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林向前組織全村捕魚

  當天傍晚，林向前從山裡回來，剛進村口，就被人攔住了。

  孟如宣站在路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大衣，圍著紅格圍巾，臉頰讓冷風颳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什麼也沒說，舉起手裡的准考證，朝他晃了晃。

  「恭喜。」林向前笑了，「我說什麼來著，風箏的線，該收了。」

  「向前。」孟如宣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看他，一字一字地說，「謝謝你。」

  「謝什麼，又不是我要回來的，是孫老爺子。」

  「孫老師跟我說了。」孟如宣的眼睛彎起來，「他說，這份存根，是一個小狐狸精給他送去的。」

  「嘿，這老爺子，怎麼罵人呢。」

  「他說他是誇你。」孟如宣笑出了聲，「他說，行啊小伙子，知道找哪座廟燒香，懂得用規矩對付不講規矩的人，比他教的那些書呆子學生強一百倍。」

  林向前摸了摸鼻子：「這倒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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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孟如宣的聲音忽然低下來，腳尖在雪地里碾了碾，「他還說，讓我考上大學以後，別忘了山海村，別忘了……村裡有個打虎的。」

  北風卷著雪末子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咧嘴一笑：「忘不了。你要是敢忘，我騎上自行車追到你學校去，在你們教室門口支個攤子，賣虎皮。」

  「你敢！」孟如宣伸手去打他，手舉到半空，又輕輕放下了，指尖在他棉襖袖子上碰了一下，「向前，等我考完試，我做一大桌好飯好菜給你吃。」

  「說好了。」林向前說，「一輩子那種。」

  「……去你的。」她紅著臉跑了。

  正月眼看就要過完，年味還沒散盡，村里家家戶戶都忙著採買十五的吃食。

  今年村里人手裡都寬裕了些，跟著林向前跑買賣的幾家，腰包鼓了，可還是有一樣愁事：魚。

  靠山吃山，山海村三面環山，就是臨著村北這片鏡泊湖一樣的黑水海子。海子裡魚多得是，可大冬天的，冰層三尺厚，砸冰下網，費時費力，往年一村老少折騰三四天，能網上來千把斤就不錯了。

  這天一早，林向前背著手在大隊部轉悠，看見牆上掛著的破大網，忽然站住了。

  「王支書。」他衝著院裡喊，「今年冬天，村里還捕不捕魚了？」

  王解放這些日子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聽見這話，眼皮都沒抬：「捕什麼捕，網都是破的，誰有那個閒心。」

  「網破了好辦，我家出錢修。」林向前說，「人不夠也好辦，我挨家挨戶去請。王支書，就一句話，村里組織不組織？」

  「你圖什麼？」王解放警惕地抬起眼皮。

  「圖全村人過個有魚吃的年。」林向前說，「也圖個熱鬧。」

  消息一傳出去，全村轟動了。

  「向前要組織冬捕！」

  「真的假的？他說海子哪兒有魚，就哪兒有魚？」

  「人家連老虎都打得著，魚還算個事？」

  修網的修網，磨冰鑹的磨冰鑹，拴馬的拴馬。

  正月廿九這天，日頭剛冒紅，冰面上黑壓壓聚了三四百人，老少爺們，大姑娘小媳婦，連鄰村都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

  周幹事騎著偏三輪來了，公社供銷社的陳主任也裹著大皮襖來了，說是縣委辦公室聽說了，讓他來看看，要是真捕得多，十五給縣裡也送幾百斤。

  冰面上，林向前穿著柳三娘給他絮的新棉襖，背著大槍，沿著湖岸走了半圈，蹲下來，裝模作樣地敲敲冰，看看氣泡。

  其實閉眼的那一瞬間，他已經把整個海子看穿了。

  冰層底下，那些亮得密密麻麻的光點，東一團西一團，最大的一團，就聚在湖心偏西北的一片深水區，擠擠挨挨，像一鍋煮開的小米粥。

  「就這兒！」他站起來，拿腳尖在冰面上劃了個圈，「開冰眼，下網！」

  幾十條壯勞力掄起冰鑹，冰碴子飛濺，號子喊得震天響。

  「嘿喲！嘿喲！」

  冰眼一個一個鑿開，穿杆帶著大網，從冰層底下一點一點穿行過去。岸上的人圍了一層又一層，伸長脖子往冰眼裡瞅，什麼黑黢黢的也看不見，一個個凍得嘶嘶哈哈，誰也不肯走。

  「能行嗎？這冰眼打得對地方嗎？」

  「呸，向前打的冰眼，你操什麼心！」

  「我看懸，去年也是在湖心下的網，一天上來三百斤……」

  「去年是去年！去年湖裡有打虎英雄嗎？」

  中午時分，網穿完了，兩盤大網合圍，絞盤吱吱呀呀絞起來。

  第一個冰眼裡，先是冒上來一串水泡。

  緊接著，水面翻滾了。

  「來了來了！」

  一條大胖頭魚躥出冰眼，在冰面上摔得噼啪響。沒等人撿，第二條，第三條，劈頭蓋臉地往上涌，銀光亂閃，冰水四濺。拉網的號子聲、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歡呼聲，攪成一團。

  「我的娘哎！這哪是魚，這是魚牆！」

  「快搭把手！網要墜斷了！」

  網出冰眼那一刻，全場炸了。

  大網在冰面上鋪開，魚擠著魚，堆得像座小山，大鯉子，胖頭，白鰱，草根，還有胳膊長的狗魚，在太陽底下閃著銀光，噼里啪啦蹦得老高。

  過秤的時候，供銷社的磅秤都不夠使，抬來了三台。

  陳主任捏著鉛筆頭，一筆一筆加，加到最後，鉛筆頭啪的一聲斷了。

  「多少？」周幹事扯著嗓子問。

  陳主任咽了口唾沫，舉起記數的小本子，聲音都變了調：

  「三千一百四十六斤！」

  冰面上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

  「三千多斤！！」

  「我的老天爺，一網！就一網！」

  「龍王爺顯靈啦！」

  不知誰起了個頭，幾百人齊聲喊起來：「林向前！林向前！林向前！」

  周幹事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把摟住林向前的肩膀，使勁晃：「好小子！好小子！你們村今年這日子，別的村得羨慕死！」

  林向前被晃得頭暈，掙扎著喊：「周幹事！陳主任！二位領導都在，我有個提議！」

  「你說！」

  「這三千斤魚，一千斤賣給供銷社，價錢隨行就市，錢歸村集體，給全村分紅！」

  「好！」陳主任當場拍板。

  「剩下兩千斤。」林向前一揮手，聲震四野，「全村二百一十七戶，一戶十斤，見者有份！孤寡老人，軍烈屬，五保戶，雙份！正月十五，家家戶戶燉大魚！」

  人群轟的一聲又炸了。

  「向前仗義！」

  「托向前的福，今年過年有魚吃嘍！」

  大姑娘小媳婦們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老太太們雙手合十直念佛。幾個半大小子當場在冰上打起了出溜滑，摔得四仰八叉也不哭。

  王解放站在人群外頭，裹著那件舊軍大衣，看著那個被人群簇擁在正中間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村里，再沒有人聽他的了。

  人心，全都讓那個小子拿一網魚收走了。

  晚上分魚，家家戶戶拎著面盆、挎著籃子來領，笑聲罵聲，一直鬧到後半夜。

  林向前家分到的那份，他轉手就送了一半出去，柳三娘一份，謝大武一份，老秦頭一份，知青點一份。

  正月十五，元宵節。

  林家的新瓦房裡，燈火通明，堂屋的八仙桌上，燉大魚、殺豬菜、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擺了滿滿一桌。

  傍晚，送年禮的來了。

  頭一個到的是柳三娘。

  她今天明顯是打扮過的。靛藍的新棉襖罩著棗紅罩衫，黑棉褲褲腳扎得利利索索，頭髮梳得溜光，鬢角還破天荒地抹了點頭油，端著一蓋簾酸菜餡餃子，大大方方進了院。

  「嬸子，過年好！」她嗓門敞亮，「餃子剛出鍋，豬肉酸菜餡的，給你們家添個菜！」

  「哎喲三娘，來就來，拿什麼東西！」娘拉著她的手不放，嘴角笑得合不攏，「快進屋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家裡鍋上還燉著肉。」柳三娘笑著，眼睛卻往堂屋瞟，瞟見桌邊幫著擺碗筷的林向前，沖他揚揚下巴，「向前，給你的。」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過來。

  林向前打開一看，是一副狗皮手悶子，皮毛油亮，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虎口的地方還特意絮了雙層的棉花。

  「你那雙手，冬天在外頭凍著，拿槍的手，得護著。」柳三娘說完，不等他道謝，擺擺手，一陣風似的走了，走到院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明天來我家吃餃子，管夠！」

  第二個到的是孟如宣。

  她穿著那件藍布棉大衣，紅格圍巾，手裡拎著兩斤槽子糕和一瓶汾酒，進門先給爸娘鞠了一躬，大大方方：「叔，嬸，過年好。向前幫我追回了准考證，這禮，是謝他的，也是給您二老拜年的。」

  「好孩子，快坐快坐！」娘笑得合不攏嘴。

  第三個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鞭炮聲在村里此起彼伏。

  姜紅豆是坐著機械廠的年貨卡車來的，一進院門，滿院子人都看直了眼。

  她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紫紅色燈芯絨棉襖，掐腰的，下身是筆挺的藏青褲子，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翻毛皮鞋，頭髮燙了時下最興的捲兒，手裡提著兩個大網兜，罐頭、點心、麥乳精、兩瓶西鳳酒，堆得小山一樣。

  「叔，嬸，過年好！」她嗓門又甜又亮，「我們楊廠長說了，向前是廠里的恩人，這年禮是廠里的一點心意，這一份，」她把另一個小一點的網兜舉起來，「是我自己的。」

  堂屋裡，三個女人碰上了。

  柳三娘去而復返，送她自己的拿手滷味，正趕上孟如宣幫娘擺桌子，姜紅豆拎著大包小包進門。

  三個人，六隻眼睛，在堂屋的燈底下打了個照面。

  空氣忽然就安靜了。

  「喲，孟知青也在呢。」柳三娘先開口，笑眯眯的，「給向前送年禮來了？」

  孟如宣也笑，「三娘姐這餃子聞著真香，是酸菜餡的吧？向前就愛吃這口。」

  「是嗎？」姜紅豆把網兜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接話，「可他上回在縣裡，一個人啃了一隻燒雞，連雞骨頭都……」

  她猛地剎住，臉騰地紅了。

  「雞骨頭怎麼了？」柳三娘和孟如宣異口同聲。

  「沒怎麼！」姜紅豆慌忙擺手。

  劉秀蓮在灶台邊上，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林老根，壓低嗓門：「老頭子，你說，咱向前……這是造了什麼福喲。」

  「噓。」林老根抿了一口酒，眯著眼睛，「看戲。」

  林向前站在堂屋當中，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脖子直冒熱氣。

  「都……都坐，都坐。」他乾笑著張羅，「開飯開飯，魚都涼了！」

  「向前。」柳三娘坐下來，夾了筷子魚肚子上的肉，不緊不慢地放進他碗裡，「吃魚，補補。這些日子，又是打虎，又是破案，又是下網，累壞了吧？」

  「向前。」孟如宣不甘示弱，盛了碗雞湯推過去，「喝湯，熱乎。開春我要考試，你答應我的，陪我去縣城。」

  「向前。」姜紅豆直接上手，把一個罐頭啟開，黃桃的甜香飄出來，「吃桃，討個彩頭。開春廠里全年的皮張大合同，指標我都給你留了。」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林向前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忽然一咬牙，抄起筷子，把魚、雞湯、黃桃，一樣來了一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嚷：

  「好！都好！爸！媽！吃菜！」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連林老根都笑得直咳嗽。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誰家放的二踢腳竄上夜空，炸開兩聲脆響，照得窗紙一陣陣發紅。

  鬧到半夜，送走了客人，林向前一個人坐在炕沿上，就著油燈，把這一年的帳目攤開，一筆一筆地攏。

  虎款一千六。年前給藥材公司和機械廠出的一批皮張山貨，九百八十塊。先前攢的加上這些日子零零碎碎的進項，刨去蓋房、三轉一響、採買家什的花銷……

  他把最後一把毛票數完，手指頭在炕桌上點了點，自己都忍不住樂了。

  現金，兩千六百四十塊。

  存摺上，還有一千二。

  家底，三千八百塊往上。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在這大山深處，這個數字說出去，能把全縣的下巴驚掉一地。

  他把錢匣子和存摺鎖進櫃裡，吹了燈，躺下來，聽著窗外零零星星的炮仗聲，心裡盤算著開春的大事。

  包山，還有，等政策。

  他不知道的是，開春的這場大戲，鑼鼓點子已經敲響了。

  出了十五沒兩天，公社的大喇叭就在一個清晨，把全村人都喊到了大隊部。

  王解放站在台子上，手裡抖開一張紅頭文件，聲音嘶啞，卻掩不住一股迴光返照似的亢奮：

  「全體社員注意！傳達上級文件精神！中央批准，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田到戶！包產到戶！」

  台下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分田？真要分田了？」

  「地歸自己種了？」

  「怎麼個分法？」

  王解放抬起手，往下壓了壓，渾濁的眼睛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排抱著胳膊的林向前身上。

  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咧開了，露出一個讓林向前莫名其妙、又脊背發涼的笑。

  「文件上說了。」王解放一字一頓，「分田，分山，都要重新丈量，重新核定，看的是各家的底子，各家的成分，各家的歷史表現。」

  「鄉親們。」他慢悠悠地收起文件，「這回，可是上面定的規矩，白紙黑字，誰也別想搞特殊。」

  「分田大會上，咱們，按規矩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