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們家是功臣之後

  當天，虎皮在林家新房的院裡鋪開，占了半個院子。

  虎骨剔出來，足足幾十斤，林向前泡了三大壇虎骨酒，封了口，埋在窗根底下。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爸。」他扶著林老根看那一排酒罈，「等開春，一天一盅，您的腰，一準好。」

  林老根看著那些酒罈，又看看那張大虎皮，半天，抹了把眼睛。

  「你爺爺要是活著看見，該多好。」

  虎肉分了全村，每家二斤，跟上次分野豬一樣。

  虎骨和邊角料，藥材公司老馮親自上門收的，一百六十塊。虎皮不賣，留著。熊皮褥子給了爹，這張虎皮，林向前有別的用處。

  夜裡，林向前算了一筆帳。

  虎骨一百六，加上冬捕和賣山貨的進項，家裡的現錢，一千六百塊了。

  劉秀蓮聽完這個數，擦著眼睛笑，「向前，媽想起以前，咱家連一副老花鏡都買不起的日子……跟做夢似的。」

  「媽。」林向前扶著她的肩膀，「夢才剛開始呢。」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拎著一條虎肉，去了柳三娘家。

  柳三娘開門看見他，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三遍，確認胳膊腿都在，這才把門開大：「進來。」

  「三娘，虎肉，給您送點。」

  「虎肉有什麼好吃的。」柳三娘接過肉，嘴上嫌棄，轉身就進了灶屋，「吃了還想打人是怎麼的。」

  林向前在炕沿坐下，把胳膊伸過去，袖子一挽。

  護腕還戴著，厚厚的，棉花絮得又勻又實。

  「三娘，這個，謝謝你。」

  柳三娘從灶屋探出頭看了一眼，臉一紅：「戴著呢？」

  「沒摘過。」林向前說，「打虎那天就戴著，一槍沒打偏，全靠它壓著腕子。」

  「貧嘴。」柳三娘把切好的蔥花往鍋里一撒，聲音低下去，「紙條看了？」

  「看了。」

  「扔了？」

  「沒扔。」林向前從貼身的兜里掏出那張紙條，紙都焐軟了，「我留著呢。」

  柳三娘手裡的鍋鏟停了停。

  「留著幹什麼。」她背對著他，聲音有點啞，「四個字，醜死了，三娘沒念過書，字寫得跟雞爪子刨的似的。」

  「我覺得好看。」林向前說，「比字帖上的好看。」

  灶屋裡靜了一會兒，只聽見麵條下鍋的咕嘟聲。

  「向前。」柳三娘忽然開口，還是沒回頭，「三娘活了三十三年，頭一回給人寫紙條。」

  「我知道。」

  「你少得意。」她端著兩碗面出來，一碗墩在他面前，臥著兩個荷包蛋，「吃。吃完了滾蛋，三娘下午還得給雞換墊草。」

  林向前呼嚕呼嚕吃麵，吃得額頭冒汗。

  柳三娘坐在對面，手裡納著鞋底，眼睛卻不幹活，光看他吃。

  「慢點。」她說，「鍋里還有。」

  「三娘。」林向前抬起頭，嘴邊還沾著麵湯，「等我忙過這陣子，把你的房子再翻修一回，換成磚瓦的。」

  「換什麼磚瓦，我這房子剛修好。」

  「那給你盤個新炕，帶煙道的，冬天不返潮。」

  「不用你操心。」

  「那不行。」林向前放下碗，認真地說，「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不讓我操心，我這心裡不踏實。」

  柳三娘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光。

  「行吧。」她說，「那就盤個炕。」

  另一邊，王解放家。

  縣報就攤在炕桌上，頭版那張照片，林向前站在老虎旁邊，年輕，挺拔，笑得沒心沒肺。

  王解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半個時辰。

  「爸。」王富貴湊過來，小聲說，「鄭幹事那邊，虎沒要來，灰頭土臉地回去了。現在村里都在傳，說他堂堂縣幹部，讓向前一張公文頂回去了。」

  「我聽見了。」

  「那成分的事……」

  「還辦。」王解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越紅，越要辦。」

  「可是爸，萬一……」

  「沒有萬一。」王解放把縣報捲起來，塞進灶膛里，看著火苗把那張照片一點一點吞掉，「檔案是真的，地是真的，僱工也是真的。他林向前功勞再大，大不過成分。成分一變，神仙也救不了他。」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家新房的正屋裡，那塊烙著「東北抗日聯軍」的木牌，就供在祖宗牌位旁邊。

  林老根每天給它上一炷香。

  正月二十，公社來了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自我介紹是公社組織組的幹事，姓嚴。另一個抱著一摞檔案袋，是文書。

  兩個人直接去了大隊部，見了王解放。

  「王支書，縣裡轉來一封群眾來信，反映你們村林向前家，土改時隱瞞田產，僱工剝削，成分劃定有誤。組織上很重視，派我們來複查。」

  王解放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嚴肅得很：「嚴幹事，這個事……群眾反映是有，可我們也不敢亂說。要不，你們查？」

  「查。調檔，走訪，一樣不能少。」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全村。

  查成分！

  這三個字在七十年代的農村，比什麼都嚇人。

  頭一個慌的是幫工們。林家新房的收尾工程還沒幹完，第二天一早，十幾個幫工只來了三個，還都縮著脖子。

  「向前，不是我們不仗義……」領頭的搓著手，「這風頭……家裡老婆孩子……」

  「叔，我明白。」林向前把工錢當場結了，一分不少，「活先停停，等風頭過了，我登門再請。」

  第二個慌的是生意。機械廠那邊來了電話，姜紅豆的聲音壓得很低：「向前，廠里聽到風聲了，廠長讓你這幾天先別送貨。」

  「姜紅豆，你信我嗎？」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信。」

  「那就行。一個禮拜，等我信兒。」

  村里更是風聲鶴唳。

  大槐樹下，往日熱鬧的嚼舌頭根子，這回沒人敢大聲說，都壓著嗓子。

  「聽說了嗎？向前家要劃富農了……」

  「他爺爺那會兒，家裡有三桿槍，十幾畝地呢！」

  「完了完了，這要是劃了富農，房子都保不住……」

  「前幾天還去人家隨禮吃席，這可怎麼辦……」

  也有人梗著脖子罵：「放屁！向前家是啥樣人，咱們還沒數嗎？劃富農？我看是天打雷劈的造謠！」

  可這樣的聲音，到底壓不住人心惶惶。

  張建軍家的婆娘吳小梅，這幾天忽然敢出門了，挎著籃子在村里扭來扭去，見人就嘆氣：「哎喲，我就說嘛，爬得高摔得狠。這才幾天啊，就查成分了。」

  王家那邊，大門緊閉，可屋裡的燈，天天亮到後半夜。

  第二天夜裡，林家院門被輕輕敲響了。

  林向前開門，門外站著孟如宣。

  她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大衣，頭上包著灰格頭巾，臉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霜。一見門開，她先往院裡看了一眼，壓低聲：「屋裡有人嗎？」

  「我娘睡了。」林向前把她讓進來，「這麼晚了，你怎麼敢來？」

  「知青點就我一個還沒走的，我想來就來。」她跺了跺腳上的雪，進了屋，才把頭巾解下來。她的手凍得發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托人從供銷社買的紅糖，給嬸子沖水喝。還有……」

  布包底下，壓著一摞紙。

  林向前拿起來一看，是手抄的政治複習提綱，字跡工整，頁腳標著日期，最新的兩張，墨跡還新鮮。

  「複習不能斷。」孟如宣看著他，眼睛亮得很，「向前，我打聽過了，成分複查，只要縣裡沒定性，就不影響推薦報名。你千萬別慌，更別去跟他們硬頂。你一頂，就中了他們的計。」

  「我知道。」林向前笑了笑，「你大半夜跑二里地，就為說這個？」

  「我……」孟如宣咬了咬嘴唇，「我怕你想不開。」

  「我想不開？」林向前樂了，「如宣，你信不信，這一回，他們查著查著，能給我們家查出個驚喜來。」

  「什麼驚喜？」

  「天機不可泄露。」

  孟如宣氣得拿眼睛剜他，可剜著剜著，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大衣角，半天，輕輕地說：「向前，我考出去，是不是對不住你？」

  「這話怎麼講？」

  「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要真考上大學，一走四年，你一個人在這兒，對付他們一群人……」她抬起頭，聲音有點抖，「我今天聽見吳小梅在井台上說，說你家這回完了，說我是喪門星，連累……」

  「她放屁。」林向前打斷她，一字一句，「孟如宣，你給我聽好了。你考大學，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爹娘在天之靈盼的事，跟任何人都不挨著。誰往你身上潑髒水，我讓他十倍還回來。」

  屋裡靜了。

  炕洞裡柴禾噼啪響了一聲。孟如宣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伸手，飛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站起來：「我回去了。」

  林向前送她到院門口。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雪地發白。

  她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向前。」

  「嗯？」

  「我等你的驚喜。」

  第三天，複查組開始走訪。

  嚴幹事帶著人，先去了老秦頭家。

  「秦老漢，土改的時候，林守山家，幾畝地？」

  老秦頭盤腿坐在炕上，吧嗒著菸袋，半天沒吭聲。

  「老漢，組織問話，要如實回答。」

  「十幾畝。」老秦頭說，「都是山坡地，一畝打不出兩斗糧。」

  「雇過工嗎？」

  「雇過。」

  屋裡一靜，文書刷刷地記。

  「雇的誰？」嚴幹事追問。

  「雇的我。」老秦頭把菸袋鍋一磕，「農忙時候幫工，一天管三頓飯，年底給一斗小米。嚴幹事，這算僱工剝削嗎？那時候村里誰家不互相幫工？我家種地，他家收秋，他也給我家幹過活，這叫換工！」

  嚴幹事皺了皺眉，沒接話，又問了幾戶，說法都差不多：地是有十幾畝，全是山坡薄地；槍是有三桿，都是打獵人保命的傢伙；僱工，是換工。

  第四天，林向前登門了。

  而在他登門之前，嚴幹事自己也走訪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先是去了村裡的老井台。

  幾個洗衣服的媳婦一開始支支吾吾，後來有個膽大的忍不住了：「嚴幹事，我說句公道話。向前家要是富農，這村里就沒好人了！人家打死的野豬，四百斤，家家戶戶分二斤！我們村幾十年，哪個『富農』這麼幹過？」

  「就是！我家老婆婆的棉襖，還是向前送的棉花絮的！」

  「查成分我們不懂，可好人壞人，我們心裡有桿秤！」

  嚴幹事沒表態，又去了謝大武家。

  謝大武正在擦槍，聽完來意，把槍往桌上一放：「嚴幹事，我就說一句。我是治安隊長，林向前要真是壞人，我頭一個不答應。可人家是民兵骨幹，除狼打虎，救過孩子。你們查成分，行，公事公辦。可要是有人借查成分整人……」

  他哼了一聲：「那我們老百姓可不答應。」

  最後，嚴幹事去了柳三娘家。

  柳三娘正在餵雞，聽說查林家成分，把瓢往缸沿上一磕：「查吧。」

  「你不怕？」

  「怕什麼？」柳三娘直起腰，「我一個寡婦，成分貧農，我怕誰？嚴幹事，你要問林守山老爺子的事，我跟你說一樁。民國三十四年冬天，大雪封山，我家男人親眼看見林老爺子半夜往山里背糧，背上還中過槍。我家男人問他，他說給親戚送的。後來我們才知道，山里藏著抗聯的傷員。」

  嚴幹事的眼皮猛地一跳：「有這事？」

  「我柳三娘以人格擔保。」她一字一頓，「這事，老秦頭也知道，村里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都知道，就是沒人敢提。那是什麼年頭？說了要掉腦袋的。」

  嚴幹事合上本子，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他干組織工作二十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走訪三天，他心裡已經有了八九分的譜：這不是成分問題，這是有人要整人。

  可查無實據這四個字，必須有據。

  林家要拿出過硬的證據，不然，他這個複查組，交不了差。

  他沒去找嚴幹事，直接去了公社，找到了周幹事。

  「周幹事，我要反映情況。」他把那個黑漆木匣往桌上一放，「關於我爺爺林守山。」

  木牌，借據，獎狀，照片，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周幹事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到那塊烙著「東北抗日聯軍交通員」的木牌時，騰地站了起來。

  「這……這是真的？」

  「您看呢？」

  周幹事捧著那塊木牌，手都有點抖。他就是行伍出身，太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了。東北抗聯，冰天雪地里跟日本人打了十四年，活下來的，個個都是國寶。

  「老班長……」周幹事喃喃地說，「你們家老爺子，是抗聯的人？」

  「他一輩子沒說過。」林向前說，「要不是我娘收著這匣子，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我爺爺的脾氣，周幹事您不知道。」林向前說，「他那輩人，幹完了事就回家種地，覺得這是本分，不值得說。要不是這回有人往我家頭上扣帽子，我也不會拿出來。這不是拿來換好處的，這是我爺爺的臉。」

  周幹事在屋裡走了兩圈，猛地站住：「走，去縣裡。」

  「去縣裡？」

  「縣武裝部有軍史檔案，抗聯在這個地區的活動，都有記載。」周幹事把木匣用紅布包好，抱在懷裡，「真假一驗便知。要是真的……」

  他看了林向前一眼：「向前，你們家不是成分問題，你們家是功臣之後！誰再敢拿成分說事，就是跟抗聯過不去！」

  縣武裝部的檔案室里，周幹事和一個老參謀翻了一下午。

  老參謀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是當年抗聯退下來的，翻著翻著，手忽然停住了。

  「找到了。」

  泛黃的冊子上，一行毛筆字：交通員林守山，山海灘一帶，送糧三次，傳信七回，掩護傷員兩名。民國三十四年冬，犧牲於日偽搜山。

  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犧牲？」林向前愣住了，「檔案上寫著我爺爺犧牲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