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田分山大會

  出了十五，山海村的大喇叭天天響。

  「全體社員注意！今天晌午，大隊部曬穀場，分田分山大會，家家戶戶必須到場，一個不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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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曬穀場上，人山人海。

  開春的風還颳得人臉疼，可沒人嫌冷。分田到戶，這是開天闢地頭一回，地是命根子，誰分著好地，誰家往後十年吃香喝辣；誰分著賴地，誰家就得勒緊褲腰帶。

  王解放站在台子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手裡拿著一捲圖紙，紅光滿面。

  這些日子他瘦了一圈，眼窩子深了，可今天這精氣神，愣是又回到了從前。台下有明白人嘀咕：這老小子，緩過來了。

  「鄉親們！」王解放一拍桌子，「分田到戶，是中央的政策，是上面定的規矩！咱們山海村，堅決執行！這次分田，公社派了丈量隊，重新丈量，重新定級，按戶按勞，公平公正！」

  「好！」台下有人帶頭鼓掌。

  「但是呢。」王解放話鋒一轉，聲音沉下來，「分田不是分豬肉，不能一刀切。文件上寫得明白，要結合各家的底子、成分、歷史表現。底子乾淨的，多分；歷史上有過問題的，組織上要再核一核。」

  台下嗡的一聲。

  不少人心裡咯噔一下。這話頭，聽著耳熟。

  林向前站在人群後頭，抱著胳膊，眯著眼看台上的王解放，嘴角翹了翹。

  來了。

  丈量隊忙活了一上午，其實頭天夜裡，王解放家西屋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爸，丈量隊那邊，我都打點好了。」王富貴湊在燈下，壓著嗓子，「帶隊的劉技術員，是我表姨夫家的三小子。圖紙上動動手腳，一畝能寫出八分，八分也能寫成一畝二，神不知鬼不覺。」

  「嗯。」王解放盤腿坐在炕上，手裡轉著兩顆核桃，「咱家那幾塊地，定級定了沒有？」

  「定了。東崗子那四畝，按二等旱地報的，其實是一等水澆地。河灣那三畝也是，往低里壓了兩級。旁人只看見咱家地少，不知道咱家地肥。」王富貴嘿嘿一笑，「這就叫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林家呢？」

  「西窪子二畝一，全是砂礓地，種啥啥不長。」王富貴掰著手指頭，「我還讓劉技術員把鷹愁澗寫進去了，一百六十畝荒山，承包三十年。爸，這招可真損，明著是給他發福利，實際是把他釘死在石頭山上。往後他就是孫猴子，也翻不出這座五指山。」

  「別高興得太早。」王解放轉核桃的手停了，「這小子邪性。查成分那麼大的陣仗，愣是讓他查出個烈士爺爺來。這回他要是痛痛快快簽了，反倒要小心。」

  「簽了還能有啥？合同白紙黑字，三十年，他還能把石頭變成金元寶？」

  「石頭變不成金元寶。」王解放眯著眼睛，燭火在他眼底跳，「可萬一那山上，本來就有什麼呢？」

  王富貴一哆嗦：「不能吧？那破山我打小爬到大的……」

  「你打小爬到大，」王解放冷笑，「你認識黨參還是認識黃芪？」

  王富貴張了張嘴，沒詞了。

  「盯著。」王解放把核桃一收，「他簽合同最好，簽了就釘死了。往後他上山，你給我跟著，別讓他發現。」

  晌午過後，分地方案一張一張往紅紙上寫，貼在打穀場邊的土牆上。

  人群呼啦一下圍上去，有笑的，有罵的，有當場抹眼淚的。

  「我家分著河灣那二畝水澆地了！老天爺開眼！」

  「呸！憑啥王會計家分的是東崗子的好地？我家咋就是西窪子？」

  「嚷嚷啥！人家勞力多！」

  「有人歡喜有人愁啊。」老秦頭蹲在牆根，吧嗒著菸袋，眯眼看著紅紙，「你瞧見沒有，王會計家，東崗子四畝水澆地。王滿倉家，河灣三畝。還有王支書他小舅子，分了村口那二畝菜園子。嘖，好地都分去一半嘍。」

  「你小點聲！」旁邊人捅他，「不要腦袋了？」

  「我七十多了，我怕啥。」老秦頭磕了磕菸袋鍋，「我就是替有些人抱不平。打虎的英雄，除狼的模範，功臣之家的牌子還熱乎著呢，分了二畝一分西窪子，外帶一座兔子不拉屎的石頭山。嘿嘿，好一個公平公正。」

  林向前擠進去，從上往下找，找到自家名下，眉毛一點一點挑了起來。

  林向前戶，人口五，勞力二，分得：西窪子旱地二畝一分。

  再往下，還有一行小字：另，按上級關於開發利用荒山的指示精神，鷹愁澗荒山一處，計一百六十畝，承包與林向前戶，年期三十年。

  人群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

  「鷹愁澗？哈哈哈哈！」

  「那也叫山？石頭比土多，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

  「二畝一分旱地，五口人？這是讓人喝西北風去啊！」

  「哎喲，打虎英雄，這回栽嘍……」

  也有人看不過去：「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人家向前可是功臣之後！」

  「功臣咋了？分田看的是勞力，他家就倆勞力，爹還是個腰不好的，能怨誰？」

  台上的王解放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喝了口水，眼角的褶子裡全是笑。

  「林向前同志。」他放下缸子，衝著人群後頭喊，聲音又親又熱，「到你家了，上來說說，有什麼意見沒有？有組織給你做主！」

  刷的一下，幾百雙眼睛全轉了過來。

  林向前分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前頭，把那行字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王支書。」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就問一句，這鷹愁澗，承包三十年，是白紙黑字寫合同的，還是嘴上說說？」

  王解放一愣：「自然是簽合同。」

  「三十年裡頭，這山上的一草一木，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土裡長的，水裡游的，除了國家明令保護的，都歸承包人處置，是也不是？」

  「這……」王解放皺起眉，「政策上，是這麼個精神。」

  「那好。」林向前轉過身，衝著滿場鄉親一抱拳，「大伙兒都聽見了，也都給我做個見證。這山，我包了。合同拿來，我簽字。」

  全場靜了一瞬，隨即炸了。

  「他真簽？」

  「瘋了吧！那荒山白給都沒人要啊！」

  「向前，你再想想！」人群里，柳三娘急得直跺腳，「那地方前年還有人看見過黑瞎子！你爹那二畝一分地，你們家五口人吃啥呀！」

  「三娘。」林向前回頭沖她笑了笑，「我心裡有數。」

  「有個屁數！」柳三娘眼圈都急紅了。

  謝大武也擠過來，壓著嗓子：「向前，王解放這是明擺著拿規矩整你。你要不服，咱哥幾個陪你去公社說理去！這地分得不公道！」

  「大武哥，好意我領了。」林向前拍拍他肩膀，「可這山，我是真心想要。」

  王解放站在台子上，心裡頭那點疑慮，轉了三個來回。

  不對勁。這小兔崽子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上回查成分，他反手就掏出個抗聯爺爺。這回這麼痛快，會不會有詐？

  可他轉念又一想，鷹愁澗那地方，他當了二十年支書，還能不知道？石頭崗子，土層薄得鐵鍬都下不去，別說種莊稼，種樹都活不了幾棵。那小子再有本事，還能從石頭縫裡榨出油來？

  想到這兒，王解放把心放回肚子裡，親自把合同鋪開，毛筆遞過去，笑得像個慈祥的長輩。

  「向前啊，年輕人有擔當，肯替集體分憂，這是好事！來，簽吧！」

  林向前接過筆，刷刷刷簽了名，又蘸了印泥，端端正正按了個手印。

  按完，他把合同吹了吹，疊成四折，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王支書。」他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合同一簽，三十年。您說，三十年後，這山海村，是誰家的山海村？」

  王解放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哈哈哈哈，向前說笑了。」他打著哈哈，「山是集體的，是集體的。」

  「是，集體的。」林向前直起身，拍拍懷裡的合同，笑了笑，轉身下了台。

  他笑得越輕鬆，王解放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散了會，各家去看各家的地，曬穀場上人漸漸稀了。

  林向前回到家，天剛擦黑，家裡的氣氛跟結了冰似的。

  娘坐在炕沿上抹眼淚，一邊抹一邊數落：「你說你，你逞什麼能？二畝一分地就二畝一分地，好歹是塊地。你倒好，還搭上一座荒山！那一百六十畝石頭，是能打糧食還是能燒火？合同一簽三十年，往後你讓全家老小抱著石頭啃？」

  「媽，」林向前把合同從懷裡掏出來，在桌上攤開，「您再看一眼這個。」

  「看什麼看，我不看！」劉秀蓮把臉扭到一邊，半晌，又忍不住扭回來，瞟了一眼，「三十年……你個挨千刀的，你還真簽了……」

  「簽了，手印都按了。」林向前笑呵呵的，「媽，我問您，咱家現在缺錢嗎？」

  劉秀蓮一噎。

  缺錢嗎？現金兩千六百多塊躺在櫃裡，存摺上一千二，五間大瓦房，三轉一響，全村頭一份。日子早就不靠那幾畝地了。

  「那……那地總是命根子……」老太太的氣勢弱了半截。

  「地是命根子，那是過去。」林向前給她倒了碗熱水，「媽，往後您就瞧好吧。兒子跟您打包票，這座荒山，不出兩年，我給咱家種出金疙瘩來。」

  「吹，你就吹。」劉秀蓮接過水碗，白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地鬆了，「你這張嘴，死人都能說活。」

  林老根蹲在炕頭，一直沒吭聲，吧嗒吧嗒抽著菸袋，忽然開口：「向前。」

  「爸。」

  「那山上，是不是有貨？」

  林向前一愣，笑了：「爸，您怎麼知道？」

  「你是我兒子。」林老根磕了磕菸袋，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點精光，「你小子打去年秋天起，哪回出手不是穩准狠？沒把握的事，你不干。爸就問你一句，險不險？」

  「不險。」林向前說，「就是得費些力氣。」

  「力氣咱家有。」林老根把菸袋往腰裡一別，「你爸這腰，喝了虎骨酒，利索多了。明兒起，爸跟你上山。」

  「還有我！」林小滿從裡屋鑽出來，舉著胳膊，「哥，我也去！我采蘑菇可快了！」

  「你寫你的作業去。」

  一家人笑作一團，屋裡的冰化了個乾淨。

  第二天一早，孟如宣風風火火地找上門來。

  她穿著那件藍布棉大衣，跑得頭髮都亂了，一進門，把懷裡的書本往桌上一放：「林向前，我問你，鷹愁澗是怎麼回事？」

  「包下來了。」

  「我知道包下來了！全村都知道了！」孟如宣急得梨渦都不見了，「我問你為什麼！我這幾天翻報紙，包產到戶的文件我研究了半個月，分地方案里名堂多得很，定級、折畝、水旱折算，處處能做手腳。王解放給你二畝一分砂礓地，外搭一百六十畝石頭山，你當時就該當場提出異議，丈量記錄是可以申請覆核的，你……」

  「如宣。」林向前給她搬了個凳子，「坐。」

  「我不坐！」

  「喝口水。」

  「我不喝！」孟如宣瞪著他，忽然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聲音低下來，「向前，我下個月就要考試了。我走之前，就想看著你好好的。你怎麼偏偏這個時候……」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說：「如宣，你信不信，十年後，全村人都會搶著往鷹愁澗里鑽。」

  「不信。」

  「那打個賭。」

  「賭什麼？」

  「賭你考上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林向前笑嘻嘻地伸出小拇指，「我鷹愁澗的第一筆收入，也到帳。到時候你把兩件事寫進同一封信里，寄給你的同學，讓她們羨慕死你。」

  孟如宣看著他伸出的小拇指，又好氣又好笑：「幼稚。」

  「拉不拉？」

  「……拉。」她伸出手指，飛快地、輕輕地勾了一下，縮回來，耳根微紅，「林向前，我把話放這兒。你要是輸了，我上大學走了，你就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到時候再說。」她抱起書本，走到門口，頓了頓，沒回頭，「好好吃飯，別熬夜，山上風大。」

  門帘一甩，人走了。

  林向前摸了摸被勾過的小拇指，咧嘴樂了。

  王解放站在台子上沒動，眯著眼睛，看著林向前家那二畝一分西窪子旱地的方向，看了很久。

  王富貴湊過來：「爸，成了。那小子這回，可是吃了個啞巴虧。」

  「啞巴虧？」王解放哼了一聲，「這小子精得跟猴兒似的，他能吃啞巴虧？這裡頭，八成有咱們看不出來的道道。」

  「能有啥道道？鷹愁澗那就是個石頭窩子！」

  「石頭窩子……」王解放慢慢地說，「那你說，他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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