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獨眼龍

  林向前轉身就跑。

  黑熊四掌著地，轟隆隆就追，像一輛下坡的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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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追到老柞樹下，林向前腳下一拐，閃到矮樹後頭，手裡的繩子狠狠一拽。

  青石落下，正砸在黑熊背上。

  黑熊吃痛，前掌一撐地要轉身，一隻後掌踩進了繩套。林向前再一拽，繩套收緊，借著青石下墜的力道，把那條熊腿生生吊離了地面。

  「吼！！」

  黑熊三條腿著地，瘋了似的刨地，亂石飛濺。

  林向前不慌不忙，端起老土銃，繞到側面，瞄準耳根。

  「砰！」

  槍響，山樑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一片。

  四五百斤的黑熊晃了兩晃，轟然倒下，砸得地皮一顫。

  林向前癱坐在地上，後背全濕透了。

  看著輕鬆，其實剛才那十幾步，每一步都在鬼門關上走。熊追人的時候比馬還快，他要是腳底下絆一下，現在躺在這兒的就是他。

  他低頭一看，左胳膊的袖子爛成了布條，小臂上三道血檁子，是被熊掌掃到的地方。當時不覺得，這會兒才火辣辣地疼起來。

  「好傢夥，還掛彩了。」他咧了咧嘴，撕了條裡衣，胡亂纏上。

  他喘勻了氣，湊過去收拾。

  這一收拾，樂子大了。

  這頭大黑瞎子，秋膘貼得溜圓，少說四百五十斤。熊膽摘出來，足有雞蛋大，金黃金黃的，是上等的金膽。四隻熊掌，肥厚飽滿。熊皮油光水滑，一根雜毛沒有。

  他一個人弄不了，回村叫了謝大武和兩個民兵，四個人抬著下的山。

  黑熊抬進村的時候，全村都轟動了。

  「黑瞎子！向前打了頭黑瞎子！」

  「我的親娘！這得有四五百斤吧！」

  「黑瞎子嶺幾十年沒人敢上，他一個人就敢去？」

  「這一巴掌拍人身上，不得拍成肉餅啊！」

  王解放站在人群里，看著那頭熊，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要命的問題。

  這小子，封是封不住的。你封他的銷路，他去打熊。你再封，他明天能給你打頭老虎回來。

  你總不能把山封了吧？

  熊貨當天就分了家。熊肉各家各戶分了點，圖個稀罕；熊皮拿鹽醃了；四隻熊掌拿濕布包好；最金貴的那枚熊膽，林向前拿棉花裹了，裝進小木盒，第二天一早就進了縣城。

  第一站，縣醫院。

  孫濟民一見那枚熊膽，手裡的茶缸子差點掉地上：「金膽？！這東西你哪弄來的？」

  「黑瞎子嶺打的。」

  「你不要命了！」孫濟民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壓不住興奮，捧著木盒翻來覆去地看，「好東西啊！清熱解毒，平肝明目，這東西是有錢都買不著的！」

  「孫叔，我想賣。」林向前說，「可收購站現在不敢收我的貨。您路子廣，幫我問問，縣藥材公司收不收？」

  孫濟民眯起眼睛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是讓人把路堵了吧？」

  「堵了。」

  「堵得好。」孫濟民把木盒一合，「他們堵的是收購站，堵不住醫院。等著。」

  老爺子拿起電話，搖了半天，接通了縣藥材公司。

  「老馮嗎？我孫濟民。我這兒有一枚金膽，剛摘的，鮮貨……對，金膽！你要不要？不要我給地區藥材站打電話了啊！」

  半個鐘頭後，藥材公司的採購員騎著車來了，驗了貨，當場開票。

  熊膽，一百八十塊。

  採購員臨走還留下話：往後有這樣的尖貨，直接送藥材公司，有多少要多少，他們不管食品公司那一套。

  第二站，縣武裝部。

  周幹事正帶著民兵集訓，看見林向前拎著四隻熊掌進來，眼睛都直了。

  「熊掌？！」

  「周幹事，四隻熊掌，還有二十斤熊肉。」林向前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給民兵們加個餐。馬上要冬訓了，吃點好的，有力氣。」

  周幹事圍著熊掌轉了兩圈：「好東西！可這太金貴了，我們不能白要……」

  「不白要。」林向前笑了，「武裝部食堂按市價收，開個票就行。」

  「你小子。」周幹事指著他樂了，「行！四隻熊掌，食堂給你算八十，熊肉照市價。我這就讓司務長開票！」

  出了武裝部大門，林向前在牆根底下點了一根煙，慢慢算帳。

  熊膽一百八，熊掌八十，熊肉賣了十六，熊皮硝好了留著，少說還值五十。

  這一趟黑瞎子嶺，三百二十多塊到手。

  加上家裡剩的兩百出頭，他現在手裡，攥著五百五。

  鄭大海封了他三天。

  他用一天，把路重新趟開了，還比原來寬。

  回村的路上，他哼著小曲，自行車蹬得飛快。

  路過柳三娘家門口，院門虛掩著，灶膛的火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

  林向前捏了閘，剛要喊一嗓子，門先開了。

  柳三娘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左胳膊。

  胳膊上纏著的布條，血早就洇透了，黑紅一片。

  「進來。」她的聲音一下子沉了。

  「三娘，小傷……」

  「我讓你進來！」

  林向前乖乖跟進屋。柳三娘把鍋鏟一扔，先去灶上舀了熱水，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裡頭是白藥粉和乾淨的棉布條，都是她平時備下的。

  「衣裳脫了。」

  「三娘，這不好吧，大晚上的……」

  「林向前！」柳三娘眼睛都紅了，「你再貧一個試試！」

  林向前不貧了，老老實實把左袖褪了。

  三道血條子，從小臂一直到手肘，皮肉翻著，邊上的血已經凝住了。

  柳三娘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她一句話沒說，拿熱毛巾一點一點把血污擦掉，又把白藥粉細細地撒上，棉布條一圈一圈纏好。纏的時候低著頭，睫毛垂著，屋裡的煤油燈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暖黃。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覺得屋裡靜得有點過分。

  「三娘。」

  「嗯。」

  「你哭了？」

  「放屁。」柳三娘頭也不抬，「煙燻的。」

  「灶膛在隔壁屋。」

  「……你話怎麼這麼多！」

  柳三娘手上使勁一勒，林向前疼得直抽氣：「哎喲！三娘，輕點！我這條胳膊還要留著打虎呢！」

  「打虎？」柳三娘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瞪著他，「你先跟老娘說說，你這條胳膊，差點讓熊拍斷的時候，你想什麼呢？」

  「想熊掌能賣多少錢。」

  「你！」柳三娘氣得抬手要打，舉到半空，又捨不得落下，最後狠狠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錢錢錢！你就知道錢！錢能有命金貴嗎？」

  林向前忽然正經起來，「我今天要是怕了，往後是不是就得怕一輩子？」

  柳三娘愣住了。

  「鄭大海封我的路，我就縮回去，明天他再進一步呢？後天呢？」林向前看著她，聲音不高，「三娘，我這條命是你從雪地里背回來的。重活這一回，我誰的臉色也不看。」

  屋裡靜了一會兒。

  柳三娘低下頭，把剩下的棉布條纏完，打了個結，小聲說：「三娘不懂什麼大道理。三娘就知道，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她沒說下去。

  「不會有三長兩短。」林向前笑了，抬起右胳膊，「你看，這不是還剩一條好胳膊嗎？再說了……」

  「再說什麼？」

  「再說我還沒娶媳婦呢，捨不得死。」

  「滾！」柳三娘破涕為笑，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小兔崽子，三句話就沒個正形！」

  她轉身去灶上，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熊肉湯，肉是她白天領的那份，燉了一下午，湯熬得奶白。

  「喝了。」

  林向前捧著碗，喝了一大口，從喉嚨一直暖到腳後跟。

  「三娘，你這手藝，我咋喝都喝不夠。」

  「喝不夠就常來。」

  林向前喝完湯，把碗放下，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柳三娘在身後又補了一句：「胳膊上的傷，三天一換藥。你自己要是懶得換，就上三娘這兒來。」

  「哎。」

  「滾吧。」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林向前站在月光底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暖黃燈光的窗戶，笑了笑，推起自行車。

  當天夜裡，王家。

  王富貴一瘸一拐地從打穀場回來，進門就把茶缸子摔了。

  「爸！你看見沒有！黑瞎子！四五百斤的黑瞎子！」他在屋裡轉著圈，唾沫橫飛，「全村人都圍著那頭熊轉，跟看耍猴似的！不，看他是耍猴的，看咱們爺倆是猴！」

  「坐下。」

  「我坐不住！爸！銷路不是斷了嗎？飯店不敢收了，收購站不敢收了，機械廠也停了！他怎麼就……怎麼就還有錢花？！」

  「人家今天去了一趟縣城。」王解放盤腿坐在炕上，臉色鐵青，「熊膽賣給藥材公司了，一百八。熊掌賣給武裝部食堂了，八十。」

  「啥？！」王富貴一屁股癱在凳子上，「藥材公司？武裝部？他，他什麼時候搭上這些門路的？」

  「人家早就搭上了。」王解放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孫濟民，周幹事，這都是他平時一根煙一罐麥乳精餵出來的路子。咱們堵的是明面上的口子，人家走的是地底下的河。」

  屋裡靜了半天。

  王富貴忽然湊過去：「爸，要不……讓鄭大海加加碼？再封狠點？」

  「封？」王解放冷笑一聲，「拿什麼封？藥材公司歸衛生局管，武裝部是軍管單位，食品公司算個什麼東西，管得著嗎？」

  「那，那就這麼看著他蹦躂？」

  王解放沒說話，摸出菸袋，裝了半天，沒點著，手有點抖。

  他忽然覺得心裡發涼，像吞了塊冰坨子。

  這一個多月，他出了多少招？下藥，舉報，繳槍，鋸車軸，掉包，查投機倒把，斷銷路。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毒。

  結果呢？

  人家槍沒繳成，反倒成了基幹民兵；銷路斷了三天，人家打頭熊，換回來三條新路。

  太他媽的邪性了。

  「爸？」

  「別慌。」王解放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眯起眼睛，「明面上的招，看來是治不了他了。鄭大海在縣城混了二十年，比我更懂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文的不行，來武的。」王解放壓低了聲音，「聽說鄭大海年輕的時候，就是靠一雙拳頭在碼頭上打出來的。他手底下，養著一個狠角色，蹲過八年大牢，道上人稱獨眼龍。」

  王富貴咽了口唾沫：「爸，你的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王解放把煙點上了，慢悠悠吐出一口，「我就是聽說，林向前每次從縣城回來，都要走青石口那段山路。那段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窗外，夜風嗚嗚地刮，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磨牙。

  三天後，他又去縣城送了一趟貨，回來的時候，天擦黑了。

  出城後的山道拐角，路邊的樹影里，有兩道黑影一閃，跟了上來。

  跟得很遠，很穩，一看就是老手。

  林向前騎出二里地，忽然捏了閘。

  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

  是第七感里，身後那兩團活物的動靜，不疾不徐，綴著他，已經跟了一路。

  野獸跟蹤，走的是下風，走走停停。

  這兩團動靜，走的是路，踩著他的點。

  是人。

  林向前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好啊。

  封路不成，改劫道了。

  青石口這段山路，兩邊是陡坡，坡上全是密林子，前後三里地沒人煙。

  林向前蹬著車，不快不慢，耳朵卻一直支棱著。

  第七感里，那兩團動靜跟了他一路，過了青石口的牌子，忽然加快了。

  來了。

  前頭路當中，橫著一棵放倒的小樹，胳膊粗，把路攔了個嚴實。

  林向前捏閘，下車，剛把車子支好，兩邊的林子裡就躥出兩個人來。

  前頭那個，四十來歲，穿一件黑棉襖，左眼皮上一道疤，疤上沒毛，一隻眼睛瞎了，剩下那隻眼睛，亮得瘮人。

  獨眼龍。

  後頭那個矮壯，手裡拎著一根鎬把，虎口上全是老繭。

  「兄弟。」獨眼龍開口了，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鍋底，「借點錢花花。」

  林向前把自行車支穩，慢悠悠地說：「借錢？借多少？」

  「不多。」獨眼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身上有多少，借多少。車也留下。」

  「我要是不借呢？」

  「不借？」獨眼龍把棉襖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胳膊上一條盤踞的刺青，「那就對不住了。兄弟我這手藝，八年沒使了，也不知道生了沒有。」

  矮壯漢子拎著鎬把，從側面繞了過來。

  林向前掃了一眼兩個人的站位，忽然笑了：「兩位，動手之前，我能問句話嗎？」

  「說。」

  「是鄭大海讓你們來的？」

  獨眼龍的臉色微微一變：「什麼鄭大海李大海的，不認識。爺們兒就是圖財。」

  「圖財。」林向前點點頭，「那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一個打獵的。」

  「對，一個打獵的。」林向前嘆了口氣，「你們說說，你們圖財，劫誰不好，劫一個打獵的。打獵的靠什麼吃飯？靠下套子。」

  獨眼龍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向前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他剛才停車時腳底下踩過的地方，「二位回頭看看。」

  兩個人下意識回頭。

  身後三步遠，路面上有一小片浮土，顏色比邊上新。

  矮壯漢子還沒反應過來，獨眼龍的獨眼先瞪圓了：「別動！」

  晚了。

  林向前的腳尖在路邊一塊石頭上一勾。

  埋在浮土底下的繩套唰地收緊，正是他剛才下車攔樹那幾下，看似彎腰搬樹，實則用腳套好的活扣。矮壯漢子正站在套子中央，腳脖子一緊，整個人被倒吊著拽上了樹，鎬把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套動作，他做得行雲流水。停車，看樹，繞套，全是演的。

  「老三！」獨眼龍又驚又怒，顧不上別的，一個箭步衝上來，拳頭帶著風就奔林向前的面門。

  練家子！

  這一拳又快又狠，換了別人，當場就得躺下。

  可惜他碰上的是林向前。

  重生一世，前世的他在深山老林里躲了十幾年，跟熊瞎子摔過跤，跟豹子賽過跑，這一身的力氣和反應，早就不是常人了。

  林向前往旁邊一側身，讓過拳鋒，右手順勢叼住獨眼龍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左腿一絆。

  獨眼龍收勢不住，整個人往前搶出去。

  林向前抬膝，照著他的小腹就是一下。

  「嘔……」獨眼龍眼珠子差點凸出來，胃裡翻江倒海，跪在地上乾嘔。

  「八年沒動手，手藝是真生了。」林向前拍了拍手上的土，「牢里蹲八年，出來就剩一把子蠻力了。」

  獨眼龍跪在地上，半天緩不過氣，抬頭再看林向前的時候，那隻獨眼裡頭，頭一回有了懼色。

  他在道上混了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下車那一刻起就不慌不忙，全在人家的套子裡走。

  樹上那個還在晃悠，嗷嗷直叫：「大哥！救我！大哥！」

  「閉嘴！」獨眼龍吼了一嗓子，抬頭沖林向前一抱拳，「兄弟，好手段。今天是我們栽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殺你？」林向前樂了，「殺你幹啥，你還值倆錢呢。」

  他蹲下來，跟獨眼龍平視：「我再問一遍，鄭大海出的多少錢？」

  獨眼龍的獨眼轉了轉：「……一人五十。」

  「嚯，一百塊。」林向前點點頭，「鄭老闆大方。那這樣，我出你們一百二，買你一句實話，外加一個活兒。」

  「什麼活兒？」

  「回去，告訴鄭大海。」林向前一字一字地說，「就說東西沒劫著，人差點交代了。再替我帶句話。」

  「什麼話？」

  「下回，派個能打的來。」

  獨眼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牽得肚子疼，齜牙咧嘴：「兄弟，你叫什麼？」

  「林向前。」

  「林向前。」獨眼龍點點頭，「行，我記住了。這買賣，我們接了。錢你收回去，道上混的，栽了就是栽了，兩頭拿錢的事，我們不干。」

  林向前多看了他一眼。

  這獨眼龍，倒是條漢子。

  「錢拿著。」他把一沓錢塞進獨眼龍懷裡，「不是買你的錢，是買你們爺倆回去的車票錢。往後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獨眼龍捏著那沓錢，半天，重重地點了個頭，轉身把樹上的同夥放下來，兩個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出十幾步，獨眼龍忽然回頭：「林向前！」

  「還有事？」

  「鄭大海這個人，睚眥必報。」獨眼龍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向前望著兩個人的背影，把鎬把撿起來，掂了掂，扔到路邊的溝里。

  車把上的貨，分文沒少。

  他蹬上車，繼續趕路，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一百二，花得值。獨眼龍這種人，最講江湖規矩，今天這一出，往後道上再有人接鄭大海的活，就得先掂量掂量。

  至於鄭大海，收到這句話，今晚是睡不著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