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孟如宣相親記

  趙科長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了：「林向前同志，話別說絕了。我跟你交個底，縣裡已經在研究，從明年起，全縣的野生動物獵獲，統一由食品公司收購，私人不得自行出售。文件已經在起草了。」

  圖窮匕見。

  這是要立個規矩，把他的路從根上堵死。

  「老弟，你看。」鄭大海攤開手，「政策要變了。往後你這打獵的買賣，做不長了。現在跟了我，起碼有個鐵飯碗。不然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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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向前放下酒杯，笑了笑。

  「鄭廠長，趙科長，我也跟二位交個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慢慢翻開。

  「今年三月十七，肉聯廠入庫病死豬兩頭，檢疫員老魏簽的字，字是趙科長您讓簽的，給了老魏二十塊錢。」

  趙科長的臉唰地白了。

  「四月二十九，入庫病死牛一頭，肉做了四千個肉包子，賣給了紅星機械廠、化肥廠和縣一中。縣一中那天有三十多個學生拉肚子，讓學校壓下來了。」

  鄭大海臉上的笑沒了。

  「六月、八月、九月，一共七回，回回都有出庫單，回回都有經手人。」林向前一頁一頁翻著，「鄭廠長，您說，這些單子要是遞到縣紀委，再加上縣一中那三十幾個學生的家長鬧起來，這買賣，您還做得下去嗎？」

  屋裡死一樣地靜。

  鄭大海盯著那個小本子，眼睛紅了：「你，你從哪弄來的這些東西？」

  「鄭廠長，您做了二十年的肉食買賣，手底下的工人、庫管、司機、檢疫員，幾百號人。」林向前合上本子，「人心都是肉長的。病豬肉做包子賣給學生吃，這缺德事干多了，有的是人看不下去。」

  這些東西，是姜紅豆這一個月幫他一點一點收羅的。廠里的老師傅們早就恨透了鄭大海，出貨單、入庫單，有人記日期，有人藏底子，只欠一個遞上去的路子。

  「你想要什麼？」鄭大海的聲音啞了。

  「很簡單。」林向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第一，往後我的貨，走哪條路，賣給誰，肉聯廠和食品公司，不許再伸一根手指頭。第二，趙科長，您起草的那個文件，就當沒這回事。」

  「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這個小本子，明天上午就會擺在縣紀委的桌上。」林向前把本子揣回懷裡，「鄭廠長，您慢慢吃，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笑了笑。

  「對了，這頓飯錢，您自己結吧。鴻賓樓的菜，我一個莊稼人，吃著燒心。」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樓下，姜紅豆站在鴻賓樓對面的牆根底下，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鼻尖凍得通紅。

  看見林向前出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怎麼樣？」

  「談崩了。」林向前說，「不過目的達到了。」

  「嚇死我了。」姜紅豆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你上去一個半鐘頭，我在這兒站了一個半鐘頭。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要衝上去了。」

  「你衝上去幹啥？」

  「我……」姜紅豆卡了一下，隨即一叉腰，「我去報案！我報的案，證據是我給你的，真要出事，我跟你一塊擔！」

  林向前看著她。

  這姑娘在冷風裡站了一個半鐘頭，就為了能第一時間衝上去給他作證。

  「姜紅豆。」

  「嗯？」

  「那些單據，出庫單，入庫單，老師傅們記的底子。」林向前認真地看著她，「都是你幫我收羅的。這事要是翻過來，鄭大海第一個要整的就是你。你不怕？」

  「怕什麼。」姜紅豆把頭一揚，「我姜紅豆在機械廠幹了五年，沒貪過一分錢，沒拿過一兩回扣，他整我什麼？倒是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單據給了你，我就把我自己跟你綁一塊兒了。林向前，我賭你能贏。」

  「賭贏了呢？」

  「賭贏了……」姜紅豆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欠我一頓鴻賓樓。他請你那頓不算，黃鼠狼給雞拜年。我要你正正經經請我一頓。」

  「行。」林向前笑了，「等開春，鴻賓樓，我包一層。」

  「吹牛。」姜紅豆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壓不住了，「走吧，我回廠里銷假。哎對了，後天你們村新房上樑，我能去嗎？」

  「能，怎麼不能。」

  「那我得隨個禮。」姜紅豆掰著手指頭算，「暖壺一對，枕巾兩條，我再去扯幾尺花布……」

  「你來就行，人來就是最好的禮。」

  「那不行，空著手上門沒禮貌。」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走，雪後的太陽照在大街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走了一會兒，影子不知不覺就挨到了一處。

  屋裡，鄭大海坐在那兒，半天沒動，忽然抓起那瓶沒喝完的西鳳酒，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碎瓷片子濺了一地。

  「反了！反了天了！」

  趙科長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廠長，那些單子……他手裡真有那些單子……」

  「閉嘴！」鄭大海吼了一聲，吼完，忽然又安靜下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桌沒動幾筷子的菜。

  完了。

  他知道，這次是踢到鐵板上了。

  這小子不光能打獵，不光會算計，最要命的是，他知道自己要什麼，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三天後，縣食品公司下發通知：民間獵戶正常獵獲，可按既有渠道銷售，任何人不得無故阻攔。

  又過了五天，縣紀委的人進了肉聯廠，鄭大海被帶走調查。病豬肉的案子一立案，拔出蘿蔔帶出泥，檢疫員老魏、幾個庫管，全被叫去問話。

  縣城的茶館酒桌上，這事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嗎？鄭大海栽了！」

  「早該栽了！肉聯廠的肉又臭又貴，誰不知道！」

  「聽說扳倒他的，是山海村一個打獵的小伙子，才二十歲！」

  「二十歲？我的乖乖，後生可畏啊！」

  消息傳回山海村，村里人跟過年似的。

  「向前把鄭大海都扳倒了？！」

  「肉聯廠的廠長啊！那可是縣裡橫著走的人物！」

  「該！讓他壟斷！讓他欺負人！」

  王解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公社開會。

  散會後，他一個人在公社大院的角落裡站了半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得嘴唇發苦。

  鄭大海這條線，也斷了。

  他現在看林向前，已經不是恨了，是怕。

  一個二十歲的後生，半年時間，從全村聞名的二流子，變成了基幹民兵、除狼英雄、蓋起五間大瓦房、扳倒肉聯廠廠長的人物。

  再給他半年，他能幹出什麼來？

  王解放掐滅菸頭，眯著眼睛，緩緩望向縣城的方向。

  他一個人，是鬥不過了。

  得找更大的山頭。

  山海村這邊，新房上樑的日子到了。

  臘月二十，黃道吉日。

  五間青磚大瓦房，齊刷刷立在村西頭的高坡上，白牆灰瓦，玻璃窗亮得晃眼。這在七十年代的農村，是了不得的氣派。

  上樑這天，林向前說到做到，殺了一口二百斤的大肥豬，擺了二十桌流水席。

  全村人都來了，連鄰村的都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

  謝大武帶著民兵幫忙張羅，老秦頭被請去坐上席，老屠掌刀殺豬，菊子嫂帶著一幫媳婦子切菜，整個村子跟過年一樣。

  柳三娘是真正的總指揮。

  她繫著一條白圍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往灶前一戰，手裡的大鏟勺指哪打哪。

  「二柱子！柴！柴不夠了，再去抱兩捆！」

  「王嬸！面醒好了沒有？饅頭該上屜了！」

  「麻子媳婦！涼菜先上桌！別讓客人干坐著！」

  二十桌席面，幾百號人，硬是被她調度得井井有條，一絲不亂。

  村里人都看傻了。

  「三娘這本事，不當個生產隊長可惜了。」

  「可不是嘛！你瞧那派頭，跟司令員似的！」

  「哎，你們說，向前特意請三娘來總管，這裡頭是不是有點啥？」

  「有個啥？人家三娘是遠近聞名的能幹，請她總管怎麼了？就你心眼髒！」

  日頭正中，木匠師傅踩著梯子上了房。

  「上樑嘍！」

  木匠師傅一聲喊，披紅掛彩的房梁在幾十人的號子聲里慢慢升起來，穩穩噹噹落在牆上。

  「好！」

  鞭炮炸響，滿村子的紅紙屑，像下了一場紅雪。

  正熱鬧著，村口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聲。

  周幹事騎著公社的偏三輪來了，后座上帶著文書，車把上掛著兩面錦旗。

  「向前！大喜啊！」周幹事跳下車，人還沒到聲先到了。

  「周幹事！您怎麼來了，快請上席！」

  「上席不急。」周幹事哈哈一笑，從文書手裡接過一個紅布包，當著全村人的面打開，「今天我來，是給你送兩樣東西。」

  「頭一樣，持槍證。」他把一個紅皮小本遞過來，「縣武裝部批的，鋼印紅章，從今天起，你這杆老夥計，就是名正言順的公家的槍了。」

  人群嗡的一聲。

  「持槍證！正式的了！」

  「這下誰還敢說他私藏槍枝！」

  「第二樣。」周幹事把錦旗抖開，紅絨布上兩行金字：除狼英雄，保境安民。

  「縣武裝部發的！」周幹事的聲音洪亮，「上個月地區開了個會，你一個人除掉黑風口狼群的事跡，報到地區去了！地區的領導親口夸的，說這個民兵，要得！」

  鑼鼓聲不知誰敲起來了，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道。

  林向前接過錦旗和持槍證。

  站在新房前，接受著潮水一樣的道賀，臉都笑僵了。

  「向前，好樣的！這房子，十里八鄉頭一份！」

  「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

  「向前，啥時候辦喜事啊？房子有了，就缺個媳婦了！」

  「是啊是啊，趕緊的！我們都等著喝喜酒呢！」

  這話一出，人群里鬨笑起來，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齊刷刷往三個方向瞟。

  東邊，柳三娘繫著圍裙在灶上掌勺，她今天的地位超然，是劉秀蓮親自請來的總管。

  西邊，孟如宣在幫著擺桌子，今天特意穿了她那件粉色的確良襯衫。

  南邊，姜紅豆剛從縣城騎車趕來，車把上還掛著給新房賀喜的一對暖壺。

  三個女人，各忙各的，誰也不看誰，可那股子暗勁兒，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開席了。

  劉秀蓮張羅著給貴客安排座位，這一安排，出事了。

  「三娘，您坐上席。」劉秀蓮拉著柳三娘。

  「哎，我一個寡婦，上什麼上席。」柳三娘推辭。

  「您是總管，就該坐上席！」

  「那哪行，上席得秦爺他們……」

  正推讓著，姜紅豆拎著暖壺過來了：「嬸子，我坐哪桌？」

  「你坐……」劉秀蓮一看，上席還有一個空位，順手一指，「坐那兒吧，挨著三娘。」

  姜紅豆大大方方坐下了。

  孟如宣端著一摞碗過來，一看上席坐滿了，正要退到別桌，柳三娘眼尖：「孟丫頭，過來，擠擠！」

  硬是給騰出個位置。

  於是，上席就變成了：老秦頭、謝大武、孫濟民、柳三娘、姜紅豆、孟如宣，外加一個作陪的林向前。

  三個女人一台戲，全湊齊了。

  酒過三巡，謝大武喝高了，舉著杯子站起來：「向前！我敬你！你是我見過的最能耐的後生！」

  「大武哥客氣。」

  「不過我就一個問題想不通！」謝大武舌頭都大了，「你說你，房子也蓋了，錢也掙了，媳婦到底啥時候娶？桌上的，你到底相中哪個了？」

  唰。

  一桌子人的目光，全聚過來了。

  柳三娘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姜紅豆端著碗，耳朵支棱起來了。

  孟如宣低著頭，臉紅到了脖子根，輕輕咬著嘴唇。

  林向前不慌不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武哥，你喝多了。」

  「我沒多！」

  「真多了。」林向前一本正經，「你看你，一個杯子看成兩個，一個人看成仨。我們這兒就一桌客人，哪有什麼娶媳婦的事。」

  滿桌哄堂大笑。

  「滑頭！」謝大武笑罵。

  柳三娘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給旁邊的孟如宣碗裡夾了塊肉：「丫頭，吃肉，別理他們，男人們喝多了就愛胡說。」

  「謝謝三娘。」孟如宣剛要吃，姜紅豆那邊又遞過來一個雞腿：「吃這個，席面上的雞腿就倆，我給搶了一個。」

  孟如宣看看碗裡的肉，又看看雞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都吃都吃。」柳三娘笑眯眯地給姜紅豆也夾了一筷子，「紅豆也吃，騎車來的，費力氣。」

  「謝謝三娘，我自己來。」姜紅豆說著，又不動聲色地給柳三娘盛了碗湯，「三娘您掌勺辛苦，喝口湯。」

  孫濟民坐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端著酒杯直樂，湊到老秦頭耳邊說：「老秦，你看出來沒有，這叫什麼？」

  老秦頭眯著眼：「叫啥？」

  「這叫三英戰呂布。」孫濟民嘿嘿一笑，「就是不知道，誰是呂布。」

  「反正不是向前。」老秦頭吧嗒了口煙，「向前這小子，是那看戲的。」

  上樑酒一直喝到日頭偏西。

  客人們散了，林向前站在新房門口，看著這五間大瓦房，心裡滿滿當當的。

  劉秀蓮在屋裡擦玻璃，擦一遍，看一遍，嘴裡念叨：「跟做夢似的，跟做夢似的。」

  林老根躺在西屋的新炕上，身底下鋪著狼皮褥子，美得直哼哼。

  林小滿在幾個屋裡跑來跑去，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最後宣布：「哥！我要住東屋！東屋亮堂，我看書用！」

  「行，東屋歸你。」

  晚上，一家人在新房裡吃了第一頓飯。

  飯桌上，林向前把帳報了一遍。

  「爸，媽，咱家現在，現錢一千零八十塊。」

  劉秀蓮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一千塊！

  八輩子也沒聽過這個數啊！

  林向前說，「爸，媽，這不算完。明年開春，我打算把後山那片荒坡包下來。」

  「包荒坡？」

  「包產到戶的風，已經從南邊吹過來了。」林向前給爹倒了杯酒，「等政策一落地，頭一批包山的人，就能吃上頭一鍋肉。這片山，我打算種藥材，栽果樹，林下養雞，三年內，讓它變成咱家的聚寶盆。」

  林老根捧著酒杯，手有點抖：「向前，爸問你一句，你這些想法，都是跟誰學的？」

  跟誰學的？

  跟上一世那四十年的風雨學的。

  林向前笑了笑：「跟山里學的。爸，你就看著吧，咱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升起來，照在新房的玻璃窗上，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知青點。

  孟如宣收到了一封信。

  這回的信封上，不是她後媽的字，是個陌生男人的字跡。

  她拆開信，信紙里掉出來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一身四個兜的幹部服，站在天安門前，笑得志得意滿。

  信很短。

  「如宣同志：我是鄭向東，縣革委會辦公室的。聽介紹人說了你的情況，我很滿意。年後我會去看你。另，我哥是鄭大海，咱們親戚里道，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孟如宣捏著那張照片，手一點一點地涼了。

  鄭向東。

  鄭大海的哥哥。

  縣革委會辦公室。

  她後媽這回，給她攀的，是這樣一門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