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又立一功

  謝大武披著衣服出來，一看這陣仗，睡意全無：「向前，這……」

  「劫道的。」林向前說，「跑了一個，龍大莽。大武哥，這事得報公安。」

  「報，明兒一早就報！」謝大武借著燈光看清地上兩人的臉，倒吸一口涼氣，「好傢夥，這是龍大莽手下的二鬼和三鬼，通緝了兩年了！向前，你又立一功！」

  林向前笑了笑，沒覺得多高興。

  他望著縣城的方向，心裡頭那根弦，繃得比什麼時候都緊。

  龍大莽說得對，錢掙得太快，擋的道太多。今天來的是劫道的，明天呢？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劫道的好防。

  難防的，是寫字的。

  同一時刻，縣城，機關資料室。

  鄭向東在檔案架中間的桌前坐著，桌上攤著一張信紙。

  龍大莽失手的事，他後半夜就知道了。兩個手下被捆著送進了公社，人贓並獲，這案子翻不了。鄭向東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喝粥，聽完，他把粥碗輕輕放下，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

  「蠢貨。」他只說了兩個字。

  劫道這種蠢事，本來就不是他的主意，是龍大莽自己財迷心竅。他的棋，從來不在這條路上。

  他提起筆，一筆一划，字寫得很慢，很工整：

  「群眾反映：山海村林向前，借包山之名，僱工二十餘人，日付工錢，收購山貨轉手倒賣，牟取暴利，已有僱工剝削、投機倒把之嫌。其暴富之速，令人咋舌，萬元之家，究其來源，多與國營單位私下交易，是否正當，懇請組織核查……」

  寫完，他從頭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上一句：

  「且此人曾私自拆解國家統購統銷物資之邊界，虎皮虎骨處置一案，雖經武裝部核准，然其坐擁巨資、行跡張揚，於社情民風影響極壞，宜早管，宜嚴管。」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縣工商局，負責同志親啟。

  筆帽咔噠一聲扣上。

  「林向前。」鄭向東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輕輕地說，「你搶得走我的人，打得跑劫道的，我倒要看看，這一封信，你怎麼接。」

  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像有人在黑暗裡，一下一下地鼓掌。

  調查組進村那天，是個大晴天。

  兩輛吉普車，一前一後，碾著化凍的泥路開進山海村，停在大隊部門口。車上下來六個人，五個穿四個兜的幹部服，一個穿工商的藍制服，胳膊上套著紅袖標。

  帶隊的，是縣工商局的一個副局長，姓范。跟在范副局長身後的，是縣公安的一個股長，再往後，是抱著卷宗的文書。

  王解放一路小跑迎上去，臉上的笑，堆得像剛出屜的發麵饅頭一樣暄乎。

  「范局長！可盼來您了！我是山海村支書王解放，歡迎上級領導檢查指導工作！」

  范副局長跟他握了握手，面無表情：「王支書，我們這次來，是接到群眾反映，核查你們村林向前承包荒山、僱工經營、山貨銷售過程中，是否存在投機倒把、僱工剝削的問題。請你配合。」

  「配合！堅決配合！」王解放的腰彎得更低了，一邊引路，一邊「隨口」道，「范局長，不是我這個當支書的背後說人，這個林向前啊，確實有情況。一天一塊二的工錢，雇了三十幾號人，您說這……這跟舊社會的長工短工，有啥區別呀？」

  范副局長不接話，只說了句：「核查了才知道。」

  調查組第一站，直奔林家。

  林向前正在院裡收拾獵槍，聽見吉普車響，沒慌。他把槍靠牆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隊人走進來。

  「你就是林向前？」范副局長上下打量他。

  「是我。」

  「我們是縣聯合調查組。」范副局長從文書手裡接過一張紙，「接群眾舉報，現對你承包經營中的有關問題進行核查。核查期間，你的經營帳目、合同、往來憑證，全部封存備查。山貨銷售，暫停。」

  「封吧。」林向前把腰一讓，「帳本在我屋裡桌上，三本，一本不多一本不少。要封條我給你們拿漿糊。」

  范副局長愣了一下。

  他辦案這些年，見了太多人。慌的，哭的，喊冤的，塞煙的，頭一回見主動遞漿糊的。

  「你不問問舉報你什麼？」

  「不問。」林向前笑了笑，「舉報信上寫的，無非八個字，僱工剝削，投機倒把。范局長，我能不能說幾句話？」

  「你說。」

  「第一，我包山，有合同，公社蓋了章，簽了名，按了手印，三十年。這合不合法？」

  「承包荒山，政策允許。」范副局長說。

  「第二，我僱人幹活，一天一塊二，管一頓午飯，干一天結一天，來去自願。打從開春，上我山幹活的，工錢一分沒欠過。范局長，剝削兩個字，講的是占有他人勞動不給錢。我給了錢，給得比鎮上都高，這剝的哪門子削？」

  范副局長皺了皺眉，沒說話。

  「第三。」林向前豎起第三根手指，「我的榛子、藥材，賣的是縣藥材公司，國營單位，過的是公家的秤，開的是公家的票，納的是公家的稅。范局長，投機倒把四個字，講的是倒買倒賣、哄抬物價、坑害國家。我把山貨賣給國家，國家給我錢，這要是投機倒把，那全縣的供銷社，是不是都投機倒把？」

  三句話，一句一個釘子。

  范副局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很會說。」

  「我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要經得起查。」范副局長一揮手，「封帳。」

  帳本封存的消息，半個鐘頭就傳遍了全村。

  大槐樹下，風向一夜之間又轉了。

  「完了完了，這回是縣裡的調查組，工商的公安的都來了！」

  「我就說嘛，錢來得太快，不是好事！一天一塊二，這不是僱工剝削是什麼？」

  「投機倒把可是要判刑的！前年隔壁公社那個倒騰化肥的，判了七年！」

  「哎，前天是誰說林向前是咱們村的財神爺來著？」

  「我……我那不是隨大溜嗎……」

  也有人不買帳。謝大武把治安隊的紅袖標一摔：「放他娘的屁！人家僱人給錢，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叫剝削？那公社修水渠，民工一天還八毛呢，咋不查公社？」

  「噓！你小聲點，你不要你的治安隊長了？」

  「隊長算個屁！」謝大武眼睛一瞪，「我就看不慣這牆倒眾人推的德行！」

  林家，氣氛沉得能擰出水。

  劉秀蓮在炕沿上啞著嗓子，「向前啊，這回，是不是真出大事了？」

  「媽，沒事。」林向前坐在她旁邊，「帳是乾淨的，人是乾淨的，查不出事。」

  「可我怎麼聽說，投機倒把要判刑……」

  「判的是坑國家的。」林向前說，「我沒坑過國家一分錢。」

  林老根蹲在炕頭，一鍋接一鍋抽菸，忽然開口：「向前，你僱人那塊，有沒有把柄？」

  林向前想了想，搖頭：「沒有。工錢日結，柳三娘記的帳，一天一頁，每個人按了手印。」

  「那就行。」林老根磕了菸袋，「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爺爺當年給抗聯送糧，日本人把刀架脖子上都沒彎過腰。」

  調查組在村里查了三天。

  第一天，封帳，核對。三本帳，一頁一頁翻，一筆一筆對。翻到第二天晌午，管帳的文員抬頭跟范副局長嘀咕：「范局，這帳……乾淨得反常。每筆工錢後面都有手印，每斤山貨都有藥材公司的收購票號，連吃飯的米麵錢都記著。」

  第二天，走訪。調查組挨家挨戶找上過山的村民談話，問到工錢，問到待遇，問到是不是被逼著幹活的。

  答案出奇地一致。

  「逼？我求著去的！我家老婆子吃藥的錢，都是向前給的工錢掙的！」

  「一天一塊二，管飯，晌午還有肉！這叫剝削？那請范局長也來剝削剝削我！」

  「誰舉報的？喪良心的玩意兒！向前給村里人發魚的時候，咋沒人舉報？」

  走訪到柳三娘家，出了個小插曲。

  調查組要調她的帳本，柳三娘把三本帳抱出來，一本一本碼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然後往門口一站，雙手抱胸。

  「帳在這兒，隨便查。」她說，「不過我把醜話說前頭，這帳是我一筆一筆記的，少一分錢，我把手指頭剁給你們。要是查完了，帳沒問題，你們得給我出個手續，白紙黑字，寫上帳目清楚四個字。」

  范副局長愣了：「你要手續幹什麼？」

  「幹什麼？」柳三娘眼睛一瞪，「我一個寡婦，給林向前管帳，村里多少張碎嘴子盯著？今天你們是調查組，明天你們走了，風言風語起來，說帳上有窟窿，說我和他有一腿，我上哪兒說理去？你們查完了，給我個清白，不過分吧？」

  范副局長看著她，忽然笑了：「不過分。」

  「那就行。」柳三娘讓開身子，又補了一句，「同志，晌午別走了，我給你們烙韭菜盒子。不為別的，就沖你們是講理的人。」

  第二天夜裡，調查組住在大隊部的空屋裡。

  范副局長睡不著，披著衣服，就著燈泡，把當天的走訪記錄又翻了一遍，翻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報紙。

  人民日報，頭版，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公報，他已經翻得卷了邊。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眉心那幾道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旁邊的股長湊過來：「范局，這案子，您心裡是不是有數了？」

  「有數了。」范副局長說，「這個林向前，僱人給錢，貨賣國營，帳目乾淨，村民擁護。說他投機倒把，證據一條都立不住。倒是這封舉報信……」

  他把那封信抖了抖：「你看這句，『虎皮虎骨處置一案，雖經武裝部核准，然其坐擁巨資、行跡張揚』。老百姓舉報，誰會去翻武裝部的舊案？這個寫信的，不是群眾，是官面上的人，還是憋著壞的官面上的人。」

  「那咱還查嗎？」

  「查。」范副局長把報紙疊好，「查清楚，然後寫清楚。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三中全會剛開完，咱們要是拿一封黑材料，把一個帶頭致富的給辦了，往後誰還敢富？」

  第三天上午，縣城來了兩個人。

  頭一個是孫濟民。老爺子拄著拐棍，找到調查組，往桌上一坐：「我跟你們教育局……不，跟你們范局長說兩句。林向前這個人，我了解。他要投機倒把，我孫濟民三個字倒過來寫。」

  第二個是楊廠長。機械廠的吉普車開進大隊部，楊廠長風風火火，進門就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這是我們廠和林向前簽的全年皮張供應合同，廠黨委研究通過的，蓋著黨委的章。我們廠買他的皮張，是給國家搞生產！誰說他投機倒把，就是往我們廠黨委臉上抹黑！」

  中午，公社周幹事也趕到了，一進院子就喊：「范局長！打虎英雄的檔案在武裝部，軍分區都掛了號的！你們查他可以，我只有一個要求，查清楚，別寒了英雄的心！」

  下午，來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

  姜紅豆。

  她是坐著廠里的卡車來的，一進村，直奔大隊部。今天她穿得很正式，藏青色的確良上衣，藏青褲子，胸前別著廠徽，齊耳短髮別在耳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她一進門，先沖范副局長鞠了一躬，然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材料，雙手遞過去。

  「范局長，我是紅星機械廠採購科副科長姜紅豆。這是我們廠與林向前同志自去冬以來的全部購銷往來憑證，包括合同、發票、出入庫單、黨委會議紀要，共四十七份。我以廠黨委委員的身份擔保，每一筆，都經得起查。」

  范副局長翻了翻，抬頭：「姜科長和林向前，是什麼關係？」

  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全都豎起了耳朵。

  姜紅豆的臉騰地紅了，紅到了耳朵根，嘴角卻倔強地抿著。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挺直了腰，聲音不大，可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們全廠的恩人。」她說，「我個人的關係，與本案無關。但是范局長，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姜紅豆，以我的黨籍、我的職務、我的人格，給林向前作保。他要是投機倒把，我陪他坐牢。」

  院子裡嗡的一聲。

  「哎喲，這姜科長，這是當眾表白了？」

  「你懂什麼，這叫仗義！」

  「嘖嘖，我要是有這麼個媳婦……」

  林向前站在廊檐底下，看著那個挺直了腰杆的姑娘，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范副局長合上材料，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題外話：「林向前，我聽說，你包的那座山，原來是沒人要的荒山？」

  「是。」

  「你在山上，掙了多少錢？」

  「開春到現在，連參帶貨，一萬兩千多。」林向前說，「范局長，我知道您想問什麼。我掙得多，可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山里本來就有、爛在地里沒人撿的東西。榛子，爛了多少年？藥材，長了多少年？我不去收，它們就在土裡爛著。我收了，賣了，國家得了貨，村民得了工錢，我得了錢。您說，這裡頭，誰吃虧了？」

  范副局長不說話了。

  他翻開卷宗，把那封舉報信又看了一遍，看著看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僱工三十餘人，日付工錢，牟取暴利……」他喃喃地念了兩句，忽然抬頭，「林向前，舉報信上還說了一件事，你家裡有三轉一響，有縫紉機，有手錶，說你行跡張揚，於社情民風影響極壞。這個，你怎麼說？」

  院子裡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林向前笑了。

  「范局長。」他說，「我掙了錢，給我娘扯了四丈的確良，給我妹妹買了雙白球鞋，給我爹買了治腰的藥。縫紉機，是給我村里一個幫工的寡婦，讓她做針線活貼補家用的。手錶是我自己戴的，我怕誤了點，耽誤給國家送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