀，穿一件月白色的的確良襯衫，藏青色的確良長褲，褲線筆挺，腳上一雙黑皮鞋，一塵不染。頭髮齊肩，用一隻素銀髮卡別在耳後，露出一張臉來。

  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臉。眉眼清冷，皮膚白得像宣紙，唇不點而朱，往這黃土朝天的山坡上一站，像一幅畫掉進了泥地里，周圍的一切都成了陪襯。

  「這是公社新來的蘇副主任。」幹事介紹道，「分管多種經營，今天到你們村調研。」

  蘇婉清。

  她的目光在山坡上掃了一圈，掃過被刨開的藥壟，掃過蹲著的王富貴，最後，落在林向前身上。

  「你就是林向前？」她開口了，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泉水過石頭。

  「是我。」

  「鷹愁澗承包人。」她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我問你幾個問題。第一，哄搶事件，這是第幾起？」

  「頭一起。」

  「防範措施呢？」

  「巡山隊，三班倒，民兵帶隊。」

  「第二。」她又翻了一頁，「你僱工三十四人，簽訂勞動合同沒有？」

  「簽了，按的手印。」

  「工資發放記錄？」

  「有帳，三本，縣調查組核查過的。」

  她問一條，他答一條，不急不躁。問到第七條，蘇婉清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這個讓她父親的老戰友都讚不絕口、讓縣裡調查組灰溜溜寫了表揚信的農村青年，跟想像中不太一樣。不卑不亢，眼睛裡帶著點笑意，笑起來有點痞，可答起問題，句句在點上。

  「帶我上山看看。」蘇婉清說。

  一行人上了鷹愁澗。蘇婉清走得不慢，皮鞋踩在碎石坡上，一步是一步，公社的幹事累得直喘，她連氣息都沒亂。

  北坡的榛子林，她蹲下來看了看樹根的土質；東坡的藥材壟，她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走到山根那道石縫泉眼邊，她撩起泉水看了看，忽然問：「這水，化驗過嗎？」

  林向前一怔：「化驗什麼？」

  「礦物質。」蘇婉清站起來，望著那潭幽幽的泉水，「山泉水如果偏矽酸和鍶的含量達標，往後是有大用處的。當然，這是後話。」

  「蘇副主任懂得不少。」

  「我大學學的是外貿，畢業後在省進出口公司待了三年。」她淡淡地說，「山貨、藥材、皮張，這些在省公司的出口目錄上，都是緊俏貨。黨參，香港藥行按兩收；貂皮，廣交會上外商搶破頭。」

  林向前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省公司的門檻？」

  「高。」蘇婉清看著他，「品質要頂級，量要穩，信譽要鐵。一條不合格，終身不進門。所以。」

  她頓了頓。

  「先把你家裡的事，收拾乾淨。」她朝山下蹲著的王富貴方向抬了抬下巴，「出口客商最忌諱的就是供貨地出亂子。今天偷藥材，明天投把火，誰敢跟你做生意？」

  「蘇副主任說得對。」林向前點頭，「今天就收拾。」

  「我看著。」

  林向前轉過身，衝著圍觀的村民，清了清嗓子。

  「鄉親們！」他聲音一提，「今天這事，當著蘇副主任的面，我把規矩立在這兒！往後，鷹愁澗的地界，誰的手也別伸！上山幹活的，工錢日結，我林向前不虧待任何一個出力的！可誰要是半夜摸上來偷，有一個，送一個，有兩個，送一雙！不管是誰！」

  「王富貴，」他低頭看著地上蹲著的人，「三十斤黃芪，踩死的苗，合計四十七塊六，三天內送到我家。另外，公社拘留所，十五天。服不服？」

  王富貴低著頭，不吭聲了。

  「三胖子，小六子，賠償款明天交到三娘那兒。往後好好幹活，這事翻篇。」

  人群里，叫好聲響成一片。

  蘇婉清站在人群邊上，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幕，筆記本上，唰唰記了幾行字。

  她轉身往山下走，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向前。」她說，「你的山貨，有沒有想過，往更遠的地方賣？」

  「多遠？」

  「廣州。」她說，「香港。」

  她說完就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在山道上越走越遠。

  林向前站在原地，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柳三娘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胳膊肘捅了捅他：「看什麼呢？魂都丟了？」

  「看財神爺。」林向前說。

  「財神爺？」柳三娘撇撇嘴，「我看是畫上下來的。哼，月白襯衫，的確良褲子，皮鞋鋥亮，咱們這黃土坡，可留不住這號人物。」

  「三娘，你這話里怎麼一股子酸味？」

  「滾！」柳三娘把手裡的帳本砸在他懷裡，「自己記！」

  走出十幾步，她又停住，沒回頭：「晌午想吃什麼？我烙餅。」

  林向前抱著帳本，笑了。

  這天晚飯，家裡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劉秀蓮嘆了口氣，「可惜了，這麼好的閨女。向前，你跟媽說實話，如宣這一去四年，你們倆這事……」

  「媽，吃菜。」

  「你別打岔！」劉秀蓮把筷子一放，「媽跟你說正經的。城裡的大學生，畢業就是國家幹部。你呢？你就是個……農民。媽不是看不上你，媽是怕，怕到時候人家……」

  「媽。」林向前放下碗，看著她，「你兒子現在家底一萬三。等明年，我讓它翻一番。如宣畢業那年，我把咱們的日子，過得比城裡人還城裡人。您信不信？」

  「我信你個鬼。」劉秀蓮白他一眼，可嘴角到底是翹起來了，「就會哄你媽。」

  「哥，」小滿扒著飯，含混不清地說，「等我長大了，也考省城的大學。」

  「考！」林向前摸摸她腦袋，「學費哥全包。」

  林老根蹲在炕頭，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向前，那泉水潭子，你打算怎麼弄？」

  「養魚。」林向前說，「泉水冬暖夏涼，養草魚鯉魚最好。爸，這事還得請您出山，您年輕時候不是跟人學過漚肥養塘嗎？」

  「學過。」林老根磕了磕菸袋，眼睛亮了，「包在爸身上。」

  回公社的路上，幹事忍不住問：「蘇主任，您真覺得那個林向前行？」

  「你說呢？」

  「我看著……是有點本事。可他畢竟是個農民，您剛才提香港，那不是畫餅嗎？」

  蘇婉清望著車窗外掠過的山影，半晌，說：「小劉，你知道廣交會上，一斤上等黨參換多少外匯嗎？」

  「不知道。」

  「說出來嚇你一跳。」她收回目光，「省公司今年的山貨出口任務，缺口還差四成。全省跑下來，能穩定供貨的基地，一個沒有。都是零敲碎打，今天有明天無。」

  「所以您自請下放……」

  「我來找一個能把山頭當工廠管的人。」蘇婉清說，「今天看下來，這一趟，沒白跑。」

  幹事咂咂嘴，不說話了。

  這位蘇副主任的來歷，公社裡傳了好幾個版本。有說她是省里老幹部的閨女，下基層鍍金的；有說她得罪了省公司的領導，被發配下來的；還有說她是自己遞的申請，誰也攔不住。

  只有蘇婉清自己知道，她來，是為了做成一件事。

  她這種人，從小在大院裡長大，見慣了人浮於事，最恨的就是混日子。她要做事，做一件能寫進省外貿志的事。

  而在山下，王富貴被兩個民兵押著往公社走，走到沒人處，押送的一個民兵忽然慢了半步，壓低聲音：

  「富貴哥，張建軍托我給你帶個話。」

  王富貴渾身一激靈。

  「他說，」那民兵的聲音更低了，「他出來了。保外就醫。他還說，你家黑子的仇，你爹的仇，還有這口氣，有人幫你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