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臉黑得像鍋底

  王富貴撓了撓頭，答不上來。

  「盯著他。」王解放把菸頭摁滅在鞋底，「往後他上幾次山，帶什麼人，從山上背下來什麼東西，你一樣一樣給我記清楚。」

  「哎。」

  當天夜裡，林家剛睡下，院門又被敲響了。

  林向前開門一看，是柳三娘。

  她披著件半舊的棉襖，頭髮松松挽著，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一進院就壓著嗓門開罵：「林向前，你是中邪了還是讓人下降頭了？鷹愁澗！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我嫁到王家窩棚那年，就聽說那山邪性，石頭會咬人！前年趙老四家的羊進去丟了三隻，連骨頭都沒找著！」

  「三娘，大晚上的，進屋說。」

  「我不進！」柳三娘叉著腰站在院裡，胸口起伏著，「你今天就給我一句實話，你到底圖啥？你要是讓王解放拿住了什麼把柄，你跟我說，我去找他！我豁出這張臉不要……」

  「三娘。」林向前打斷她，聲音放軟了，「你信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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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三娘一噎。

  月光底下，她看見這小子還是那副欠揍的笑臉，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分吃了虧的樣子。

  「我……」她別開臉，聲音低了下去，「我信不信的，有啥用。反正你主意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你記著一句話。」林向前說，「從今天起，村里誰笑話我，你就跟著笑話，笑得比誰都大聲。等秋後，你再看。」

  柳三娘狐疑地打量他：「真有門道？」

  「天機不可泄露。」

  「泄露個屁！」柳三娘抬腳作勢要踹他，「我半夜爬起來是心疼你！你個沒良心的！」

  林向前嬉皮笑臉地拱手，「改日我上山給你采猴頭菇，燉老母雞，給三娘補補。」

  「滾！」柳三娘啐了一口，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從懷裡掏出個熱乎乎的布包砸過來，「韭菜盒子，剛烙的。要滾也吃飽了再滾！」

  林向前接了個滿懷，韭菜的香氣混著熱氣撲了滿臉。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豐腴的身影氣哼哼地消失在巷子口，低頭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燙得直吸氣，卻笑得眉眼彎彎。

  「好吃。」

  月上中天。

  林向前背著槍，一個人上了鷹愁澗。

  白日裡看著，這山確實寒磣。滿山的花崗岩裸著，東一疙瘩西一疙瘩，石縫裡鑽著些半死不活的荊條和酸棗棵子，風一刮，嗚嗚地響，真跟野鬼哭似的。

  可林向前往山樑上一站，閉上眼，第七感鋪開的那個瞬間，他差點沒繃住，當場笑出聲來。

  石頭窩子？

  對，山脊樑上是石頭窩子。

  可石頭窩子北坡，那片背風的凹地里，一大片榛子林，密密麻麻，盤得年頭久了，棵棵都有胳膊粗。第七感里，那一片林子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東坡，亂石坡底下的背陰處，一叢一叢，黨參，黃芪，還有成片的細辛，年份都不短，那股子沉實的「分量」，隔著半里地都壓手。

  最絕的是山根底下那道石縫，一股子泉水，冬暖夏涼，從石縫深處汩汩地往外冒，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底下，竟然還有活物在動。

  林向前蹲在水潭邊，撩了把水，涼的，甜的。

  他抬起頭，就著月光，把這一百六十畝荒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覺得王解放那張老臉，順眼了不少。

  「王支書啊王支書。」他自言自語，笑出了聲，「你這是給我送了個聚寶盆，還逼著我簽了三十年的字據。」

  「這份大禮，我林向前，就卻之不恭了。」

  山風嗚嗚地刮過石樑，像是整座荒山都在跟著他笑。

  而在山下，王解放家。

  王解放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烙餅似的，怎麼也睡不著。

  他總覺得，今天曬穀場上，那小子按手印的時候，笑得不對。

  那不是吃了虧的笑。

  那是撿了錢的笑。

  包山的事，成了全村開春最大的笑話。

  「聽說了嗎？林向前把鷹愁澗包了，三十年！」

  大槐樹下，說什麼的都有。吳小梅這幾天腰杆又直了，挎著籃子滿村轉悠：「我早就說過，爬得高摔得狠。這不，自己往石頭坑裡跳了。」

  林向前一概不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著槍，扛著鎬，有時候帶著林老根，有時候帶著小滿，幾天後，還多了一個人。

  柳三娘。

  「我來給你記帳。」她把算盤往石頭上一放，大喇喇地坐下，「你那一百六十畝，進多少出多少，沒人給你記，早晚是筆糊塗帳。我可告訴你，工錢一天一塊五，一分不能少。」

  「多了吧？」林向前逗她，「鎮上會計才一塊二。」

  「我是會計兼監工兼廚子。」柳三娘把袖子一挽，「嫌貴你別用。」

  「用用用。」林向前笑，「三娘的帳，我放心。」

  第一仗，打的是北坡那片榛子林。

  榛子這東西，去年秋天熟透落地，埋了一冬的雪，殼兒倒漚得油亮。林向前帶著人從石縫裡、腐葉底下往外摟，一天下來，麻袋裝了十七八條。

  柳三娘一開始還撇嘴，摟到第三天，不說話了。

  「向前。」她蹲在榛子林里，手裡捧著一把榛子，聲音都變了，「這……這得有多少？」

  「這片林子，盤了少說有五六十年了。」林向前靠在一棵老榛子樹上，啃著凍梨，「年年熟，年年落，沒人撿，全餵了松鼠和雪。今年開春化凍早，咱們趕上好時候了。」

  「五六十年……」柳三娘喃喃地算，「一麻袋八十斤，這都一百多袋了，一斤榛子在供銷社能賣四毛……」

  她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起來，越打眼睛越亮，打到最後，猛地抬頭：「兩千多塊？！」

  「噓。」林向前把手指豎在嘴上，「三娘，財不露白。」

  「我的老天爺。」柳三娘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胸口起伏著，半天，壓低嗓門，「你個猴崽子，你早就知道！分田那天你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全村人都當你是傻子，你……」

  「現在也是傻子。」林向前一本正經，「過兩天讓全村人繼續笑，笑得越歡越好。」

  「為什麼？」

  「榛子摟完了，還有東坡。」林向前朝東邊抬了抬下巴，「東坡的黨參黃芪，那才是大頭。三娘，你信不信，等東坡下來，王解放能氣得背過氣去。」

  柳三娘看著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向前，我算是看明白了。」她說，「誰跟你作對，誰就是上趕著給你送財路。王解放把這座山硬塞給你，塞的不是石頭，是聚寶盆。等他明白過來……」

  「明白過來也晚了。」林向前把最後一口凍梨啃完，果核一彈，落進石縫裡，「合同白紙黑字，三十年。」

  幹活的人手，林向前從村里請了十幾個，都是些老實巴交、家裡困難的，工錢一天一塊二，管一頓午飯，晌午就歇在背風的石凹里，吃娘烙的餅，喝柳三娘熬的小米粥。

  謝大武帶著兩個民兵，背著槍在山下放哨，眼睛瞪得溜圓，名義上是防野獸，實際上是防人。

  第五天，出事了。

  先出的不是事，是錢。

  第三天傍晚，藥材公司的解放牌卡車開進了村，老馮親自跟車來的。

  老馮一下車，直奔榛子堆，抓起一把，咯嘣咯嘣磕了兩顆，嚼了嚼，眼睛眯成一條縫：「好貨！皮薄仁滿，油分足！向前，這一百多袋，我們全要了！」

  「價錢呢？」

  「榛子統貨，四毛二一斤，我們按特級給你算，四毛八！」老馮一拍胸脯，「你救過我們經理……不是，你跟我們公司合作這麼久，哪回讓你吃過虧？」

  過完秤，一百三十二袋，一萬零五百六十斤。

  老馮扒著算盤，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報出一個數：「五千零六十八塊八毛！零頭抹了，五千零七十！」

  嘩的一聲，圍觀的村民炸了。

  「多少？！五千？！」

  「我的老天爺，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那座破石頭山……真出金子了？」

  吳小梅擠在人堆里，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籃子一挎，擠出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馮當場點了五千塊現金，剩下的開了條子，讓去縣裡支取。林向前把厚厚一沓大團結往柳三娘手裡一塞：「三娘，入帳。」

  柳三娘的手都在抖。

  她抱著那沓錢，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一邊打一邊念：「榛子五千零七十，加上回年根兒皮張的九百八，再加上先前攢的兩千六百四，存摺一千二……我的天，向前，你的家底，奔著九千去了！」

  「小聲點。」林向前笑。

  「我小不了！」柳三娘把錢往懷裡一摟，眼睛瞪得溜圓，「九千塊！全縣的萬元戶，一隻手數得過來！你……」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硬生生把聲音壓成蚊子哼，湊過來，熱氣噴在林向前耳朵上：「向前，你跟姐說實話，東坡那片，還能出多少？」

  「出多少？」林向前想了想，「保守說，再來兩個五千。」

  柳三娘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這天晚上收工，大夥散了，柳三娘沒走，留下來幫林向前對帳。

  油燈底下，她一頁一頁翻著帳本，頭髮散下來幾縷，粘在汗津津的脖子上。忙了一整天，她的棉襖脫了，就穿一件貼身的小毛衣，人一俯身，算盤珠子一響，燈花輕輕一跳。

  「三娘。」林向前忽然開口。

  「嗯？」她頭也不抬。

  「你說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天天往我這石頭山上跑，圖什麼？」

  「圖一天一塊五。」柳三娘說。

  「說實話。」

  柳三娘的算盤珠子停了。

  她抬起頭，燈光在她眼睛裡晃，晃了半天，她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自嘲：「向前，姐是個寡婦，寡婦門前是非多。我要是圖你這個人，明天全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連帶著你也得跟著埋汰。我要是圖你的錢，姐自己有兩隻手，餓不死。」

  「那圖什麼？」

  「圖個痛快。」她說，「跟你幹活，痛快。你這個人，天塌下來都敢拿肩膀頂著，跟你站在一塊兒，我心裡踏實。行了，別問了，再問我明天不來了。」

  林向前看著她，沒再逗她，把油燈往她那邊挪了挪。

  「三娘。」他說，「等忙完這陣，我給你買台縫紉機，蝴蝶牌的。」

  「我要縫紉機幹什麼？」

  「你的衣裳，袖口都磨破了。」林向前說，「我早就看見了。」

  柳三娘捏著帳本的手，緊了緊，半天沒說話。

  「多事。」她低低地罵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榛子賣了大價錢的消息，一夜之間，全村都瘋了。

  第二天一早，林家院門口排起了長隊。

  「向前，還要人不？我啥都能幹！」

  「向前哥，我力氣大，一天給我八毛就行！」

  「向前，嬸子求你了，讓你兄弟也去唄，你兄弟媳婦要生了，家裡實在揭不開鍋……」

  前幾天在大槐樹下笑得最歡的那幾個，這會兒擠在最前頭，臉上堆著笑，一口一個向前，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林向前也不點破，把名單一擴，又添了二十幾個人，老的少的都有，唯獨一條：偷奸耍滑的不要，嘴碎傳閒話的不要。

  大槐樹下，風向徹底變了。

  「我就說嘛，向前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

  「那是！人家打虎的時候，你我還窩在家裡貓冬呢！」

  「哎，你們還記得分田那天，誰在台上說人家『打獵的嘛，給座山最合適』？哈哈哈，現在咋不說了？」

  「噓，作死啊你……」

  「怕什麼！他王解放還能一手遮天一輩子？丈量隊那檔子事，你真當大伙兒是瞎子？」

  王家大門口，這些日子冷清得能跑馬。往日裡門檻都要被踏破，如今連借醬油的都繞著走。

  王解放蹲在門檻上抽悶煙，聽著牆外頭飄進來的片言隻語，一袋接一袋，臉黑得像鍋底。

  王富貴縮在屋裡不敢出來，小聲嘟囔：「爸，要不……咱也上他山上去幹活？」

  「放屁！」王解放一菸袋鍋子敲過去，「我王解放就是餓死，也不給他林向前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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