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打虎要過三關

  柳三娘湊在旁邊看著，捂住了嘴。

  「老天爺……」她喃喃地說，「向前，你爺爺，是給抗聯幹過事的？」

  「他一輩子沒跟人說過。」林向前捧著那塊木牌，手有點抖。

  前世他只顧著躲在山裡，從不知道家裡還壓著這樣的東西。爺爺守了一輩子，一個字沒露過，不是怕，是那一代人，把功勞當本分。

  「媽。」林向前抬起頭，「咱家不是漏網富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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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是革命的根子。」

  柳三娘長長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這才發現後背都濕透了。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昨晚聽見王解放說那話，我這一宿沒合眼。向前，這東西可得收好了，這就是你們家的護身符。」

  「三娘。」林向前忽然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大半夜的，王家門口蹲半個時辰，就為給我遞個信。」林向前看著她，「這人情，比天大。」

  柳三娘臉一紅，啐了一口：「誰蹲了？我那是路過！路過歇個腳！」

  「行行行，路過。」林向前笑了，「路過半個時辰。」

  「你！」柳三娘站起身要走，又折回來，把帶來的餅往桌上一放，「餅吃了再走。你這幾天，有的忙了。」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三娘，有話就說。」

  「向前。」柳三娘絞著圍裙角，聲音低下來，「三娘知道，孟丫頭要考大學了，往後是要飛出去的。你是個好鷹，她也是只好鷹，你們倆，般配。」

  「三娘……」

  「三娘沒啥文化，就懂一個理。」她抬起頭，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好鷹就該往高飛。你別惦記別的，也別惦記三娘。三娘在這兒，跑不了。」

  說完，她掀簾出去了，晨霧裡，那個背影走得又輕又快。

  正月還沒出，山里出事了。

  先是上河村，一頭耕牛夜裡在圈裡沒了，圈裡圈外全是血，雪地上幾枚蹄印，比碗口還大。

  接著是柳樹屯，羊倌早起放羊，羊群炸了窩，攆回來一數，少了三隻，雪地里拖著一道長長的血印子，直通老林子。

  老秦頭跟著林向前去看了蹄印，蹲下去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是虎。」

  兩個字，砸得周圍人倒吸涼氣。

  「秦爺，您沒看錯？」

  「錯不了。」老秦頭的聲音發緊，「我年輕時候聽我爺爺說過，這山里早年間有虎。你們看這蹄印，前掌寬，帶爪痕，走路拖尾。熊走路內八字，這個不是。這是大蟲。」

  大蟲兩個字一出，在場的人腿肚子都轉筋了。

  狼再凶，成群。虎不一樣，虎一來，是山君下界，牛羊是口糧，人也是。

  消息傳到公社，公社連夜開會，電話打到了縣武裝部。

  第二天，周幹事親自騎著偏三輪進了山海村，車還沒停穩就喊：「林向前！」

  「到！」

  「縣裡的命令。」周幹事把一張公文遞過來，臉色凝重，「虎患威脅三個公社，縣裡下了死命令，限期除虎。武裝部點了你的將，全地區的基幹民兵，就調了你一個。」

  林向前接過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什麼時候進山？」

  「越快越好。」周幹事盯著他，「向前，我把醜話說前頭。這回不是狼，是虎。你要是沒把握，現在說，沒人笑話你。」

  「周幹事。」林向前笑了，「您等著，我把虎皮給您鋪武裝部的辦公室。」

  周幹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需要什麼，武裝部全力支持！」

  「要子彈。」林向前說，「獨頭彈，越多越好。」

  打虎和打別的，完全是兩碼事。

  老輩獵戶說，打虎要過三關。第一關是找，虎的領地幾十里，神出鬼沒。第二關是近，虎的耳朵眼睛鼻子，比狼還靈十倍，順風二里地就能聞見人味。第三關，是那一槍。老虎中槍不死，反撲過來，三丈距離眨眼就到，獵戶九死一生。

  林向前準備了兩天。

  周幹事給他弄來了三十發獨頭彈。

  乾糧，劉秀蓮給烙了二十張餅。

  臨出門，一家人送到門口。

  「向前。」林老根叫住他，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你爺爺傳下來的，當年他進山，就帶這個。裝上，壯膽。」

  林向前接過來，灌了一口，像吞了口燒紅的火炭，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腳底。

  「爸，等我回來，給您打張虎皮褥子，比狼皮的暖和。」

  柳三娘站在人群外頭，沒上前，就把一個紅布包輕輕塞進毛小燕手裡，讓轉交。

  林向前上了山才打開，是一雙新縫的護腕，厚厚的，絮著棉花，針腳密得看不見線。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四個字：活著回來。

  林向前進了山，家裡就炸了營。

  劉秀蓮三天沒睡好，半夜驚醒兩回，一回夢見兒子站在雪地里沖她笑，一回夢見什麼追著他跑。她不敢跟人說，白天照樣燒火做飯，就是眼睛一直腫著。

  林老根表面上穩得住，蹲在門口抽菸，一鍋接一鍋，眼睛一直望著山口的方向。

  小滿放學就往山口跑，站在那兒看半天，再回家寫作業。

  知青點那邊，孟如宣更坐不住了。

  「小燕。」她第二天就坐不住了，「你說，他不會有事吧？」

  「能有啥事？向前哥連狼群都端了！」

  「可那是虎啊。」孟如宣絞著手指頭，「虎是百獸之王，跟狼不一樣……」

  「哎呀，你別自己嚇自己了。」毛小燕嘴上這麼說，自己也坐立不安，一會兒出去看一趟山口。

  第三天傍晚，山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回來了！回來了！」

  「向前回來了！」

  孟如宣手裡的書啪嗒掉在地上，人已經衝出去了。

  山口，一群人簇擁著往村里走，最前頭那個身影，扛著槍，深一腳淺一腳，棉褲上全是冰碴子，鬍子拉碴，可那腰板，還挺得筆直。

  「林向前！」

  孟如宣也顧不上周圍多少雙眼睛了，喊了一嗓子。

  林向前回過頭，看見她，嘴角一咧，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回來了。」他說，「虎打著了。」

  孟如宣跑到跟前，想說什麼，眼圈先紅了，最後憋出一句：「你瘦了。」

  「三天吃了二十張餅，哪兒瘦了。」

  「就是瘦了。」

  周圍人哄地笑開了。

  「哎喲，孟知青心疼嘍！」

  「向前，艷福不淺啊！」

  林小滿從人堆里擠出來，一把抱住她哥的腰：「哥！你答應我的虎皮呢！」

  「少不了你的。」林向前揉揉她的腦袋，「給你做個虎皮書包！」

  「真的？！」

  「真的，背出去，全縣獨一份。」

  人群熱熱鬧鬧往村里走，夕陽把雪地照得金紅金紅的，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鄭向東要虎皮那天，其實是先在縣裡碰了一圈壁才來的。

  他先給武裝部打電話，客客氣氣地說要統一處置虎骨虎皮，話沒說完，周幹事在那頭就頂了回來：「鄭幹事，除虎是軍分區下的命令，獵獲物處置權在任務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您要是要，得先問軍分區。」

  他又給縣報打電話，想壓一壓報導的調子，報社總編打著哈哈：「鄭幹事，稿子都發了，頭版，撤不了嘍。」

  鄭向東放下電話，在辦公室坐了半晌，越想越氣。

  一個獵戶，怎麼哪兒哪兒都有他的人？

  他這一趟下鄉，本來就是要把虎皮虎骨拿走的，拿不到東西，拿人也行。結果東西沒拿著，人也沒鎮住，反倒讓全村看了笑話。

  回縣城的路上，他把車窗搖下來，讓冷風往臉上灌。

  「林向前。」他咬著後槽牙，「成分。這回，我看你還往哪兒躲。」

  林向前這老虎打的不容易。

  雪後的老林子，靜得嚇人。

  他循著蹄印找了兩天，蹄印時斷時續，這畜生精得很，專揀石頭崗子和背風坡走，雪地上留不下幾個印。

  第三天傍晚，林向前在一處山樑上站定，閉上眼。

  第七感，開。

  方圓幾百米的山林鋪開，雪後的林子安靜，活物稀少。他一寸一寸地篩，篩到東南方向一片亂石崗子的時候，一團碩大的動靜撞進腦子裡。

  臥在一片背風的石崖底下，一動不動，呼吸又長又沉。

  找到了。

  林向前睜開眼，手心微微出汗。

  跟打熊不一樣。打熊，他有繩子有石頭有準備。這回，那畜生在明，他在暗，可虎的暗，比人的暗更暗。

  他先繞著那片石崖轉了一圈，用了一個時辰，把風向、退路、伏擊點全看了個遍。

  然後他選了一處下風口的高坡，趴下來，把槍架在一截倒木上，開始等。

  這一等，就是一夜。

  雪粒子打在臉上，像一把一把的碎刀子。林向前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又輕又長。他爺爺說過，獵人進山，先學做石頭，再學做人。

  天蒙蒙亮的時候，那團動靜起來了。

  石崖底下，一個龐大的身影踱了出來。

  五百來斤，一身金黃的毛，黑斑如墨，額頭上一個天生的「王」字，尾巴懶洋洋地拖在雪地里，掃出一道溝。

  它在雪地里站定，仰起頭，對著初升的太陽，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滿嘴的牙，根根如匕。

  林向前的槍口，穩穩地跟著它，一點一點，移向它肩胛後頭那一巴掌大的地方。

  打虎不打頭。虎頭骨硬，一槍未必透。打心肺，一槍斃命。

  八十步。

  七十步。

  那虎忽然停住了，耳朵一聳，腦袋唰地轉向他這個方向。

  聞見了！

  林向前不再等，扣扳機。

  「砰！！！」

  槍聲在山谷里炸開，驚起滿林的宿鳥。

  那虎應聲一個趔趄，肩胛後頭炸開一朵血花。

  中了！

  可它沒倒。

  五百斤的龐然大物發出一聲震山動地的咆哮，四掌一蹬，貼著雪地，朝林向前的方向撲了過來，快得只剩一道黃影！

  七十步的距離，眨眼就過了半。

  林向前不退，跪姿，第二發獨頭彈上膛，抬槍，瞄準。

  那虎騰空而起，挾著風雷，血盆大口直撲他的面門。

  三十步，十五步，五步。

  林向前能看清它眼睛裡的血紅了。

  「砰！！！」

  第二槍，從虎口上方，眉心，鑽了進去。

  那虎龐大的身子在半空中一僵，擦著林向前的頭頂飛了過去，轟隆一聲砸在他身後的雪地里，滑出去七八米，撞斷了一棵小樹。

  雪霧騰起，半天才落。

  林向前跪在原地，端槍的手，抖得停不下來。

  背後，那虎四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山谷里重新靜下來，只剩下他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樣。

  他慢慢回頭，看著雪地里那個金黃色的龐然大物，一屁股坐在了雪窩裡。

  「我的親娘啊……」

  他咧開嘴，想笑，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打虎，成了。

  林向前打虎的消息，比山風傳得還快。

  虎是他和謝大武帶人抬下山的。四個壯勞力，抬得齜牙咧嘴，一路歇了八回。

  虎抬進村那天，十里八鄉的人都湧來了，打穀場擠得水泄不通，連鄰村的老人都拄著拐棍來了。

  「老虎！真打著老虎了！」

  「我的老天爺！這得有五百斤吧！」

  「你們看這牙！這爪子！這一巴掌下去，牛都得拍死！」

  「向前這是武松轉世啊！」

  「武松還得喝十八碗酒呢，人家向前就憑一桿槍！」

  孩子們圍著老虎又蹦又跳，被大人拎著後領子拽回來，轉身又鑽進去。

  縣報社的記者騎著自行車趕來了，帶著相機，讓林向前站在老虎旁邊，拍了整整一卷膠捲。

  「林向前同志，說說，打死老虎那一刻，你害怕嗎？」

  「怕。」林向前實話實說，「現在腿還軟呢。」

  記者愣了一下，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那你為什麼還要進山？」

  「它在這兒，村裡的牛羊就睡不安穩，孩子就不敢出門。」林向前說，「我是基幹民兵，我不去，誰去？」

  咔嚓。

  記者按下了快門。

  這張照片後來登在縣報頭版，標題是：《新時代的青年武松》。

  可熱鬧還沒散，麻煩就到了。

  第二天，一輛吉普車開進村，鄭向東帶著兩個人下了車，夾著公文包，直奔打穀場。

  「林向前同志。」他皮笑肉不笑，「打虎英雄啊，恭喜恭喜。」

  「鄭幹事大駕光臨，有事？」

  「是這麼回事。」鄭向東打開公文包，抽出一張紙，「老虎是國家保護動物，虎皮虎骨都是戰略物資，按規定，一律由國家統一處置。你打的這隻虎，我們要帶走。這是縣革委會的介紹信。」

  人群嗡的一聲。

  「啥？虎要帶走？」

  「向前打死的虎，憑啥帶走？」

  「保護動物？保護動物咋還讓向前去打？」

  鄭向東不慌不忙：「打，是除害。處置，歸國家。兩碼事。」

  林向前看著他，忽然笑了。

  「鄭幹事，您來得正好。」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公社武裝部的公函，除虎任務，獵物處置權歸執行人。周幹事簽的字，武裝部蓋的章。您那張介紹信，和我這張公函，哪個大？」

  鄭向東的臉沉下來：「林向前，縣革委會的介紹信，管一切。」

  「是嗎？」林向前慢悠悠地說，「巧了。來之前，周幹事就防著這一手呢。武裝部往軍分區打了電話請示，軍分區的回覆是，民兵執行除害任務，獵獲物按地方既有規定辦。鄭幹事，軍分區的話，您聽不聽？」

  鄭向東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革委會再大，大不過軍分區。

  「好。」他收起介紹信，冷笑一聲，「林向前，算你路子野。」

  「鄭幹事客氣。」林向前笑眯眯地一拱手，「慢走，不送。對了，回去替我謝謝鄭廠長，他在裡頭還好嗎？」

  吉普車突突突地走了，揚起一路雪沫子。

  打穀場上爆發出震天的鬨笑和叫好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