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姜紅豆被冤枉

  老參謀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小伙子，你爺爺是哪年沒的？」

  「我爺爺是前年沒的，六十多歲。」

  「那檔案記岔了，或者說……」老參謀想了想，「當年抗聯的交通員都是單線聯繫，上線犧牲了，底下的人就沒了下落，檔案上只能記犧牲。你爺爺能活下來，是命大。」

  老參謀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忽然說：「小伙子，我給你講講你爺爺那輩人的事吧。」

  「民國三十三年冬天，比現在冷得多，雪能埋到房檐。小日子搞歸屯並戶，把山邊的村子全燒了，要把抗聯凍死餓死在深山裡。隊伍上斷糧四十天，吃樹皮，吃棉絮。就是那時候，山下有個獵戶，半夜往山里背了三回糧，一回四十斤，全是苞米麵餅子，揣在懷裡背上去的，餅子還帶著熱乎氣。」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第三次下山，他讓偽軍的巡邏隊盯上了，後背挨了一槍，滾下山崖，爬回家，硬是一個字沒吐。開春小日子搜山，他還給山上送了信，讓隊伍提前轉移了。」

  老參謀的聲音很慢：「那個獵戶叫什麼名字，隊伍上沒人知道，只知道代號叫山貓。後來我在另一個老同志的回憶材料里看到過一句話，山貓姓林，山海子的人。」

  他把檔案冊轉過來，推到林向前面前：「你爺爺背上的槍傷，是不是在後腰偏左？」

  林向前的喉嚨堵住了。爺爺後腰上那個拳頭大的疤，他小時候見過，問起來，爺爺只說是讓熊瞎子拍了一下。

  「是他。」林向前的聲音啞了，「錯不了。」

  「錯不了。」老參謀點點頭，把老花鏡戴回去，「凍不死，餓不死，打不垮，問不出。這就是我們東北的抗聯，這就是我們抗聯的交通員。」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忽然對著林向前，端端正正地敬了個軍禮。

  「老同志的後人，我代表當年的部隊，給你敬禮。」

  林向前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慌忙立正，回了個禮。

  回村的路上，周幹事騎著偏三輪，一路都在哼軍歌。

  「向前。」他扯著嗓子喊，「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往後誰敢拿你家成分說事，就是往烈士臉上抹黑！」周幹事一拍車把，「抗聯烈士家屬！這身份，全縣都找不出第二個！」

  複查的結論下來得很快。

  嚴幹事親自把結論送到了林家：林守山同志，抗聯交通員，檔案有載，人證物證俱在。林家成分，中農，維持原劃定不變。所謂群眾來信反映的問題，查無實據，不予採信。

  不僅如此，縣民政局還送來了一塊光榮牌，紅底金字：革命功臣之家。

  掛牌那天，全村人都來看。

  牌子掛在林家新房的大門上頭，太陽一照，金字晃眼。

  老秦頭拄著拐棍，仰頭看了半天，跟旁邊人說：「我就說嘛，林老爺子是條漢子。那年冬天，我見過他半夜往山里背糧，我問他幹啥去，他說走親戚。走親戚？大雪封山走什麼親戚！我早知道他不簡單！」

  「秦爺，那您咋不早說？」

  「早說？」老秦頭把眼一瞪，「人家保密的事，我能瞎咧咧？我那會兒就知道，這老爺子，乾的是大事！」

  圍觀的村民嘖嘖連聲。

  林向前心裡五味雜陳。

  爺爺藏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見了天日。

  光榮牌一掛，風向一夜之間全變了。

  原先躲著林家走的，現在排著隊上門。原先不敢言語的，現在嗓門一個比一個亮。

  「我早就知道向前家是根正苗紅的！」

  「抗聯！那可是打鬼子的！向前打虎，那是隨了根兒了！」

  「誰造的謠？查出來沒有？必須讓造謠的給林家賠禮道歉！」

  吳小梅又不敢出門了，她家大門關了三天。

  縣民政局還帶來一個政策：革命功臣家庭，子女升學、參軍、招干，同等條件下優先。

  這話傳到知青點，孟如宣正看書，聽完愣了半天。

  「小滿家成了功臣家庭，那往後小滿考學，還有優待……」她喃喃自語，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那向前家往後，誰還敢拿成分說事？」

  「可不是嘛！」毛小燕眉飛色舞，「如宣，你是沒看見掛牌那天，王解放家的門關得死死的，跟辦喪事似的！」

  縣城裡，鄭向東聽到複查結果，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了，一個人在裡面砸了半抽屜的筆。

  查成分，查出來個烈士家屬。

  他本想掘林家的根，結果一鍬下去，掘出來一塊金字招牌。

  電話響了，是王解放打來的。

  「鄭幹事……」

  「你還有臉打電話？」鄭向東壓低聲音咆哮，「這就是你說的漏網富農？人家是抗聯烈士！我現在怎麼收場？縣裡都知道這封群眾來信是從革委會轉出去的！」

  「鄭幹事，息怒息怒……」王解放的聲音陪著小心，「誰能想到他家還藏著這麼一手……」

  「我不管！王解放，這事你要給我想辦法兜著！」

  「兜，一定兜。」王解放頓了頓，話鋒一轉，「鄭幹事，不過，咱們是不是該換個思路了？」

  「什麼思路？」

  「硬的不行。」王解放的聲音陰惻惻的，「他現在風頭正盛，根基又紅。可他越紅，往上走得越快，盯著他的人就越多。鄭幹事，一個人只要往上走，就有把柄。咱們不用整他，咱們就看著，等著，記著。他做的每一筆買賣，見的每一個人，咱們都給他攢著。攢到有一天，他自己摔下來，咱們再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遞上去。」

  鄭向東沉默了半天。

  「還有。」王解放繼續說，「那個孟知青不是要考大學嗎？風箏放得越高，線越值錢。鄭幹事，您要真想要這個人，就不能用搶的。」

  「用什麼？」

  「用等的。」王解放說，「等她考上了，進了城，舉目無親，學費、戶口、糧油關係，哪一樣不得求人？您伸把手，她就得記著您的好。至於林向前，山高路遠，他能護她幾年？」

  電話那頭，鄭向東慢慢笑了。

  「王支書，你這腦子，不留在縣裡可惜了。」

  「鄭幹事過獎。往後在縣裡，還得靠您多提攜。」

  王解放家，這天靜得嚇人。

  王解放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天沒出門。他婆娘送了三回飯，都原封不動端了出來。

  夜裡，王富貴忍不住，推門進去，看見他爸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爸？」

  「富貴。」王解放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他，「爸問你個事。」

  「您說。」

  「你說，爸是不是老了？」

  王富貴一愣：「爸，您怎麼這麼說？」

  「我跟他鬥了大半年。」王解放緩緩地說，「下藥，舉報，繳槍，鋸軸，掉包，放火，斷銷路，劫道，查成分。九招，招招見血。放在別人身上，早死八回了。」

  「可他呢？」王解放的聲音里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他不但沒死，還一回比一回站得高。今天這塊牌子一掛，他就是烈士之後，根基比誰都紅，比誰都正。」

  「爸……」

  「我現在就剩最後一條路了。」王解放忽然說。

  「什麼路？」

  王解放沒回答，只是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他不是要考大學嗎？他不是要讓那個孟知青飛出去嗎？」王解放慢慢地說，「富貴，你知道風箏什麼時候最好收嗎？」

  「什麼時候？」

  「線放到最長的時候。」

  正月廿三，縣裡出了事。

  縣機械廠的後勤倉庫，丟了一批紫銅棒，一百二十斤，是給省農機修造廠趕製配件用的要緊料。廠保衛科查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放出話來：採購員姜紅豆，有重大嫌疑。

  理由擺得整整齊齊。上個月，正是姜紅豆經手進的這批銅料；入庫單是她簽的字；更要命的是，有人舉報，說她跟一個山裡的供貨員來往密切，那個供貨員三天兩頭往廠里送貨，送的皮張山貨，走的也是她手裡的採購指標。

  供貨員是誰，沒點名，可全廠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林向前。

  上午十點，姜紅豆被叫進保衛科的時候，正在打算盤核對二月份的採購計劃。她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咔嘰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裡頭雪白的襯衫領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髮髻，用一支鋼筆別著。

  保衛科劉科長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拍：「姜紅豆同志，組織上決定，從即日起，停止你的一切職務，配合審查。」

  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聲，停了。

  姜紅豆的手還懸在算盤上方，半天，慢慢收回來，攥緊。

  「理由。」她說，聲音穩得嚇人。

  「理由你自己清楚。」劉科長斜著眼睛看她，「銅料是你經手的，入庫是你簽的字，丟了，第一個就得問你。」

  「入庫的時候，我、庫管老錢、運輸班兩個人，四方在場，過完磅，鎖進三號庫。」姜紅豆一字一頓，「三號庫的鑰匙，我摸都沒摸過。」

  「鑰匙是沒有，」坐在角落的庫管老錢忽然開口了，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可姜採購，入庫那天夜裡，我看見倉庫後窗那邊……有個人影。我沒看清是誰，可身形，像個女的。」

  姜紅豆猛地轉頭看他。

  老錢五十來歲，在廠里當了二十多年庫管，老實巴交，見誰都先笑。姜紅豆怎麼也沒想到，這話會從他嘴裡出來。

  「老錢。」她的聲音抖了一下，「你把話說清楚。」

  「我就說這些。」老錢把頭埋得更低了。

  當天下午，姜紅豆停職審查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廠。

  食堂里，車間裡，家屬院裡，到處有人嘁嘁喳喳。

  「聽說了嗎？採購科的小姜，把廠里的銅倒騰出去了！」

  「一百多斤紫銅啊，黑市上一斤能賣七八塊，這得多少錢！」

  「我說她一個臨時工轉正的，怎麼升得這麼快，原來是撈外快撈的！」

  「還有那個山里打獵的，倆人不早就勾搭上了嗎？上回收皮張，一斤比市價多給五分錢呢！」

  「嘖，看著挺正經一姑娘……」

  姜紅豆走在廠區里，那些聲音明明在她經過的瞬間全都停了，可她一走遠，又全都冒出來，像夏天雨後的蛤蟆坑。

  她沒哭。

  她回到宿舍，把門插上，坐在床沿，從中午坐到天黑。

  宿舍窗戶正對著廠門口那條路。她想，林向前會不會來。

  轉念又想，他來了能幹什麼？這是廠里的事，保衛科的事，他一個山裡的獵戶，插得上手嗎？

  再轉念，心裡又冒出一個念頭，嚇了她自己一跳：要是真查不清楚，這個黑鍋，她就得背一輩子。倒賣國家物資，投機倒把，夠判的。

  天擦黑的時候，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姜紅豆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上回收皮張，倉庫人多嘴雜，他就在門外這麼敲。

  她撲過去拉開門。

  林向前站在門口，肩上落著雪，眉毛上掛著霜，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

  「給你帶了只燒雞。」他說，「國營飯店買的，還熱乎。」

  姜紅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哎，別哭啊。」林向前把燒雞往桌上一放，反手把門帶上，「多大的事，哭成這樣。」

  「向前。」姜紅豆哽咽著，「他們要定我的罪。」

  「定不了。」林向前說，「有我在，定不了。」

  「你不懂，老錢作偽證，人證物證都齊了……」

  「我懂。」林向前搬了個凳子，在她對面坐下，「紅豆，你聽我說。第一，銅料不是你拿的。第二，東西既然不是你拿的，就一定有個真拿的人。第三，東西一百二十斤，死沉，不可能長出翅膀飛出縣城，它一定還藏在一個地方。」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說，說得不緊不慢。

  「我下午就到縣城了，先去了一趟廢品收購站，又去了一趟貨棧，還找了兩個在黑市上搗騰五金的主兒喝了頓酒。」他笑了笑，「你猜怎麼著？市面上，一根紫銅棒都沒冒出來。」

  姜紅豆怔住了：「你是說……」

  「銅還沒出手。」林向前說，「偷了不敢賣，說明偷的人不是慣犯，是想等風頭過了再出手。也說明，這東西就藏在縣城裡，八成，就藏在廠里。」

  「藏在廠里？」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向前翹起二郎腿，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保衛科把廠里翻了個底朝天了吧？」

  「翻了，倉庫、車間、廢料堆，都翻遍了。」

  「那就是沒翻對地方。」林向前說，「明天，我幫你找找。」

  姜紅豆看著他：「保衛科能讓你進廠？」

  「廠長能。」林向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子，「我去找廠長。紅豆，你記住，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腰杆挺直，誰問話都別慌。」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咧嘴一笑。

  「對了，燒雞吃完把骨頭留著，別扔。」

  「留骨頭幹什麼？」

  「告訴你個秘密。」林向前眨眨眼，「吃了我買的雞，就是我的人了。雞骨頭是憑證，往後想賴帳，我拿骨頭砸你家窗戶。」

  姜紅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滾吧你。」她抹著眼睛罵。

  「滾了。」林向前拉開門，寒風灌進來，「明兒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