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支書這是大義滅親啊

  看押的地方就在料場邊上的窩棚里。

  王富貴蹲在地上，身上還穿著那身黑衣裳，臉上全是土，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村里人得到信，一撥一撥地趕來，也不說話，就圍在外頭看，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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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王富貴嗎？穿成這樣，幹啥去了這是？」

  「聽說放火了！揣著火柴讓人家堵在料場裡了！」

  「哎喲我的天！放火啊！這要是真著了，風往東邊一刮，我家那兩間草房第一個完！」

  「缺德！太缺德了！房子招他惹他了？」

  「上回他家狗咬人，這回他放火，這是變著花樣禍害人啊！」

  「噓~~~小點聲~~~」

  王富貴把腦袋埋在褲襠里，恨不得當場原地消失。

  二柱子擠在人堆里看熱鬧，小聲問旁邊的謝大武：「大武哥，這，這真要送公社啊？」

  「送不送的，得看人家向前。」謝大武抱著胳膊，故意放大嗓門，「反正縱火這個罪，最輕也得判三年。要是真燒起來了，那就不是三年的嘍。」

  王富貴聽得一哆嗦，褲襠一熱，差點尿了。

  窩棚里就林向前陪著他。

  「向前……向前哥……」王富貴帶著哭腔，「咱倆從小一塊長大的，小時候我還給過你半塊糖呢，你忘了？」

  「沒忘。」林向前點點頭，「水果糖，糖紙是大紅雙喜的，你舔了一半才給我的。」

  「對對對！你還記著！那你看在那半塊糖的份上……」

  「就因為我記著，才知道你從小就這德行。」林向前看著他，「糖舔一半才捨得給人。王富貴，你這一輩子，就沒幹過一件不摻假的事。」

  王富貴噎得直翻白眼。

  「我再問你個事。」林向前忽然湊近了，聲音壓低，「上回鋸車軸，是你還是張建軍動的手？」

  王富貴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張建軍都招了，說是你爸的主意，你動的手。」林向前胡謅起來，眼皮都不眨。

  王富貴的汗唰地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真，真招了？張建軍那個王八蛋，他真這麼說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林向前笑了：「這不就結了。」

  「你詐我！」

  「兵不厭詐。」林向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王富貴，你放心，這事我暫時不追究。不過你得記著，你這條小辮子，攥在我手裡呢。往後走路，看著點腳下。」

  王解放是被民兵從被窩裡叫起來的。

  他趕到料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全村人被驚動了大半，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富貴跪在場子當中，臉白得像紙。

  王解放只看了一眼，血壓嗡的一下就上了頭，眼前發黑，差點一頭栽倒。

  完了。

  蠢貨！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支書來了。」林向前站起身，「解放叔，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兒子，後半夜揣著火柴，蹲在我家料場裡，人贓並獲。謝隊長和兩位民兵兄弟親眼所見。」

  王富貴一看見他爸，跟看見救命稻草似的，膝行兩步就撲過去，「爸！救我！爸！」

  王解放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胸口起伏了半天。

  然後，他抬起腳，一腳把王富貴踹翻在地。

  「畜生！」

  這一腳踹得極狠，王富貴滾出去老遠，半天爬不起來。

  王解放轉過身，對著圍觀的村民，老淚縱橫：「鄉親們！我王解放對不起大家！我怎麼養了這麼個孽障！縱火！這是縱火啊！要不是向前機警，這火要是著起來，連累的是全村的房子啊！」

  他一邊說一邊捶胸頓足，那演技，連林向前都差點信了。

  「向前！」王解放一把抓住林向前的手，手勁大得驚人，「這事，你說了算！送公社，送縣裡，法辦！我王解放絕不護短！我第一個簽字！」

  人群嗡嗡的。

  「支書這是大義滅親啊……」

  「到底是老幹部，有原則！」

  「可憐見的，攤上這麼個兒子。」

  林向前看著王解放，心裡冷笑。

  好一招棄車保帥。

  他把「法辦」兩個字喊得比誰都響，就是算準了自己不會真把事做絕。

  真把王富貴送進大牢，王家跟林家就是死仇，王解放在村里經營幾十年的關係網，會不計一切代價反撲。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林向前要的不是王富貴蹲大牢。

  他要的是王解放出血。

  「解放叔，言重了。」林向前慢悠悠地說，「送公社就不必了。畢竟火也沒著起來，東西沒燒著。再說，富貴是一時糊塗，真把他送進去，您和嬸子往後誰照顧？」

  王解放心裡一松，隨即又提起來。

  這小子不要法辦，那要什麼？

  「不過嘛。」林向前話鋒一轉，「我這些木料，是福是禍也說不準了，沾了火星子，犯了忌諱。這麼著吧，解放叔，這些木料，我用著不順心了，打算全換新的。舊的處理給大隊，修學校正好。至於這損失嘛……」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塊。木料錢加誤工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人群倒吸一口涼氣。

  兩百塊！

  王解放的眼皮劇烈地跳了幾下。

  那些木料他下午剛聽人報過價，撐死一百二十塊。

  可他能說什麼？他敢還價嗎？

  「應該的！應該的！」王解放咬著後槽牙，臉上還得笑著，「向前你放心，這錢，我出！我們家出！不能讓你受損失！」

  「支書深明大義。」林向前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富貴往後要是再睡不著覺，想去哪溜達，提前打個招呼，我讓民兵兄弟陪著，免得走夜路摔著。」

  人群哄堂大笑。

  王富貴跪在地上，臉埋在地里，恨不得找條縫鑽進去。

  這一場戲看到這兒，村民們算是看明白了，一邊散一邊議論。

  「看見沒，王家這回可是大出血了，兩百塊啊！」

  「該！讓你半夜放火！要不是向前心善，這就是蹲大牢的罪！」

  「心善？我看向前這是給支書留著面子呢。」

  「可不，真撕破臉，對誰都不好。不過這兩百塊，比打他一頓都疼！」

  劉秀蓮從頭到尾站在人群邊上，心一直提溜著，這會兒人群散了，她的腿還是軟的。

  「向前。」她拉著兒子的手，聲音發顫，「你早知道他來，咋不跟媽說？萬一他狗急跳牆，傷著你咋辦？」

  「媽，說了一起擔心。」林向前扶著她往家走，「再說這不是沒事嗎？」

  「你這孩子……」劉秀蓮抹了把眼睛，又氣又心疼，「媽這心臟，早晚讓你嚇出毛病來。」

  林老根點了點頭：「向前做得對。抓賊抓贓，這回王解放沒法抵賴。」

  頓了頓，老爺子又補了一句：「不過兒子，往後這種事，跟家裡言語一聲。你爸我腰不好，膽還行。」

  林向前鼻子一酸，笑了：「哎，下回一定。」

  林小滿湊過來，仰著臉：「哥，那兩百塊錢，能給我買本字典不？我們老師說了，考大學得有本字典。」

  「買！」林向前大手一揮，「新華字典，明天哥去縣城就給你買！」

  「耶！」小滿蹦起來，「哥最好了！」

  當天中午，王解放親自把兩百塊錢送到了林家。

  錢是用報紙包著的，兩沓，嶄新的大團結。

  王解放放下錢，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背對著林向前說了一句：「向前，得饒人處且饒人。」

  「解放叔。」林向前在他身後說，「我這個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王解放沒再接話，大步走了。

  當天下午，王富貴被王解放親手捆在院裡的棗樹上，拿皮帶抽了一頓，抽得鬼哭狼嚎，半個村子都聽見了。

  這是打給全村人看的。

  也是打給林向前看的。

  夜裡，林家。

  林向前把那兩百塊錢交給劉秀蓮：「媽，收著，添進蓋房的帳里。」

  劉秀蓮捏著那兩沓錢，手直哆嗦：「向前，這錢拿著，燙手啊。王家這回，把咱們恨到骨頭裡了。」

  「媽，他們早就恨到骨頭裡了。」林向前笑了笑，「恨吧，恨歸恨，錢照收。」

  正說著，院門響了一下。

  孟如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麵，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還冒著熱氣。

  「我聽小燕說，昨晚……你們家出事了。」她有點侷促，「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就做了碗面。」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走夜路來的？」林向前趕緊接過來。

  「小燕送我到村口的。」孟如宣往屋裡看了看，壓低聲音，「林向前，你沒事吧？我聽說，是有人放火……」

  「沒事。」林向前挑起一筷子面，呼嚕嚕吃了一大口，「嗯，好吃，比三娘做的還好吃。」

  孟如宣噗嗤笑了，笑完又板起臉：「我跟你說正經的。你以後，凡事多個心眼。防火防盜防小人。」

  林向前搖搖頭「防不了，小人這東西，防不勝防。我只有一招。」

  「什麼招？」

  「比他強。」

  孟如宣一愣，看著他，燈光底下，這個男人吃麵的樣子真帥氣。

  「林向前。」她輕聲說。

  「嗯？」

  「等我考上大學，我給你做一輩子面。」

  話一出口，她自己的臉先紅透了，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差點撞門框上。

  林向前端著碗，低頭把麵湯都喝乾淨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來了兩個人。

  一輛自行車，一輛三輪摩托，摩托上刷著白字：工商。

  苟幹事帶著小劉，直接開到大隊部，這回連寒暄都省了，進門就拍桌子。

  「王支書！叫林向前來！」苟幹事的臉拉得老長，「上回是核查，這回是立案！有人實名舉報，林向前長期無證經營，倒賣緊俏物資，數額巨大！縣工商科正式立案調查，所有非法所得，一律沒收！」

  消息傳開，全村譁然。

  「沒收？連縫紉機都要沒收？」

  「上回不是查清楚了嗎，怎麼又來？」

  「這回不一樣，你看見沒，三輪摩托都開來了，這是要來真的啊！」

  王解放站在自家院裡，聽著外頭的動靜，慢慢眯起了眼睛。

  鄭大海的後手，來了。

  苟幹事來的這天，下起了入冬頭一場雪。

  雪片子不大，碎米似的，撒得漫山遍野薄薄一層白。

  大隊部里，苟幹事把紅頭文件往桌上一拍，開門見山：「林向前，縣工商科正式通知你，你的經營活動涉嫌投機倒把，立案審查期間，所有經營所得暫扣，聽候處理。」

  王解放陪在一旁，這次學乖了，一句話不摻和，光倒水。

  林向前接過文件看了看。

  白紙黑字，大紅印章，這回是真的。

  「苟幹事。」林向前把文件放下，「我能問一句嗎，這回又是誰舉報的？」

  「這個你無權知道。」苟幹事一揮手，「帶走的東西呢？你家裡的縫紉機、手錶、收音機、自行車，還有現錢，都拿出來登記。」

  「登記可以。」林向前點點頭，「不過苟幹事，我能不能先打個電話？」

  「打什麼電話？」

  「給縣醫院的孫濟民孫大夫，約了我今天上午去給他送藥。這藥是救命的，耽誤了怕不合適。」

  苟幹事嗤笑一聲：「送藥？你一個打獵的，送什麼藥？少跟我耍花招！」

  「苟幹事。」

  門口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孫濟民穿著一件舊棉大衣，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肩上還落著雪。

  「孫，孫大夫？」苟幹事愣住了。他在縣城混，誰不知道孫濟民，縣醫院的元老，縣長看病都點他的名。

  苟幹事懵了：「孫大夫，這是……」

  孫濟民板著面孔道：「我們院長點名要林向前找飛龍，也叫花尾榛雞。是給一位老領導治陳年咳疾用的。怎麼，苟幹事，這也要登記沒收？耽誤了給老領導治病，你擔待的起嗎？」

  苟幹事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再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扣給領導治病的藥。

  「不敢不敢。」他腰彎下去半截，「孫大夫您誤會了，我們這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孫濟民扶了扶老花鏡，「上回你們例行公事，查了一個月，查出一堆正規發票。這回又例行什麼？苟幹事，老頭子我多句嘴，手伸得太長，是會挨板子的。」

  苟幹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連連稱是。

  林向前在旁邊看得清楚，這老爺子今天來得這麼巧，絕不是碰巧。

  果然，孫濟民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苟幹事這一場立案審查，雷聲大，雨點小，最後就登記了個帳本，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走，王解放湊上來賠笑：「向前，你看這事鬧的……」

  「解放叔。」林向前笑眯眯地看著他，「您說這苟幹事，怎麼盯上我不放呢？我跟他無冤無仇的。」

  「這我哪知道，許是有人眼紅唄。」

  「嗯，我也這麼想。」林向前點點頭，「眼紅的人，就該把眼睛剜出來，省得看誰都不順眼。」

  王解放乾笑兩聲，沒敢接話。

  雪下大了。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扛著槍進山了。

  下過頭場雪的山林，是獵人的天堂。雪地上什麼痕跡都藏不住，兔子、狍子、野雞，腳印一清二楚。

  他要找的不是這些。

  第七感鋪開，方圓幾百米的山林在他腦子裡亮起來。他一邊走一邊篩，篩到後山那片落葉松林的時候，兩團動靜跳進腦子裡。

  小小的，很輕巧，在樹枝之間跳躍，快得像兩道閃電。

  紫貂。

  林向前把呼吸輕輕放緩了。

  紫貂這東西，關東三寶之一，皮毛細密柔軟，一件貂皮大衣在後世的價錢不敢想，就是眼下，一張上好的紫貂皮，收購價也頂一頭肥豬。

  他放輕腳步，借著雪地的掩護，一點一點摸過去。

  兩隻紫貂正在一棵倒木上嬉鬧，尾巴蓬蓬的，渾身的毛在雪光里泛著綢子似的光澤。

  林向前在三十步外趴下，端槍。

  打紫貂不能用鐵砂，一打就是一身窟窿，皮子就廢了。他用的是獨頭彈，打頭，保皮。

  「砰！」

  一隻應聲栽下。

  另一隻炸了毛，噌地躥上樹，三跳兩跳就要沒影。

  林向前早算到了這一下，第二槍幾乎是跟著就響了。

  「砰！」

  樹枝上那團影子一歪，栽了下來，雪地上一小團紅。

  兩隻紫貂，皮子完好。

  他把紫貂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焐著。貂皮這東西，鮮貨得趁軟和的時候繃起來，凍硬了就不好收拾了。

  接下來是飛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