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弄虛作假，以權謀私

  林向前頓了頓說道：

  「要是憑力氣、憑政策掙來的錢，花起來也算影響極壞，那我不知道，這政策，到底是為誰定的。」

  范副局長盯著他，盯了足足十秒鐘。

  

  「散了吧。」他忽然站起來，「明天，調查組回縣裡，形成初步意見。」

  姜紅豆是傍黑才走的。

  林向前送她到村口，卡車在土路上等著，司機蹲在車頭抽菸。

  兩個人並排走，誰都沒說話。晚風輕輕，化凍的土路軟塌塌的，她的皮鞋上沾了泥，走得歪歪扭扭。

  「今天，謝謝你。」林向前先開口。

  「謝什麼。」姜紅豆看著自己的鞋尖，「我說的都是實話。」

  「黨籍、職務、人格，全押上了。」林向前說，「紅豆，這要是押輸了，你這輩子就完了。」

  「輸不了。」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驚人，「向前，我認識你大半年了。你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毛病，嘴壞，心野，膽子大得沒邊。可有一樣，你掙錢，從來是站著掙的。我姜紅豆看人，不看別的，就看這一條。」

  林向前看著她。

  路燈沒有，星星沒出，暮色四合，她的臉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亮亮的。

  「紅豆。」他忽然說。

  「嗯？」

  「等這事了了，你那兩張電影票，還作數嗎？」

  姜紅豆愣了一下，撲哧笑了：「你還記得？」

  「《小花》，禮拜天，電影院門口。」林向前說，「讓我穿白襯衫。」

  「白襯衫算了。」姜紅豆跳上卡車，扒著車幫回頭看他，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得見笑聲，「你現在可是萬元戶了，穿西裝來！」

  卡車突突突地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林向前站在村口，看著車尾燈拐彎，沒了，忽然衝著黑下來的路喊了一嗓子：

  「西裝就西裝！誰怕誰！」

  當天晚上，縣城公安局看守所。

  審訊室里，燈光慘白慘白的，像罩了一層霜。龍大莽戴著手銬，縮在椅子上，左眼那道刀疤一抽一抽的。

  「我再問一遍。」審訊的公安把筆錄往前一推，「黑風口劫道，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給你遞的信？」

  龍大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說，我全說。」他啞著嗓子，「消息，是有人遞給我的。縣城裡一個姓鄭的，縣機關的。他說，林向前身上有現錢，還說他身上有把柄，劫了他，查出來也沒事，自然有人保我……」

  公安的筆，停住了。

  「姓鄭的，叫什麼？」

  「不知道全名。」龍大莽說，「只知道，在縣革委會待過，後來犯了事，坐冷板凳的那個。」

  審訊室里，靜得能聽見燈泡的電流聲。

  「記下來。」老公安對旁邊的記錄員說，「原話，一個字都別改。」

  調查組的結論，是四月頭上下來的。

  縣工商局的正式行文，白紙黑字，紅頭紅章：經查，山海村林向前承包荒山、僱工採挖山貨、向國營單位銷售之行為，符合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符合國家關於承包經營和集市貿易的各項政策，舉報信反映的投機倒把、僱工剝削等問題，查無實據，不予認定。

  行文最後還有一段，是范副局長親筆加上去的：

  「該同志承包荒山，變無用為有用，帶動村民三十餘人務工增收，山貨盡數售予國營單位，帳目清楚，稅票齊全，實為勞動致富之典型。建議縣報予以宣傳，以利全縣農村解放思想，搞活經濟。」

  四月十二日，縣報頭版，右下角，一篇八百字的通訊，標題是：《石頭山里掘出聚寶盆》。

  同一天，另外兩份文件也下來了。

  一份給鄭向東：經核查，鄭向東同志在押扣考生材料一案之外，另涉嫌向在逃人員龍大莽泄露公民財產信息、教唆犯罪，並偽造群眾來信，誣陷他人。經研究，給予留黨察看處分，調離機關，下放清水公社畜牧站，以觀後效。

  一份給王解放：經社員聯名反映並丈量隊原技術員劉某證實，王解放在本次分田定級工作中，授意壓低自家及親屬耕地等級，暗分好地，弄虛作假，以權謀私。經公社黨委研究，停止其山海村黨支部書記職務，責令在社員大會上公開檢討，聽候進一步處理。

  鄭向東是在資料室里接到文件的。

  他把那份處分決定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每一遍，手指都掐得紙頁咯吱響。

  留黨察看。下放。畜牧站。

  他想起兩年前，他夾著公文包走進縣革委會大樓那天，門口的收發員都要站起來喊一聲鄭幹事。他又想起那個雪夜，他坐在吉普車裡，看著孟如宣的照片，想著這樁婚事十拿九穩。

  一樁一樁，一步一步，全毀在那個獵戶手裡。

  「林向前。」他把處分決定一點一點撕碎，扔進廢紙簍，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等著。畜牧站也好，餵豬也好，我鄭向東還沒死。」

  廢紙簍里的紙屑，讓他撕得粉碎，像一場小小的雪。

  山海村，變天了。

  大喇叭響了三遍，全村人都涌到了大隊部門口，把那兩份抄錄的文件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停職了！王解放停職了！」

  「丈量造假！我說什麼來著！東崗子那四畝水澆地，他家愣是報的二等旱地！」

  「呸！當了二十年支書，臨了臨了，栽在這上頭！」

  「還有鄭向東，下放畜牧站！哈哈哈，餵牲口去了！」

  停職的第三天，公社派人來，主持開了一場社員大會，讓王解放做檢討。

  曬穀場上，還是那塊地方，還是那麼多人，只是台子上站著的人，換了個個兒。

  王解放站在台子中間，手裡拿著三張寫好的檢討書，紙邊都讓手汗浸軟了。他張了幾次嘴，都沒出聲。

  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一雙雙眼睛望著他，有恨的，有笑的，有憐憫的，更多的是看熱鬧的。

  「我……」王解放終於開口了，聲音幹得發裂，「我王解放，在這次分田定級工作中，犯了嚴重錯誤。我授意丈量隊的劉某，把我家的四畝水澆地，報成二等旱地……」

  「還有你小舅子的菜園子！」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哄堂大笑。

  王解放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停了半天，接著說：「還有我小舅子王滿倉的河灣地……也是壓了級的。我以權謀私，弄虛作假，辜負了組織信任，辜負了鄉親們的信任。我……檢討。」

  「光檢討就完了？」

  「退地！把多占的退出來！」

  「對！退地！」

  主持會議的公社幹部敲了敲桌子：「大家靜一靜！公社黨委研究決定，王解放及親屬多占、錯分的耕地，一律收回，重新分配！大家有沒有意見？」

  「沒有！」台下吼聲如雷。

  「好！」

  散會的時候，日頭偏西了。人群往外涌，沒人再看台子上那個還站著的人一眼。

  老秦頭走在最後，路過台子底下，抬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走了。

  王解放在台子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曬穀場上一個人都不剩了，才抱著那三張檢討書，一步一步走下台來。

  王解放是那天傍晚離開大隊部的。

  他抱著一個紙箱子，裡頭裝著他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煙荷包、半抽屜文件，從大隊部出來，沿著村裡的主街往家走。

  街上有人，很多，可沒人跟他說話。

  往日裡，他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人迎上來，王支書長王支書短。今天，整條街的人，不是在納鞋底，就是在劈柴，要不就是望著別處，沒有一個人看他。

  走到大槐樹下，他停了停。

  老秦頭蹲在樹根上，吧嗒著菸袋，頭都沒抬，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二十年嘍。」

  就這三個字。

  王解放的肩膀垮了下去，抱著紙箱子，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進了自家的巷子。

  那背影，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沒人知道他那天晚上想的是什麼。只知道第二天，他家院門上，那把掛了二十年的大銅鎖，鎖上了。他婆娘回娘家了，王富貴也不知去向，有人說看見他背著鋪蓋捲去了縣裡的磚廠。

  王家的時代，就這麼過去了。

  四月十四，縣公安局來了輛吉普車，給林向前送了一面錦旗。

  錦旗上八個金字：智擒頑凶，為民除害。

  原來黑風口被捆住的那兩個，二鬼和三鬼，進去沒兩天就全撂了，把龍大莽這兩年乾的案子抖了個底兒掉：搶劫四起，盜竊耕牛十一頭，還跟外縣一個盜竊團伙勾結，倒賣過一批化肥。公安順藤摸瓜，一個禮拜，端了兩個窩點，抓了九個人。龍大莽本人，在外縣一個小旅店裡被堵住的時候，床底下還藏著準備南下跑路用的二百斤全國糧票。

  送錦旗的公安握著林向前的手，使勁搖：「林向前同志，這次你立了大功！我們局長說了，你是全縣民兵的榜樣！」

  大槐樹下又熱鬧了。

  「又是錦旗！咱村這兩年，錦旗都掛不過來了！」

  「除狼一面，打虎一面，這回又一面！向前家那面牆，比供銷社的獎狀牆還排場！」

  「哎你們說，向前現在算不算咱們縣的名人了？」

  「算！咋不算！縣報都上了！」

  謝大武樂得合不攏嘴，比自己立功還高興，逢人就說：「那是我兄弟！捆人的繩子，還是我遞的呢！」

  可林向前顧不上感慨這個。

  四月十五，大晌午，公社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一路鈴鐺按著衝進村，扯著嗓子喊：

  「孟如宣！孟如宣的掛號信！省里來的！」

  整個知青點都炸了。

  毛小燕第一個衝出去，搶過信一看信封，當場尖叫起來：「啊！省城！省師範大學！如宣！是錄取通知書！」

  孟如宣正在屋裡做題，聽見喊聲，筆啪嗒掉在地上。

  她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手在衣角上擦了三回，才敢去接那封信。

  信封很薄，可捏在手裡，沉得像一塊金子。

  她拆信的手是抖的。一張油印的錄取通知書，大紅字：孟如宣同學，經全國統一考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錄取，請於五月十日前，持本通知書到校報到。

  「我考上了。」她說。

  「你考上了！」毛小燕抱著她又蹦又跳。

  「我考上了！」孟如宣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消息長了翅膀，一個鐘頭傳遍全村。

  知青點裡，哭聲笑聲攪成一團。毛小燕一邊抹眼淚一邊喊：「如宣！你到了省城，可別忘了給我寫信！一個月一封！少一封我追到省城去！」

  「寫！一個月兩封！」

  「還有，省城的雪花膏，蛤蜊油，都給我帶！」

  「帶！都帶！」

  林向前當時正在鷹愁澗上排工，小滿連滾帶爬地衝上來，隔著半里地就喊：「哥！哥！孟姐姐考上了！省城大學！」

  滿山的工人都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看向林向前。

  林向前站在山坡上，手裡還攥著一把黨參苗，愣了幾秒鐘，忽然把手裡的苗往天上一揚：

  「停工半天！晚上我家擺酒，全村的，都來！」

  「嗷！」滿山都吼起來了。

  晚上的酒，擺了十幾桌。

  院子裡，堂屋裡，新房的台階上，全是人。燉魚，燉肉，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流水一樣往上端。林向前把過年剩的半掛鞭也點了，噼里啪啦，炸得滿村硝煙。

  孟如宣是主角，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婦圍在中間，臉紅撲撲的，應付著一撥一撥敬酒的人。

  柳三娘掌勺，繫著圍裙，風風火火，指揮著七八個幫廚的媳婦，井井有條，誰敬酒敬到她那兒，她也不推，端起來就干，乾淨利落。

  姜紅豆是下班後趕來的，紫紅色燈芯絨棉襖換成了淺灰色的呢子短大衣，一進門就給孟如宣塞了個紅包：「如宣，祝你前程似錦！這是我們廠姐妹們湊的，鋼筆、筆記本、檯燈，都在這兒！」

  「謝謝紅豆姐……」孟如宣抱著紅包，眼睛又紅了。

  「謝什麼。」姜紅豆大手一揮，忽然眼珠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如宣，我問你個事。你這一去四年，省城的大學生，天之驕子，往後留在城裡，分配工作，還回來不？」

  滿桌子豎起了耳朵。

  孟如宣的臉一下子紅了：「紅豆姐，你說什麼呢……」

  「我是替你盤算。」姜紅豆一本正經，「省城好是好，可咱們這兒，也有咱們這兒的好。比如吧，有人欠我的電影票，到現在還沒兌現呢。」

  她說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瞟向林向前。

  「電影票？」柳三娘端著一盤燉魚過來，正好聽見，眉毛一挑，「什麼電影票？」

  「《小花》啊。」姜紅豆拖長了音，「兩張，禮拜天，電影院門口。」

  「哦？」柳三娘把燉魚往桌上重重一放，湯汁都濺出來了，「向前，行啊你，看《小花》？看得懂嗎你？」

  「怎麼看不懂？」林向前端著酒碗，面不改色，「我都能評上兩句。」

  姜紅豆樂了。

  「三娘，紅豆。」孟如宣看著這個，看看那個，忽然也笑了，梨渦一閃一閃，「你們別逗他了。這樣，我走之前，咱們仨，還有向前，一起去看一場電影，我請客。」

  「好啊！」毛小燕在旁邊起鬨，「我要坐中間！」

  「你坐中間幹什麼？」

  「我看著你們仨，誰也別想挨著向前哥坐！」

  滿院子哄堂大笑，林向前一口酒嗆在嗓子裡，咳了半天。

  林老根爹坐在炕頭，端著酒盅，笑眯眯地看戲，對劉秀蓮說：「咱這兒子，隨我。」

  「呸！」劉秀蓮啐他一口，「你年輕時候有這本事？」

  酒過三巡，毛小燕這個大嘴巴，忽然扯著嗓子喊：「哎我說！如宣這一走，四年！咱們村可就見不著嘍！」

  熱熱鬧鬧的院子，忽然靜了一拍。

  所有人的眼睛，若有若無地，都往林向前那邊瞟。

  林向前端著酒碗，笑了笑：「見不著怕什麼？省城又不遠，火車三個鐘頭。再說，人家是去上大學，是去做學問，是好事！」

  「是好事，是好事。」有人打著哈哈，「就是……哎，向前，來，喝酒喝酒！」

  酒散了，人走了，月亮上來了。

  孟如宣沒走，留下來幫著收拾碗筷，收拾完，兩個人站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夜風輕輕地從槐樹葉子裡穿過去。

  「向前。」她說，「我五月八號的火車。」

  「我送你。」

  「嗯。」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我上大學的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要是考不上，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輕，「考不上，我就留在村里，一輩子。」

  林向前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胡說。」他說，「你要真這麼想，我就……」

  「就什麼？」

  「我就把你的錄取通知書撕了。」

  孟如宣猛地抬頭。

  林向前咧嘴一笑：「騙你的。如宣，你聽好。你只管去，念你的書，做你的學問。我在家掙錢，蓋房，等我這攤事理順了，我去省城看你。火車三個鐘頭，我一月去一回。」

  「真的？」

  「我林向前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孟如宣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擦，任它流。

  「向前。」她說，「我等你。」

  「哎。」

  她轉身跑了，跑出幾步，又停下，背對著他揮了揮手，然後一頭扎進了夜色里。

  林向前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晚上，縣城裡，縣政府辦公樓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縣裡分管農業的副縣長，辦公桌上攤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縣報上那篇《石頭山里掘出聚寶盆》。

  另一樣，是一份任命文件：清水公社，新調來一位副主任，分管鄉鎮企業和多種經營。文件上的名字，墨跡很新。

  而三百里外，省監獄的會見室里，一個剃著光頭的男人，隔著鐵窗，衝著電話，陰惻惻地笑了。

  「還有半年。」張建軍對著話筒說，「半年，我就出去了。告訴家裡，把我那間老屋留著，別的，都別動。」

  「等我回去，有些帳，該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