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孟如宣准考證事件

  廠長姓楊，轉業軍人出身，一輩子最恨兩件事，一是偷，二是冤。

  林向前在廠長家門口等了半個鐘頭，楊廠長披著大衣出來，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個打虎的林向前？」

  「是我。」

  「深夜堵我家門，為了姜紅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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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林向前說，「楊廠長，我就問一句，這個案子，您想破，還是不想破？」

  楊廠長眼睛一瞪：「廢話。」

  「那好。」林向前說，「給我半天時間，讓我進廠轉轉。我要是找不出東西，扭頭就走，再不給您添亂。我要是找出來了，您還姜紅豆一個清白。」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找著？」楊廠長冷笑，「保衛科十幾個人，翻了兩天。」

  「就憑我是打獵的。」林向前說，「楊廠長，找東西跟找野獸一個道理。野獸進了林子，總會留下腳印、糞便、蹭掉毛的樹皮。賊進了廠，也一樣。保衛科的同志們是好人，可他們找的是銅，我找的是痕跡。」

  楊廠長盯著他看了足有十秒鐘。

  「你小子，有點意思。」他說，「明天上午，我給你半天。劉科長陪著你。」

  「不要劉科長陪。」林向前說。

  「為什麼？」

  「因為我要是當著保衛科的面找出來了，劉科長臉上掛不住，往後案子更不好辦。」林向前笑了笑，「您給我派個車間主任就行，就說是帶我參觀，談開春皮張供應的事。」

  楊廠長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你小子，心思夠細的。行。」

  第二天上午，一輛自行車馱著林向前進了機械廠大門。

  車間主任老鄭陪著，一路說說笑笑，真像談生意的。保衛科的人遠遠看見，沒當回事。

  林向前推著車，從倉庫後牆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慢了。

  他沒開金手指，先用眼睛。

  後窗底下，一溜倒伏的枯草，草莖上掛著兩坨暗紅色的鏽泥。倉庫的地是夯土，廠區的路是煤灰渣，都不帶鏽。這種鏽泥，全廠只有一個地方有，翻砂車間後面的廢料溝，溝底積著常年化鐵爐里淌出來的鐵鏽渣。

  他又抬眼看了看牆頭。牆頭上插著碎玻璃，有一片玻璃茬的灰白底色比旁邊深，是新近被人蹭過的。

  腳印，鏽泥，蹭過的牆頭。

  路線清楚了：夜裡從廢料溝那邊翻牆進來，撬後窗，銅棒從窗口遞出去，先藏在溝里，再分次往外挪。

  可溝里現在沒有銅。

  林向前把眼睛閉上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熱流，從眉心往四面八方鋪開。

  五十步之內，一切有分量的東西，在他腦子裡一點一點亮起來。翻砂車間裡的生鐵錠，亮成一團。廢料溝里的鐵渣，亮成一片模糊的光霧。再往外，保衛科那排小平房……

  平房後牆的牆根底下，土裡，埋著一團亮得刺眼的東西。

  方方正正，一根挨一根。

  銅。

  林向前睜開眼，心臟咚咚跳了兩下。

  找到了。

  可真到了這一步，他反而犯難了。東西在保衛科後牆根，這是最讓人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最沒法直接說的地方。他一個外人，憑什麼知道那兒埋著東西？總不能當著全廠的面表演望氣。

  得讓賊自己把東西刨出來。

  林向前推著車，慢悠悠跟上車間的老鄭，一路談笑風生，參觀完翻砂車間，又談了半天開春的皮張價碼，中午在廠食堂吃了頓白菜燉豆腐，走了。

  下午，廠里傳開一個消息。

  「聽說了嗎？那個打虎的來廠里談生意，人家在部隊學過偵察，一眼就看出來，銅是從廢料溝那邊出去的。」

  「保衛科順著鏽泥的道兒查了，說是順著溝往東南，通著廠外頭的水渠，八成是從水渠運出去的！」

  「公安局下午就到，要帶水耗子下渠撈！」

  消息像長了腿，一個鐘頭傳遍了全廠。

  當天夜裡，後半夜，保衛科後牆根，兩條黑影鬼鬼祟祟摸了過來。

  鐵鍬剛插進土裡，四周雪亮。

  七八支手電的光柱，從四面八方罩下來，光柱後頭，楊廠長背著手，站在雪地里，臉黑得像鍋底。

  「挖啊。」楊廠長說，「接著挖。」

  那兩個人腿一軟，跪在雪裡。

  一個是庫管老錢。另一個，是原採購科馬科長的表弟小李子，馬科長倒台之後，他被發配到保衛科當臨時工，管著後牆這片。

  土刨開了，一百二十斤紫銅棒，一根不少，裹在兩層油氈里，還帶著潮氣。

  人贓並獲。

  第二天上午，全廠大會。

  楊廠長站在台子上，把案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原來馬科長餘黨小李子懷恨在心，勾結庫管老錢，夜裡盜了銅料埋在保衛科後牆根，再放出風聲栽贓姜紅豆，一箭雙鵰，既報了馬科長的仇，又除了採購科這顆眼中釘。老錢作偽證，收了小李子三十塊錢和兩瓶西鳳酒。

  「我宣布。」楊廠長的聲音在禮堂里嗡嗡響，「恢復姜紅豆同志一切職務，廠里發文通報，為她恢復名譽。另外，經廠黨委研究，任命姜紅豆同志為採購科副科長，主持工作。」

  台下先是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前幾天嚼舌根嚼得最凶的那幾個，這會兒巴掌拍得最響，臉紅得像猴屁股。

  「哎，我就說我早就看出來小姜是冤枉的！」

  「可不是嘛，我早就說了，那姑娘眼神正，干不出那事！」

  「你啥時候說了？你前天還說人家投機倒把……」

  「去你的，少挑撥！」

  散了會，工人們從禮堂里湧出來，姜紅豆走在人流中間，一路上，不斷有人湊過來。

  「小姜，恭喜恭喜！」

  「姜科長，往後多關照啊！」

  「哎喲，瞧我這張嘴，前幾天胡說八道，您可別往心裡去……」

  女工班的幾個大姐把她圍住，這個塞一把炒瓜子，那個塞兩塊水果糖，七嘴八舌，熱鬧得不行。前幾天她們在澡堂子裡編排姜紅豆編排得最歡，這會兒親熱得像是親姐妹。

  姜紅豆一樣一樣接著，笑著道謝，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她不怪她們，廠子就這麼大，舌頭就這麼長，今天她們能踩你，明天就能捧你，全看你站不站得住。

  走到辦公樓前，她被人攔住了。

  是老錢。

  老錢是等著全廠開完會，被保衛科放出來辦移交手續的，明天就要送去縣裡公安局。他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背也駝了，頭髮白了一片，站在姜紅豆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

  「姜科長……」他啞著嗓子開口，話沒說完，先沖她深深彎下腰去。

  腰彎到一半，被姜紅豆伸手攔住了。

  「老錢。」她說，「我問你一句話，你跟我說實話。你閨女去年冬天肺炎住院，差八十塊錢押金，是誰給你墊的？」

  老錢渾身一震，不敢抬頭。

  「是我墊的。」姜紅豆說，「我沒打算要，也沒跟任何人說過。老錢，我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那三十塊錢和兩瓶酒，你就真收得下去？」

  「姜科長……」老錢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我對不住你，我不是人。小李子拿馬科長壓我，說我要是不干，馬科長出來就整死我全家……我害怕，我糊塗啊……」

  「害怕兩個字，害了多少人。」姜紅豆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五塊錢，塞進他手裡，「拿著，給你老伴抓藥。到了公安局，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政府會寬大你的。」

  老錢捏著那五塊錢，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被姜紅豆死死拽住。

  「要跪，回去跪你家祖宗。」她說，「我受不起。」

  圍觀的人鴉雀無聲。

  半晌，人群里不知誰先鼓的掌，接著掌聲一片。有人扯著嗓子喊：「姜科長，仁義！」

  姜紅豆沖大家擺擺手，轉身上了辦公樓，一步一步，走得又穩又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進了辦公室，關上門，她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

  手心裡全是汗。

  贏了。可贏得好險。要不是那個男人連夜進城，要不是那雙眼睛能看穿兩尺厚的土……

  她趴在辦公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輕輕抖了一會兒。

  哭夠了，她直起來，用手背抹乾眼睛，拉開抽屜，拿出報表。

  日子還長，活還得干。

  散會之後，楊廠長把林向前叫到辦公室，親手給他倒了杯茶。

  「向前啊。」楊廠長感慨，「這回，廠里欠你一個人情。你說，你是怎麼看出銅沒出廠的？」

  「楊廠長，這個真不能說。」林向前端起茶杯，笑嘻嘻的，「獵戶吃飯的本事，說出去就不靈了。您就當我蒙的。」

  「蒙的？」楊廠長哈哈大笑，「好，蒙的好！往後廠里的皮張山貨，你有多少，我收多少，價錢好商量！」

  從廠里出來，姜紅豆送他到廠門口。

  天放晴了，太陽照在雪地上，晃眼。她今天換回了那件藏青工裝，胸前別上了嶄新的廠徽，頭髮重新挽過，那支鋼筆端端正正別在髮髻上。

  「向前。」她低著頭走，忽然開口，「這回，要不是你……」

  「打住。」林向前說，「謝的話就免了，我不愛聽。」

  「那你想聽什麼？」

  「想聽……」林向前拖長了音，斜眼看她，「姜副科長往後多給我批點採購指標，價錢再往上抬一抬，最好把你們廠全年的皮張都包給我。」

  「美得你！」姜紅豆白他一眼，可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公事公辦！」

  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不說話。

  走到廠門口那棵大槐樹下，姜紅豆忽然停住腳。

  林向前回頭：「怎麼了？」

  她沒說話，伸出手，飛快地、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裡停了一瞬，又像受驚似的縮了回去，整張臉騰地紅透，一直紅到耳朵根。

  「就……就當謝謝你。」她說完，扭頭就往廠里跑，跑出幾步又停下，背對著他喊，「骨頭！雞骨頭我留著呢！」

  林向前站在原地，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忽然覺得這天也不冷，雪也不晃眼了。

  「傻樣。」他笑罵了自己一句，騎上車，往家趕。

  當天夜裡，他剛到村口，就看見知青點那邊有人影在雪地里來迴轉。

  是孟如宣。

  「向前！」她看見他，幾步跑過來，臉凍得煞白，手裡攥著一張紙，聲音發緊，「出事了。」

  「慢慢說。」

  「今天公社文教辦來通知，高考報考的名單核對，知青點其他人的准考證都下來了。」孟如宣把那張紙遞過來，手在抖，「就我的沒有。我去問，文教辦的人支支吾吾，最後跟我說了實話，說我的報考材料，半個月前就被縣裡的人調走了，說是……說是要再審核。」

  林向前接過那張紙，是一張退回材料的存根複印件，右下角蓋著章，調卷人一欄，龍飛鳳舞三個字。

  鄭向東。

  「還有十天就報名截止了。」孟如宣的眼圈紅了，聲音卻硬撐著，「向前，他們要卡死我。」

  林向前把那張紙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抬起頭，望向縣城的方向。

  雪後的夜空里，一顆星星也沒有。

  「如宣。」他說，「風箏的線，該收了。」

  孟如宣的准考證，是用三天時間要回來的。

  林向前沒去找鄭向東，也沒去公社鬧。他揣著那張調卷存根，先去了一趟鎮上，找到了孫濟民。

  孫濟民是當年縣中學的老校長，後來才做的醫生，老爺子在縣教育系統桃李滿天下，如今的縣教育局局長，是他六十年代教出來的學生。

  「孫老師，您看看這個。」

  孫濟民戴上老花鏡，把那張存根看了三遍，手越抖越厲害，最後把桌子一拍，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老爺子氣得鬍子直翹，「高考是國家掄才大典，他一個革委會的幹事，憑什麼扣押考生的報考材料？這是要絕一個孩子的前程！這是挖國家的牆腳！」

  「孫老師，您先消氣。」林向前說，「我就是來問問，這事，按規矩該怎麼辦？」

  「按規矩？」孫濟民騰地站起來，從牆上摘下掛了兩年的呢子大衣，「按規矩，我現在就進城！」

  當天下午，孫濟民闖進了縣教育局局長的辦公室，把那張存根拍在老學生桌上。第二天，縣教育局會同縣紀委組成聯合調查組，進駐革委會辦公室。

  調查的結果，比想像的還要難看。

  鄭向東抽屜里鎖著的不止孟如宣一份材料。調查組一翻，翻出了七份被壓下的考生材料，全是這半年裡托關係走後門沒走成、或者得罪過他的人的。更有甚者，有兩份材料上批著鉛筆字：緩辦，待研究。

  研究的什麼意思，調查組問出來，連記錄的幹事都紅了臉。一個姑娘的舅舅，在研究之後，給鄭向東送去了兩台縫紉機票和二百斤全國糧票。

  正月廿七，縣裡的處理下來了：鄭向東停止工作，調離革委會辦公室，回機關資料室待崗反省，全縣通報批評。他那點靠弟弟鄭大海撐起來的前程，到此為止，徹底坐了冷板凳。

  聽說處理結果那天，王解放在自家院裡站了一宿，第二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他最後那座靠山，塌了。

  正月廿八上午，公社文教辦的幹事騎著自行車，一路鈴鐺按著衝進山海村，把一個大紅信封送到知青點。

  孟如宣接過信封，拆開，准考證上端端正正印著她的名字和考號。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把臉埋在膝蓋上，哭得像個孩子。

  旁邊幾個女知青嚇得手忙腳亂，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如宣，這是好事啊，你哭什麼……」

  「我高興。」孟如宣抬起頭，滿臉是淚，笑得比誰都燦爛，「我就是高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