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後媽同意，讓她自己嫁

  過了正月十五，鄭向東來了。

  他來之前三天，風聲就先到了。

  先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大姐傳出來的，說縣革委會有個鄭幹事，相中了山海村的女知青，過了十五就要下鄉來看人。接著是公社的通訊員，說王支書連著往公社跑了三趟，又是打電話又是遞材料，不知道忙活什麼。

  大槐樹下的情報網高速運轉，不到一天，連鄭向東愛吃什麼、穿什麼碼的鞋都扒出來了。

  「縣革委會辦公室的幹事！那可是天天見縣領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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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他弟弟就是肉聯廠那個鄭大海，剛讓向前扳倒的那個！」

  「啊？！那這是來尋仇的還是來提親的？」

  「這不明擺著嗎！提親是假，拿捏孟知青是真！孟知青要是跟了他，向前還不得氣吐血？這是誅心啊！」

  「嘖嘖嘖，這鄭家兄弟，一個比一個狠吶。」

  劉秀蓮在家聽見這風聲，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拉著林向前問：「向前，這可咋辦？人家是縣裡的幹部，咱們平頭老百姓……」

  「媽。」林向前安慰她，「官再大，也得講理。姑娘不願意，他還能搶人？」

  「話是這麼說……」

  「您放心。」林向前笑了笑，「他要真敢搶，我就讓他知道知道，山海村的門檻，有多硬。」

  正月十五那天，林向前哪裡都沒去，就在家裡劈柴、磨刀、擦槍。

  擦完槍，他把那杆老土銃靠在牆根，看著槍托上三代人磨出來的包漿，忽然開口：「爺，您在天有靈，保佑您孫子這一回。」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回，要動用的，恰恰就是他爺爺。

  一輛偏三輪摩托，黑呢子大衣，皮鞋鋥亮，進了村連車都沒下穩，先皺著眉頭看了看村裡的土路，拿手指頭彈了彈褲腿上濺的泥點子。

  王解放親自在村口迎的，腰彎得恰到好處：「鄭幹事！可把您盼來了！快，家裡坐！」

  「王支書客氣。」鄭向東點點頭，派頭拿捏得十足，「今天來，一是看看咱們村的生產情況，二是……辦點私事。」

  他四下里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村西頭那五間青磚大瓦房上，頓了頓：「那就是林向前的房子？」

  「是，是。」王解放陪著笑，「這小子，能折騰。」

  「是夠能折騰的。」鄭向東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連我弟弟都讓他折騰進去了。」

  王解放心裡一哆嗦，趕緊把話岔開：「鄭幹事，咱先去知青點？」

  「走吧。」

  鄭向東來「看人」的事，頭一天就在村里傳遍了。

  縣革委會辦公室的幹事，鄭大海的親哥哥，孟如宣後媽給介紹的親事。這消息一出，大槐樹下炸了鍋。

  「縣革委會？那是縣裡的大官吧？」

  「革委會辦公室的幹事，天天跟縣領導見面的！」

  「孟知青這是要高攀了？」

  「高攀什麼呀，人家孟知青心裡有誰，全村誰不知道？」

  「那可就熱鬧嘍……」

  知青點裡，孟如宣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寧。

  信她看了，照片她也看了，看完就把照片塞回了信封，壓在了箱子最底下。

  她沒敢跟林向前說。

  「如宣！」毛小燕一頭扎進來，臉色發白，「來了！人來了！正往咱們這兒來呢！王解放陪著！」

  孟如宣手裡的書啪嗒掉在炕上。

  院子裡，鄭向東背著手走進來，四下打量了一眼知青點的破房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孟如宣同志是哪位？」

  孟如宣從屋裡出來，今天她穿了件半舊的藍布棉襖，頭髮隨便挽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就是。」

  鄭向東打量她。

  這一打量，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照片他看過，沒覺得怎樣，這一見真人，比照片上好看十倍。眉眼秀氣，皮膚白淨，站在那兒不卑不亢的，身上有股子城裡姑娘的味道，又比城裡姑娘多了幾分山野養出來的清亮。

  「不錯。」鄭向東點點頭，像驗收貨物似的，「比照片上強。」

  孟如宣的臉唰地白了，又唰地紅了。

  「鄭幹事。」她開口，聲音不大，字字清楚，「信我收到了。我今天把話當面說清楚，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院子裡靜了一瞬。

  鄭向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同意？如宣同志，你可能還沒搞明白情況。你家裡是同意了的，你後媽……」

  「我後媽同意，讓她自己嫁。」

  「放肆！」鄭向東的臉沉下來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後媽也是為你好，你一個下鄉知青，在這山溝溝里能有什麼出息？跟了我，戶口遷回城，工作我安排，這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

  「這麼好，那你留著給別人吧。」孟如宣說，「我有我的打算。」

  「什麼打算？」

  「考大學。」

  鄭向東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考大學？就你？去年全國多少人考，錄取幾個？你一個丟下鄉兩年的知青，也敢說考大學？」

  「考不考得上，是我的事。」

  「你的事？」鄭向東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冷下來，「孟如宣，我把話放這兒。你這個知青，是我鄭向東看上的人。這十里八鄉，誰敢碰你？再說了……」

  他環視一圈這破院子，嗤笑一聲：「你指望誰？指望這個村？還是指望那個打獵的？」

  「指望我。」

  院門口，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

  林向前挎著個籃子，晃晃悠悠地進來了，籃子裡是兩條凍得邦邦硬的大鯉魚。

  「如宣，冬捕的魚，給你送兩條。」他把籃子往窗台上一放，這才轉頭看鄭向東，上下打量了一眼，「喲，來客人了？這位是？」

  「縣革委會辦公室，鄭向東。」鄭向東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林向前？久仰。」

  「不敢當。」林向前笑嘻嘻的，「鄭幹事大老遠來，吃了嗎？沒吃家裡坐，我媽蒸了豆包。」

  「不必了。」鄭向東盯著他，「林向前，我勸你一句，有些事，不該沾的別沾。有些人，不該想的別想。」

  「鄭幹事這話說的。」林向前一臉茫然，「我們村里人，沒想啥呀。倒是鄭幹事，大老遠跑來，人家姑娘當面說不願意，您還在這兒站著。這傳出去……」

  他頓了頓，撓撓頭：「縣革委會的幹部，逼婚下鄉女知青。鄭幹事，這話要是傳到報社去，您說，登不登？」

  鄭向東的臉色變了：「你威脅我？」

  「我哪敢啊。」林向前兩手一攤，「我就是個打獵的，粗人，想到哪說到哪。不過我們村廣播站的大喇叭前兩天剛修好，謝大武天天拿它播新聞，順嘴播點什麼別的，我可管不住。」

  院子外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毛小燕帶著幾個知青，抱著胳膊站在門口。

  謝大武領著兩個民兵，在院牆外頭溜達，眼睛往裡瞟。

  再遠處，大槐樹下的人越聚越多。

  鄭向東在縣裡頤指氣使慣了，可他到底是個在機關里混的人，最懂什麼叫影響。今天真鬧起來，傳出去，他的前程就完了。

  「好。」他盯著林向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一個林向前。咱們後會有期。」

  「慢走啊鄭幹事，豆包真不吃一個？」

  鄭向東拂袖而去。

  王解放趕緊跟上去，一路小跑，一路賠笑。

  人走了，院子裡的人才敢出聲。

  孟如宣腿一軟，坐在了門檻上，手還在抖。

  林向前走過去，蹲下來：「沒事了。」

  「你怎麼來了？」

  「小燕今早上一溜煙跑我家報的信，鞋都跑掉一隻。」林向前把籃子往她懷裡一塞，「魚拿著，燉湯，壓壓驚。」

  孟如宣抱著籃子，忽然鼻子一酸：「林向前，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是縣革委會的，他要整你……」

  「讓他整。」林向前滿不在乎，「我這個人，皮糙肉厚，從小讓人整大的。」

  「可是……」

  「如宣。」林向前看著她，收起嬉皮笑臉，「你就記住一件事。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只管看你的書，考你的大學。別的，交給我。」

  孟如宣看著他那雙眼睛，定定的，亮亮的，像山裡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又深不見底。

  她點了點頭。

  院牆外頭，毛小燕探進半個腦袋：「那個……打擾一下，我鞋找不著了，如宣你看見我鞋了嗎？」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了，孟如宣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連同那張照片，一起遞給林向前。

  「你看看這個吧。」

  林向前展開信，看完，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眼。

  鄭向東站在天安門前，四個兜筆挺，笑得志得意滿。

  「拍得不錯。」林向前點評，「就是人丑了點。」

  孟如宣噗嗤笑了。

  「這照片，我能留下嗎？」林向前問。

  「你要它幹什麼？」

  「裱起來，掛我們家新房正屋裡。」林向前一本正經地說，「往後每回你來我家，看見他掛在牆上，就得想，幸虧沒跟了他。」

  「林向前！」孟如宣又氣又笑，抬手捶他，「你能不能正經一會兒！」

  「能啊。」林向前把照片疊起來揣進懷裡，忽然正經了，「如宣，謝謝你。」

  「謝我什麼？」

  「信一到手就給我看。」林向前說，「說明你信我。」

  孟如宣低下頭，半天，輕輕地說：「不信你，我還能信誰呢。」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得窗台上的魚尾巴晃了晃。

  當天下午，村裡的輿論風向就變了。

  鄭向東在知青點吃癟的事，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村，版本一個比一個精彩。

  「聽說了嗎？孟知青當面撅的！說讓她後媽自己嫁去！」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向前更絕，說要拿大喇叭給廣播廣播！」

  「鄭幹事臉都綠了！鞋上沾著泥，灰溜溜走的！」

  「該！縣裡幹部怎麼了？縣裡幹部就能搶人家對象？」

  老秦頭蹲在牆根下，吧嗒著菸袋，跟幾個老頭總結陳詞：「這姓鄭的，犯了兩個忌諱。頭一個，強扭的瓜不甜。第二個，他不該惹林向前。你們看著吧，這事沒完。」

  「秦爺，您是說，鄭向東還要來？」

  「來不來不知道。」老秦頭眯著眼，「反正這種人，吃了癟，回頭准使壞。你們把話帶給向前，讓他夜裡睡覺，睜著一隻眼。」

  當天夜裡，王解放家。

  鄭向東沒回縣城，在王家吃的晚飯，喝的酒。

  酒桌上，鄭向東的臉一直陰著。

  「一個小小的獵戶。」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也敢跟我叫板。」

  「鄭幹事，消消氣。」王解放給他續上酒，「這小子就是這個茅坑裡的石頭脾氣，又臭又硬。硬碰硬，不值當。」

  「那你說怎麼辦？」

  「鄭幹事，您是干機關的。」王解放湊近了，壓低聲音，「機關有機關的打法。他林向前最怕什麼？最怕查根子。他家往上數三代，他爺爺那時候，家裡有三桿槍，還有十幾畝地，雇過短工……」

  鄭向東的眼睛眯起來了：「你的意思是，查成分？」

  「土改的時候劃的是中農。」王解放說，「可那是土改。現在要是複查，漏網富農這四個字，一旦扣上，房子、財產、民兵、槍證，全都是人家的了。」

  「有把握嗎？」

  「檔案在公社，我熟。」王解放陰惻惻地笑了，「鄭幹事，您只要在縣裡遞句話，剩下的事，我來辦。」

  鄭向東端著酒杯，慢慢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王支書。」他舉起杯，「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兩隻酒杯在油燈底下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風聲嗚嗚。

  誰也沒看見，王家院牆外頭的黑影里，蹲著一個身影，裹得嚴嚴實實，已經蹲了半個時辰。

  柳三娘。

  她是去給王家西鄰送鞋樣子路過，聽見屋裡提到「林向前」三個字，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

  成分，漏網富農。

  這幾個字鑽進她耳朵里，她的一顆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男人活著的時候說過，這年頭，最狠的刀，不在手上，在檔案袋裡。

  柳三娘一路小跑回到家，閂上門，在屋裡轉了兩圈，越想越坐不住。

  這事得告訴向前。

  可天還沒亮，這會兒上門，又太扎眼。

  她耐著性子等到天蒙蒙亮，烙了兩張餅，拿布一裹，出了門，繞了最遠的一條路，從後坡轉到林家。

  林向前剛起，正在院裡掃雪。

  「三娘？這麼早？」

  柳三娘左右看了看，一把把他拽進屋，門一關，把昨晚聽到的話，一個字不漏地學了一遍。

  劉秀蓮正在灶屋燒火，聽見動靜過來，聽了個尾巴，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住。

  「成分……他們要查咱家成分？」老太太的嗓子一下子發緊，「你爺爺是貧農啊！土改劃的中農，清清白白……」

  「媽，別慌。」林向前扶她坐下，臉色沉了下來。

  漏網富農。

  好狠的一刀。

  這年月，成分就是命。中農和富農，一字之差，一個是人民，一個是敵人。真要讓王解放他們把「漏網富農」這頂帽子做紮實了，他的民兵、槍證、買賣，一夜之間全得歸零，連這剛蓋起來的五間大瓦房，都得掂量掂量是誰的。

  「向前，這可咋辦啊？」劉秀蓮的眼淚下來了，「你爺爺人都沒了，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咱們上哪兒說理去？」

  「媽，我爺爺什麼樣，您知道，我知道。」林向前緩緩地說，「可這個理，不能光靠嘴說。」

  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

  「媽，爺爺那個木匣子，還在嗎？」

  劉秀蓮一愣：「什麼木匣子？」

  「就是爺爺枕頭底下那個，誰也不讓動的那個。」林向前說，「我小時候偷著看過一回，裡頭有幾張紙，還有塊木牌，爺爺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在呢在呢！」劉秀蓮一拍大腿，「你爺爺臨走交代過，說那匣子比命金貴，讓我收好了！我這就給你拿去！」

  老太太進屋翻箱倒櫃，半天，捧出一個黑漆剝落的舊木匣，匣子上還掛著一把小銅鎖，鑰匙就拴在匣子上。

  林向前把匣子接過來，打開。

  一股子陳年樟木味兒。

  匣子裡，一塊紅布包著的東西，林向前一層一層打開。

  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黑黢黢的，上面烙著幾個字：東北抗日聯軍，交通員，林守山。

  木牌底下，壓著幾張發黃的紙。

  一張是借據，字跡模糊，寫著：今借到林守山同志高粱米三百斤，用於部隊過冬。落款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

  一張是獎狀，紙都脆了：茲有林守山同志，冒著槍林彈雨，為部隊傳遞情報，英勇無畏……

  還有一張黑白照片，十幾個穿棉襖的漢子蹲在雪地里，前排中間一個精瘦的老頭，抱著一桿槍，咧著嘴笑。

  是爺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