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血口噴人

  第七感里，落葉松林深處，有一小片活物的動靜，擠在一處背風的雪窩裡，一動一動地啄食。

  飛龍，花尾榛雞。這東西長得跟鴿子差不多大，肉卻是天上飛的裡頭數得著的鮮，老話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這個龍，說的就是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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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向前沒開槍。

  這玩意兒金貴，拿槍打，鐵砂一噴，肉里全是砂子，糟蹋東西。

  他繞到雪窩的下風口，從懷裡掏出一卷細網，這是他用舊漁線連夜編的，網眼比銅錢大不了多少。他把網支在雪窩邊的灌木叢間，然後繞到對面，忽然一嗓子，連喊帶跺腳。

  一群飛龍呼啦啦炸窩，貼著地皮亂飛，一頭撞進網裡。

  網一收，七隻。

  個頂個肥，羽毛油亮，摸上去，嗉子裡鼓鼓的全是松子。

  「姜紅豆啊姜紅豆。」林向前拎著一網兜飛龍，咧嘴直樂，「這回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下山的時候，雪停了，太陽出來，滿山的雪晃得人睜不開眼。

  林向前胸前揣著兩隻紫貂，手裡拎著七隻飛龍，肩膀上還扛著順便打的兩隻雪兔，一路走一路哼著《打靶歸來》。

  進村的時候，大槐樹下又是一陣轟動。

  「紫貂？！那是紫貂吧！」

  「我的親娘，向前打著紫貂了！那玩意兒跟金疙瘩似的！」

  「那網兜里是啥？撲騰撲騰的？」

  「媽呀飛龍，我年輕時候跟老輩人見過一回，燉湯鮮掉眉毛！」

  「向前這是把山搬空了啊！」

  林向前笑著跟大夥打招呼，徑直回家，先把紫貂繃了皮，又把飛龍收拾出來，七隻分成兩份。

  一份五隻，他拿草繩串了，當天下午騎車去了縣城。

  縣醫院，家屬院。

  孫濟民領著他，敲開了一扇不起眼的房門。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面容清瘦，圍著一條舊圍巾，一開門就咳了兩聲。

  「孫大夫，快請進。」

  「嫂子，我給你送藥來了。」孫濟民側過身，「這小伙子就是林向前，上回跟你說過的，打狼的那個。」

  婦人姓陳，是縣供銷社主任的愛人，也是孫濟民的老病號，這陳年咳疾纏了她七八年，一到冬天就犯，整宿整宿睡不成覺。

  「飛龍湯，一天一隻，文火慢燉，連湯帶肉。」孫濟民把藥方遞過去，「再配上我給你開的藥引子，喝夠五天，你看效果。」

  陳主任愛人接過那串飛龍，眼圈一下就紅了：「這，這東西可怎麼謝……」

  「嫂子，您要謝就謝向前。」孫濟民擺擺手，「這東西金貴，我上哪弄去？是他上山打的。」

  從陳家出來，孫濟民拍了拍林向前的肩膀：「行了，你小子這步棋，走對了。」

  「孫叔，我這不是下棋。」林向前認真地說，「陳阿姨這病，飛龍湯是真管用。獵戶的土方子，我爺爺那輩就用。」

  「我知道你是真治病。」孫濟民眯著眼笑了，「可治病治到主任家裡，苟幹事那份立案報告，明天就會被撤回來。你信不信？」

  林向前笑了笑，他當然信。

  這個時代，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他兩手都抓，兩手都硬。

  第二天，機械廠。

  苟幹事被撤案的事，還不止於此。

  沒過三天，縣城裡傳開一個消息：工商科的苟幹事，被調離了。

  先是供銷社陳主任在全縣供銷系統工作會上，不點名地提了一句：「個別執法部門的同志，三番五次干擾正常購銷秩序，查的都是正經生意人，該查的囤積居奇、以次充好，反倒沒人管。這種風氣，要不得。」

  話傳到縣裡，縣領導讓人一查，苟幹事這一年來，查的案子清一色全跟肉聯廠的競爭對手有關，查封的貨，最後都便宜了鄭大海的廠子。

  水至清則無魚，可這水渾成這樣，就沒法看了。

  苟幹事灰頭土臉地被調去看檔案了。臨走那天，他把辦公室里的暖壺都搬空了，讓人看見，又挨了一頓笑話。

  鄭大海聽到消息，在辦公室里砸了一個暖瓶。

  「廢物！全是廢物！」

  他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缸子跳起來：「查人查不動！劫道劫不著！現在連工商局的路子都讓人給撅了！姓林的是屬泥鰍的嗎？！」

  辦公室里的幾個心腹大氣都不敢出。

  皮科長小心翼翼地說：「廠長，要不……要不就算了？我看這小子邪性，咱們……」

  「算了？」鄭大海猛地站起來，渾身的橫肉都在抖，「我鄭大海在這個縣做肉食買賣二十年，讓誰撅過面子？他斷我財路，占我市場，現在全縣城看我笑話，你讓我算了？！」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停住。

  「臘月十六。」他陰惻惻地說，「給他下帖子，鴻賓樓，我請他吃飯。」

  皮科長一愣：「廠長，這……」

  「硬的啃不動，就來軟的。」鄭大海冷笑，「軟的不吃，那就連桌子一起掀了。去辦吧。」

  這頭縣城裡翻了天，山海村這邊，林向前也沒閒著。

  苟幹事調走的消息傳到村里那天，王解放正在家裡吃飯。

  他婆娘興沖沖地進來：「解放，聽說了嗎？工商科那個苟幹事，讓人給擼了！調去看檔案了！」

  王解放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啥時候的事？」

  「就今兒上午！說是縣領導發的話，查他徇私枉法！」他婆娘壓低聲音，「還聽說，縣供銷社的陳主任在會上點了他的名。哎呀，這林向前現在了不得了，連陳主任都給他說話……」

  「吃飯。」王解放打斷她，聲音有點啞。

  一頓飯，他吃得味同嚼蠟。

  苟幹事倒了。

  鄭大海雇的劫道的，栽了。

  張建軍，二進宮了。

  他王解放這些年織起來的那張網，眼看就讓林向前一根線一根線地全給拆了。現在他身邊，就剩鄭大海這一根線了。

  這根線要是再斷了……

  王解放不敢想下去。

  他放下碗，一個人走到院裡，望著遠處林家地基的方向。雪底下，那幾間新房的牆已經砌起來半人高了，一天比一天高。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話：眼見他起高樓。

  後半句，他不許它應驗。

  另一邊，縣城藥材公司。

  收購員老馮看見林向前遞過來的兩張紫貂皮，手都抖了。

  「紫貂？兩張？！」他戴上眼鏡，湊到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針毛亮，絨毛厚，一點槍傷沒有……好東西！好東西啊！小伙子，這皮子你哪兒弄的？」

  「山里打的。」

  「打的？」老馮抬起頭，「打紫貂不壞了皮子，全地區也沒幾個獵戶有這手藝！」

  「馮師傅，開個價吧。」

  老馮咬了咬牙：「一百二一張！這是我們能出的頂價了！你要嫌少，可以送地區外貿，那邊收得更高，就是路遠。」

  「一百二就一百二。」林向前說，「往後有貨，先緊著您這兒。」

  「痛快！」老馮當場開票，二百四十塊，一張大團結一張大團結地點給他。

  旁邊有個老收購員湊過來看熱鬧，看完嘖嘖兩聲：「小伙子，紫貂這東西，冬天頭場雪之後最肥，過了臘月就瘦了。你要有路子，趁這半個月多打幾張，過了這村沒這店。」

  林向前心裡一動，把這話記下了。

  第二天，他拎著剩下的兩隻飛龍和一對雪兔，進了機械廠採購部的院子。

  姜紅豆正在跟兩個供應科的人掰扯什麼，一扭頭看見他，眼睛先亮了，隨即又板起來：「你還知道來啊？」

  「答應你的東西，能不來嗎。」林向前把草繩串著的飛龍往她面前一遞，「數數，夠不夠。」

  姜紅豆愣了一下，接過來一看，眼睛瞪圓了：「飛龍？！真是飛龍？！」

  「花尾榛雞，七隻，給陳主任家送了五隻，這兩隻是你的。」林向前頓了頓，「燉湯，鮮掉眉毛，我啥時候吹過牛？」

  姜紅豆捧著那兩隻飛龍，翻來覆去地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看著看著，忽然抬起頭：「陳主任？供銷社的陳主任？」

  「嗯，他愛人病了，我給送了幾隻飛龍。」

  姜紅豆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壓低聲音：「林向前，我問你，苟幹事上午來過我們廠，你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

  「他說，你的案子，撤了。」姜紅豆的眼睛亮晶晶的，「工商科內部下的通知，說舉報不實，結案。廠長聽見信，當場就拍了板，你的合同，恢復！今天就能送貨！」

  「那敢情好。」

  「你別打岔！」姜紅豆湊近了，一臉不可思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上午還立案呢，下午就撤了？你使的什麼妖法？」

  「我哪會什麼妖法。」林向前一臉無辜，「我就是給人送了幾隻雞。」

  「幾隻雞？」姜紅豆將信將疑，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瞪著他，「陳主任……供銷社管著全縣的買賣……林向前！你這隻雞，送到刀刃上了！」

  「哎，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林向前趕緊擺手，「我那就是治病救人。」

  姜紅豆看著他這副裝傻充愣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就打：「你這個人！蔫壞蔫壞的！」

  「過獎過獎。」

  兩個人正鬧著，旁邊供應科那兩個人湊了過來，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姜幹事，跟供貨員在這兒打情罵俏呢？這剛恢復合同就送來這麼貴重的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

  「我們倆怎麼？」姜紅豆臉一沉。

  「沒什麼沒什麼。」那人縮了縮脖子，嘴上還不饒人，「就是提醒姜幹事注意影響，一個管採購的，跟供貨員走得這麼近，傳出去不好聽。」

  這話一出，院子裡幾個工人都停下手看了過來。

  「這位同志。」林向前開口了，聲音不高，「你這話我不太明白。姜幹事驗收我的貨，那是公事，驗貨的時候全廠的人都看著。倒是你，供應科的，管的是廠里的米麵油。我聽說前陣子馬科長停職的時候，供應科的帳，到現在還沒查完呢？」

  那人的臉唰地白了。

  「你，你血口噴人！」

  「我噴什麼了？」林向前攤攤手，「我就聽說帳沒查完，這也有問題？你要是心裡沒鬼，急什麼？」

  周圍看熱鬧的工人鬨笑起來。

  「就是！小李你急什麼？」

  「哈哈哈，馬科長都栽了，他那些跟班的還在這兒蹦躂呢！」

  「人家姜幹事驗貨從來過秤記帳，一分不差，你們倒先咬上了！」

  那個姓李的供應員被笑得滿臉通紅，撂下一句「你們等著」，灰溜溜地走了。

  姜紅豆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小人得志。」

  「別跟小人置氣。」林向前把雪兔遞過去一隻，「拿回去燉了，給你媽補補。」

  「你怎麼知道我媽……」姜紅豆愣了一下，她確實跟林向前提過一嘴，她媽身子骨弱。就隨口一句，他居然記著。

  她抱著那隻雪兔，半天沒說話。

  「姜紅豆，」林向前推著車要走，忽然回頭，「往後廠里再有這種人給你氣受，你就告訴我。」

  「告訴你幹啥？」

  「我幫你氣回去。」林向前一蹬車蹬子，「我這個人，別的不行，氣人，全縣第一。」

  車子叮鈴鈴地出去了，姜紅豆站在院門口，抱著一隻雪兔兩隻飛龍，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門衛大爺湊過來，吧嗒著嘴：「姜主管，這小伙子，我看行。」

  「行什麼行，看個門吧你。」姜紅豆紅著臉，扭頭就走，走了兩步，自己又笑了。

  傍晚，林向前回到家，把今天的帳一算。

  紫貂皮兩張，繃好了，收購站不敢收，藥材公司搶著要，一張一百二，兩張二百四。雪兔賣了幾塊錢零頭。

  加上之前手裡的五百五，現在，他的全部家當八百塊整。

  八百塊！

  劉秀蓮聽見這個數，在炕沿上坐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天爺。」她喃喃地說，「八百塊，咱村誰家見過八百塊？」

  「媽。」林向前把錢收好，「等開了春，房子蓋起來，我給家裡再添一頭大肥豬，再給你扯幾身新衣裳。」

  「夠了夠了。」劉秀蓮直擺手，「媽啥都不要，媽就盼著我們一家平平安安的。」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林向前站在窗前，看著紛紛揚揚的雪，心裡卻一點不輕鬆。

  苟幹事撤了，鄭大海沒動靜了，王解放縮回去了。

  太安靜了。

  他太了解這些人了。暴風雨前，往往就是這麼安靜。

  果然，第三天，一張請帖送到了林家。

  大紅請帖，燙金字，落款：縣肉聯廠，鄭大海。

  請林向前，臘月十六，縣城鴻賓樓，赴宴。

  臘月十六，縣城鴻賓樓。

  鴻賓樓是全縣最氣派的館子，三層樓，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

  林向前到的時候，二樓雅間裡已經坐滿了人。

  鄭大海坐在主位上，一身藏青呢子中山裝，脖子上的肉堆出三層褶。左手邊是皮科長，右手邊是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自我介紹是縣食品公司的趙科長。

  一桌子菜，燒雞、肘子、整條的糖醋鯉魚，還有一瓶西鳳酒。

  「林老弟！」鄭大海一見他進門，滿臉堆笑地站起來，「可把你盼來了！坐坐坐！上座！」

  「鄭廠長太客氣了。」林向前拱拱手，在客位上坐下，「我一個小老百姓，哪敢坐上座。」

  「哎！英雄不問出處！」鄭大海親自給他倒酒，「來來來，先喝一個！」

  酒過三巡，鄭大海把筷子一放，嘆了口氣。

  「林老弟啊。」他抹了把臉，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咱們之前，有些誤會。」

  「誤會？」

  「都是誤會！」鄭大海一拍桌子，「劫道那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手底下人自作主張，我已經狠狠處置了！工商科那個苟幹事，更不是東西，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頭胡作非為，現在好了，進去了，活該！」

  林向前笑眯眯地聽著，不接話。

  好一個金蟬脫殼。劫道是手底下人自作主張，查案是苟幹事自作主張，他鄭大海乾乾淨淨，一朵白蓮花。

  「老弟，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鄭大海往前湊了湊，滿臉的橫肉擠成一團，「你是個能耐人，我鄭大海最佩服能耐人。這樣，你跟我干。採購部副部長，一個月六十塊，年底有分紅。你的獵物，廠里按市場價收，一文不壓你的價。怎麼樣？」

  六十塊。

  兩個月前，皮科長開價四十五。這回直接加了十五，還帶個「部長」頭銜。

  林向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鄭廠長，我要是說不呢？」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