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采參的規矩

  他辛辛苦苦布的局，分田、做帳、塞荒山，一拳一拳打出去，拳拳都打在棉花上。

  他抬起頭，望著鷹愁澗的方向。

  那座石頭山上，這幾天人聲鼎沸，聽說光榛子就下來一百多麻袋。

  一百多麻袋。

  王解放的心裡，忽然咯噔一下，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了出來。

  那山上，到底還有些什麼？

  而鷹愁澗東坡，那片背陰的亂石坡底下。

  這天收工前，林向前照例一個人多轉了半圈。第七感鋪開，把黨參黃芪的分布又過了一遍，準備明天排工。

  掃到石坡最深處、那道誰也進不去的石縫時，他的腳步，猛地釘住了。

  石縫深處，約莫兩丈深的土層底下，臥著一團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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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的一團。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濃得化不開，比滿坡的黨參加在一塊兒，還要壓手。

  林向前干打獵這行，腦子裡裝著爺爺傳下來的整部山經。這股分量，他太熟了。

  棒槌。

  而且，是不知道盤了多少年的，老棒槌。

  他站在石縫外頭，心臟咚咚地跳，半天，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不急。」他對自己說，「好東西，得用好東西的規矩請。」

  東坡的黨參黃芪，起了七天，裝了六十多條麻袋。

  老馮再來看貨的時候，手都是抖的。他捧著一根黨參，對著太陽照了又照，參紋一圈一圈，密得像老人手上的繭。

  「野生的，全是野生的，年份最少的也有十五六年。」老馮喃喃地說，「向前，你這是把一座藥山抱回家了啊。」

  這一批，藥材公司給了三千四百塊。

  加上榛子的五千，開春不到一個月，鷹愁澗吐出來八千多塊。林向前的家底，破了萬。

  村里人已經麻木了。從震驚，到羨慕，到現在，誰路過鷹愁澗都要多看兩眼，那眼神，像看一座廟。

  可林向前自己知道，這些，都還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菜，在那道石縫裡，臥著。

  第七天夜裡，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供銷社扯了三尺紅頭繩。

  第二件，找老屠要了一根鹿骨，磨了一宿，磨成一根細細的骨針。

  第三件，炒了一口袋黃豆，烙了四張糖餅，溫了一壺酒。

  第二天，雞叫頭遍，他就上了山。

  采參的規矩，是爺爺傳下來的，老輩子獵戶的規矩，一點馬虎不得。

  到了石縫外頭，天剛蒙蒙亮。林向前把帶來的乾糧供在石縫前，點了三炷草香，拜了三拜。

  「山神爺在上。」他輕聲說，「晚輩林向前，今日來請山寶。拿了寶，不忘山，往後年年供奉，歲歲護山。」

  拜完，他趴下來，打著電筒，往石縫裡探。

  石縫兩丈深，越往裡越窄，最窄處只容得下一條胳膊。他脫了棉襖，側著身子，一寸一寸往裡挪，碎石硌得肋骨生疼，他咬著牙，不吭一聲。

  挪了一丈半，電筒光柱的盡頭，他看見了。

  一株參。

  六品葉，六片掌狀複葉，輪生在頂上，葉片的邊角都已經泛了黃，是那種歷經歲月的老黃。參蘆頭粗壯，一圈一圈的蘆碗，數都數不清。

  林向前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六品葉。山參里的王。爺爺說過，他一輩子采參，只見過一回六品葉，還是在畫報上。

  他趴在那兒，平復了半天，才伸出鹿骨針，一點一點，開始撥土。

  采參不能用鐵器，鐵器傷參，也敗藥性。得用骨針，順著參須，一根一根地撥，一根都不能斷。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石縫裡又黑又潮，寒氣往骨頭縫裡鑽。林向前趴在裡頭，從清晨趴到晌午，從晌午趴到日頭偏西，棉襖早讓汗水溻透了，又被石壁的寒氣凍硬，貼在背上，像披著一層鐵皮。

  手指頭先是疼，後來麻，再後來就沒知覺了，全憑感覺。

  四個時辰。

  當那株老參完完整整從土裡請出來的時候，林向前的胳膊抖得幾乎托不住它。

  太大了。

  參體肥碩，人形，兩條腿盤著，須子全須全尾，密密匝匝，最長的參須足有一尺多。他把它捧在手心裡，借著電筒光，看見那參皮上的紋路，一圈一圈，像盤了多少年的老龍。

  「起參嘍。」他用盡力氣，朝縫外喊了一聲，聲音啞的。

  紅頭繩纏上參體，用青苔和原土裹了，裝進樺樹皮筒里，捆在背上。林向前從石縫裡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癱在石頭上，看著滿天星星，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點熱。

  爺爺，你看見了嗎？咱家的山裡，真的有棒槌。

  當天下午，縣藥材公司的經理親自來了，跟著來的，還有一位從省藥材公司連夜趕來的白髮老師傅，姓關，據說是全省參茸行里排得上號的「關一眼」。

  參筒一打開，關老師傅戴上白手套，捧著那株參，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屋裡十幾個人，大氣都不敢出。

  「蘆碗四十七個。」關老師傅終於開口了，聲音發顫，「參齡，往少說，八十年往上。體靈，紋深，珍珠點明顯，須條完整。這樣的貨，我幹了五十年，上手的不超過三株。」

  縣經理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關老，您給個價。」

  「我給不了。」關老師傅把參放回筒里，摘了手套，「這貨，得省公司定價。不過我可以說個數，你們參考。」

  「三千六。」關老師傅說，「我是說，這是收購指導價。這株參要是走外貿出口，換匯，翻著跟頭往上走。」

  最後成交價，三千八百塊，縣藥材公司當場付清，一分沒賒。

  捧著那三千八，連見多識廣的周幹事都傻了，坐在板凳上，半天憋出一句話：「向前，你這……你這一年，頂人家三輩子了。」

  林向前笑笑沒接話，把參錢分成兩份，一份存了，一份揣在懷裡。

  出藥材公司大門，他沒急著走，拐進了縣百貨大樓。

  蝴蝶牌縫紉機，一百六十八塊，要票。他沒票，直接找到了櫃檯主任，把縣藥材公司的收購憑證一亮，又添了二十塊的「調劑費」，縫紉機抬出來了。

  大白兔奶糖，兩斤。的確良布，四丈。給娘扯的燈芯絨，給小滿的白球鞋，給爸的兩瓶虎骨酒配的藥引子，一樣一樣，自行車前後貨架，捆得滿滿當當。

  路過國營照相館，他還進去照了張相，說是留個紀念。照相的師傅讓他嚴肅點，他偏要咧著嘴笑，照出來一口大白牙，痞氣十足。

  回村那天，是傍黑進的村。

  自行車馱著小山一樣的貨，從村口一路騎進來，車鈴鐺按得叮噹響。正在街邊納鞋底的嬸子大娘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向前把縫紉機直接推到了柳三娘家院裡。

  柳三娘正在餵雞，看見那台縫紉機，手裡的瓢咣當掉進了雞食盆。

  「你……」她指著縫紉機，手指頭都在抖，「你瘋了？這東西多金貴，你往我這兒搬？」

  「說好了的。」林向前把縫紉機支好，踩了兩下踏板，噠噠噠，聲音又脆又勻，「蝴蝶牌的。」

  「我不能要！」柳三娘往後退了一步，眼圈卻紅了，「向前，這太貴重了，讓人看見，閒話能把我埋了……」

  「閒話？」林向前眉毛一挑，「三娘，你幫我把帳管得明明白白，這是你掙的工錢，預支的。誰敢說閒話，讓他來找我。」

  「我……」

  「再者說。」林向前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些，「你給我縫的狗皮手悶子，我戴了一冬天，暖和。往後我們全家的衣裳，都指著你這雙手了。這縫紉機，是公家的生產資料，不是給你的，是給林家後山服裝廠的。」

  「什麼廠？」柳三娘愣了。

  「我瞎編的。」林向前說，「反正先用著。等我哪天真辦了廠，你就是頭一個老師傅。」

  柳三娘被他這套歪理繞得頭暈，想罵，罵他臉皮厚；想笑，又笑不出來，眼淚先在眼眶裡打轉了。

  她轉過身去，假裝去看雞，聲音悶悶的：「向前，姐跟你說，你這麼花錢，早晚得招禍。」

  「我知道。」林向前的笑容淡了些，「已經招了。」

  「什麼？」

  「沒事。」他擺擺手，「三娘，往後幾天，夜裡把門關嚴實些。」

  兩天後，他就出事了。

  這兩天，他把錢存進了信用社，家裡只留幾百塊活錢。

  這天他去鎮上供銷社結一批貨款，回來晚了些，二十里山路，林向前平時都是一口氣騎回來的。這回他多了個心眼，估摸著風聲早晚要走漏，特意繞了遠路，走鷹愁澗後山那條便道。

  走到黑風口，第七感忽然一緊。

  前方兩百步，路邊那片樺樹林子裡，趴著三個活物，一動不動，氣息壓得很低，可那股子緊繃的勁兒，隔著林子都扎人。

  有埋伏。

  林向前放慢了車速，一隻手扶把，另一隻手，悄悄摸向了懷裡的槍。

  他把自行車蹬得不緊不慢，嘴裡還哼起了小調，晃晃悠悠，像是什麼都沒察覺。

  一百步。

  八十步。

  樺樹林裡，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接著，三條黑影躥了出來，一前兩後，成個口袋形，朝他兜過來。

  「站住！」當頭那條黑影橫在路當中，手裡拎著根鐵棍，「朋友，借點錢花花！」

  林向前捏閘，下車，把自行車支好，動作慢條斯理。

  「三位。」他開口了，「大晚上的，不冷嗎？」

  「少廢話！」鐵棍漢子往前逼了兩步，「錢交出來！我們知道你前兩天賣了大貨！」

  「錢可以商量。」林向前說，「不過我得問問，三位是道上的，還是路過的？道上的，總得報個字號。」

  「字號？」鐵棍漢子冷笑，「龍大莽的名號，聽過沒有？」

  龍大莽。

  林向前的眼皮跳了一下。縣城黑市上的倒爺頭子，手底下七八號人，專做沒本錢的買賣，前年因為搶國營廠的貨款，被通緝過，後來銷聲匿跡，沒想到貓在這兒。

  「龍哥啊。」林向前拱拱手，「久仰。不過龍哥，您這買賣做岔了。」

  「什麼意思？」

  「錢在我身上，參在縣藥材公司的保險柜里，您劫了我，只劫著一半。」林向前慢悠悠地說，「再者說，您也不打聽打聽，我林向前是幹什麼的？」

  「幹什麼的？打獵的唄！」鐵棍漢子一揮手，「弟兄們，上！」

  兩條黑影從左右撲上來。

  林向前的槍，早就端在手裡了。

  他沒有開槍，大夜裡槍聲傳得遠，他不想驚動公家。槍身一橫，槍托迎著左邊那條黑影的面門就掄了過去，悶響一聲，那漢子哼都沒哼，直挺挺倒了。

  右邊那條黑影愣神的工夫，林向前欺身搶進，膝蓋頂在他小腹上，那人嗷的一聲，彎成了一隻蝦米，讓林向前拎著後領，掄圓了，摔在路旁的溝里。

  前後不到三下。

  鐵棍漢子站在路當中，舉著鐵棍，腿肚子開始轉筋。

  「你……你別過來……」

  「龍哥。」林向前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步一步走過去，「我說了，你買賣做岔了。錢，你拿不走。人，你今天也得留下一個。」

  「留你媽！」鐵棍漢子怪叫一聲，掄棍就砸。

  林向前往旁邊一閃，鐵棍擦著耳根子砸在自行車的貨架上，永久牌的貨架噹啷一聲凹了一塊。

  林向前的眼睛，眯起來了。

  「我的車。」他說。

  話音沒落，人已經撞進鐵棍漢子懷裡，一記頭槌，正磕在他鼻樑上。鐵棍漢子眼前一黑，仰面就倒，鐵棍脫手，飛出去老遠。

  林向前騎在他身上，一拳，兩拳，第三拳舉在半空，停住了。

  底下的人滿臉是血，哼哼著，左眼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一抽一抽。

  「龍大莽。」林向前說，「今天你運氣好，我不想弄出人命。滾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我林向前的錢，燙手。」

  龍大莽哼哼了兩聲，忽然怪笑了一聲：「林向前……你以為……這事就完了？你掙錢掙得太快……擋了太多人的道……」

  「誰？」

  龍大莽不答，猛地一翻身，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把林向前掀了個趔趄，爬起來就往黑風口底下跑。那底下是黑水河，他一頭扎進去，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林向前追到河邊，舉著槍，瞄了半天，沒扣。

  水面黑沉沉的，什麼動靜都沒有，只有嘩嘩的水聲。

  「算你命大。」林向前收起槍，回頭看了一眼，兩個躺著的，一個暈一個哼哼，都在。

  他把這兩個捆了，拴在自行車後架上，連夜推到了公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