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黑瞎子

  林向前一揮手，兩個後生抄起鐵鍬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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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下去不到二尺，鐵鍬一挑，一團爛草裹著的東西被翻了出來。

  一張黃紙符，爛了一半。

  底下，一隻死貓，臭氣轟的一下散開，前排的人全捂住了鼻子。

  「我的天！真有！」

  「死貓！真是死貓鎮宅！」

  「誰幹的？！這是要絕林家的運道啊！太毒了！」

  人群徹底炸了鍋。農村人最忌諱這個，蓋房是大事，動土埋死貓，這是咒人家破人亡！

  胡大仙往前一步，圍著那死貓轉了一圈，忽然仰天長嘆：「作孽啊！作孽！老婆子把話放在這兒，埋下這鎮物的人，衝撞了太歲爺，三天之內，必有血光之災！」

  這話一出，人群後頭，兩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一個是二愣子，臉唰地白了。

  另一個，是他旁邊給他望風的那小子，腿肚子當場就開始轉筋。

  神婆說話，寧可信其有啊！

  林向前站在坑邊，一臉沉痛：「大仙，那怎麼辦？這宅子還能蓋嗎？」

  「能蓋。」胡大仙拐棍一杵，「鎮物出土，咒就破了。可那埋鎮物的人……」

  她搖搖頭，長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啊。」

  說完，老太太拄著拐棍，像片黑雲彩似的飄然而去。

  人群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

  「向前，報公社吧！」

  「這是投毒！跟投毒一個性質！」

  「查！挨個查！誰跟向前有仇誰幹的！」

  林向前抬手壓了壓：「鄉親們，查就不用了。」

  他環視一圈，慢悠悠地說：「大仙都說了，埋東西的人，三天之內有血光之災。咱們就等著。三天，看老天爺收拾他。」

  這話比報案還狠。

  報案，人家還能抵賴。可「血光之災」這四個字，是往做賊的人心裡扎刀子。

  當天夜裡，二愣子家。

  二愣子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隻死貓，還有胡大仙那句「血光之災」。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剛睡著，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怪響。

  「嗷嗚——」

  像狼，又像人。

  二愣子一個激靈坐起來，汗毛倒豎。

  「嗷嗚——」

  又一聲，就在窗戶根底下！

  窗紙上，一個黑影一晃而過，長長的一條，帶著尾巴！

  「媽呀！！！」

  二愣子慘叫一聲，從炕上滾下來，連滾帶爬鑽進柜子里，篩糠似的抖成一團。

  「血光之災！血光之災來了！太歲爺饒命啊！！」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開了。

  二愣子瘋了。

  逢人就跪，見人就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是我埋的！是我埋的死貓！是張建軍讓我埋的！他給了我十塊錢！符紙是胡大仙那兒求的！饒命啊！有血光之災啊！」

  全村譁然。

  張建軍正在家裡吃早飯，聽見動靜不對，推門一看，二愣子跪在他家門口，抱著他家門框嚎，身後跟著烏泱泱半個村子的人，像趕大集似的。

  「張建軍！你害我！」二愣子一看見他，撲上來就抱大腿，「你給我的十塊錢在這兒！我還你！血光之災你替我擋！你替我擋啊！」

  「你瘋了！胡說八道什麼！」張建軍抬腳就踹。

  「我沒胡說！」二愣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高高舉著，「鄉親們看啊！這就是張建軍給我的錢！讓我往林家地基埋死貓！符紙還是他讓我去胡大仙那兒求的！」

  人群轟的一聲。

  「好啊！又是張建軍！」

  「剛從局子裡放出來幾天？又幹這缺德事！」

  「埋死貓咒人家破人亡，這是人幹的事嗎？！」

  「上次鋸車軸，這次埋死貓，張建軍，你咋這麼壞！」

  謝大武帶著民兵擠進來，一看這場面，二話不說：「張建軍，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沒有！他血口噴人！他瘋了！」

  「瘋了？」謝大武一把薅住二愣子，「你說，誰讓你乾的？」

  「張建軍！就是張建軍！十塊錢！還有兩包大前門！都在這兒！」二愣子把煙也掏出來了，「他說埋了就給林向前下咒！讓他家破人亡！」

  人證物證俱在。

  張建軍還想狡辯，人群後頭，林向前慢悠悠地開了口：「張會計，昨晚二愣子家的狼叫，你聽見了嗎？」

  張建軍一愣：「什，什麼狼叫？」

  「沒聽見就對了。」林向前笑了笑，「那是我叫的。」

  「……」

  「你？！」

  「小時候在山上，跟老獵人學的，學狼叫，學獾叫，學貓頭鷹叫。」林向前攤攤手，「二愣子，你那血光之災，是我爬你家窗戶根底下叫的。現在你還怕嗎？」

  全場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誰咽唾沫。

  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是向前學的狼叫！」

  「我的天，學得也太像了！把二愣子都嚇尿了！」

  「這就叫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血光之災，應在他自己心裡嘍！」

  二愣子癱在地上，又氣又臊又怕，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張建軍被民兵架著往外走，走過林向前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掙紮起來，紅著眼嘶吼：「林向前！你不得好死！我表姐夫是工商科的！我讓他查死你！查得你家破人亡！」

  「張會計。」林向前嘴角勾著笑，湊近了，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猜，苟幹事三番五次查我，查出來什麼了？你再猜，他一個工商科的幹事，總往我們公社的地界上伸手，周幹事會怎麼想？公社的領導，又會怎麼想？」

  張建軍的瞳孔縮了一下。

  「回去告訴你表姐夫。」林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的，「手伸得太長，是會被剁的。」

  張建軍被拖走了，一路罵罵咧咧，聲音越來越遠。

  這一次，二進宮，破壞生產、裝神弄鬼、恐嚇村民，數罪併罰，沒人再保得住他。

  王解放站在人群里，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直到張建軍被押走，他才慢慢轉過身，背著手往家走。

  身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支書！向前家宅基地的事，您看？」

  王解放頭也不回：「蓋！讓他蓋！誰也別攔著！」

  進了家門，門一關，王富貴迎上來：「爸，又完了？張建軍又折了？」

  王解放沒說話，在炕沿上坐了半天，忽然問：「富貴，縣裡肉聯廠的鄭廠長，你聽說過嗎？」

  「鄭廠長？那個大胖子？」

  「嗯。」王解放慢慢點了根煙，「明天，你陪我去趟縣城。」

  「找他幹啥？」

  「張建軍的線斷了，苟幹事那條線，也懸了。」王解放吐出一口煙，煙霧裡，那雙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可林向前的買賣還在。機械廠，國營飯店，收購站，這三個口子，他一個人吃全縣。」

  「那又咋了？」

  「肉聯廠的鄭廠長，跟我是老交情。」王解放一字一字地說，「林向前斷了他的財路，他比咱們還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王富貴的眼睛又亮了。

  當天下午，林家宅基地正式破土。

  林向前鏟下第一鍬土，全村人鼓掌叫好。打穀場上，兩大鍋肉絲麵香氣沖天，人人管夠。

  柳三娘端著一碗麵，擠到林向前跟前，塞給他：「吃。」

  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

  孟如宣也端著一碗麵過來了，看見那兩個荷包蛋，低頭看看自己的碗，默默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給了林向前。

  姜紅豆是騎著車趕來的，進門先遞上一份電報：「廠里加訂了，下禮拜的肉，加倍。」

  然後她看見了林向前碗裡那三個荷包蛋，又看看柳三娘和孟如宣，眉毛一挑：「喲，都吃上了？」

  「紅豆來了？」柳三娘笑眯眯地給她盛了碗面，「來，三娘給你也臥個蛋。」

  「謝謝三娘。」姜紅豆接過碗，瞟了林向前一眼，「他碗裡怎麼三個？」

  「能吃唄。」孟如宣小聲說。

  「能吃是福。」柳三娘接了一句。

  三個女人，一台戲，你一言我一語，把林向前圍在當中，跟三堂會審似的。他端著那碗三個蛋的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周圍村民看得直樂。

  「向前這日子，美啊！」

  「美啥呀，這叫幸福的煩惱！」

  「我看向前這碗面，比打狼還難咽！」

  林向前三口兩口把面扒完，把碗一放，抹了把嘴，站起身，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鄉親們！聽我說一句！」

  場子靜下來。

  「今天破土，往後兩個月，我家這五間大瓦房，就靠鄉親們幫襯了！工錢一天八毛，白面饅頭管夠！等房子上樑那天，我殺一頭豬，請全村吃席！」

  「好！！！」

  歡呼聲震得樹葉子嘩嘩響。

  林向前站在地基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爹媽挺得筆直的腰杆，看著小滿在人堆里又蹦又跳，看著柳三娘、孟如宣、姜紅豆三個姑娘站在一處，都在笑。

  日頭西斜，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摸了摸懷裡。

  五百多塊的家底，一台縫紉機，一塊手錶，一台收音機，一輛自行車，一份三年的合同，一塊破土的地基。

  前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這輩子，一樣一樣，全掙回來了。

  而這，才剛開了個頭。

  夜裡，縣城，一家小酒館的單間裡。

  王解放陪著笑，給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斟酒。

  肉聯廠廠長，鄭大海。

  鄭大海捏著酒杯，眯著一雙小眼睛，半天，嘿嘿笑了一聲：「王支書，你說的這個林向前，真有那麼邪乎？」

  「千真萬確。」王解放壓低聲音，「鄭廠長，他現在的肉，占了你多少份額，你比我清楚。」

  鄭大海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一個泥腿子，也配搶老子的飯碗？」他慢慢抬起頭，小眼睛裡閃著凶光，「王支書，你放心。在咱們縣，做肉的買賣，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

  「老子要他，連皮帶骨頭，一根毛都剩不下。」

  新房的地基夯得正熱鬧，村里來了二十多個幫工，號子喊得震天響。

  林向前正光著膀子跟大夥一起抬石頭，村口跑來一個半大孩子，是國營飯店的小夥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向前哥！於主任讓我給你捎個話！」

  林向前放下石頭，接過小伙子手裡的水壺遞過去：「慢點說。」

  「於主任說……」小夥計灌了口水，壓低聲音，「往後你的貨，飯店不敢收了。」

  林向前的眉毛微微一挑：「咋了？」

  「前天縣裡食品公司來了人，找於主任談話。」小夥計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說你的貨沒有正經檢疫，來路不正，讓飯店把進貨渠道清一清。於主任跟他們吵了一架，沒用。人家撂了話，誰收你的貨，年底的評先資格就取消。」

  小夥計走了以後，林向前站在地基邊上，眯著眼睛沒說話。

  來了。

  鄭大海的手，比他想的還快。

  當天下午，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收購站那邊，秦守義托人捎話：站里接到縣食品公司的電話，往後林向前的皮張藥材，收購站「暫停受理」。老爺子在電話里跟人拍了桌子，沒用，這是縣裡的意思。

  傍晚，姜紅豆來了，車都沒停穩就跳下來。

  「林向前，出事了。」她臉上全是汗，「廠長今天把我叫去，問了半天你的事。食品公司給我們廠也遞了話，說你的肉沒有檢疫手續。廠長頂了一上午，下午縣裡又來電話，是打給書記的。」

  「廠長怎麼說？」

  「廠長說……」姜紅豆咬了咬嘴唇，「合同先緩緩，等風頭過了再說。林向前，你別怪廠長，他頭上壓著縣裡的帽子，他也沒辦法。」

  三條路，一天之內，斷了兩條半。

  林向前蹲在門檻上，點了根煙，慢慢抽完。

  姜紅豆在他旁邊站著，看著他把菸頭摁滅，忽然說：「要不，你去找找周幹事？」

  「沒用。」林向前搖頭，「周幹事管武裝，管不了買賣。鄭大海這一手，是走衙門的路子，我得用買賣的法子破。」

  「怎麼破？」

  「他封的是野味這個口子。」林向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他封不住山。」

  第二天，縣城來了一輛吉普車，直接開到林家地基邊上。

  車上下來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油頭粉面，自我介紹是肉聯廠的供銷科長，姓皮。

  「林向前同志！」皮科長滿臉堆笑，一把握住他的手，「久仰大名啊！打狼英雄！我們鄭廠長最是愛惜人才，特意讓我來請你！」

  「請我？」

  「是這麼個事。」皮科長湊近了，笑得一臉褶子，「鄭廠長說了，你一個人單打獨鬥，能打多少獵？不如跟我們肉聯廠合作。往後你打的獵物，全歸肉聯廠收，我們給你開工資，一個月四十五塊，正經的工人待遇！這在全縣，可是頭一份的體面！」

  圍觀的村民嗡的一聲。

  「一個月四十五？比公社幹部還高！」

  「工人待遇！吃商品糧啊這是！」

  「向前這是要端上鐵飯碗了！」

  林向前笑了笑：「皮科長，那我的獵物，你們按什麼價收？」

  「價錢嘛，好商量。」皮科長擺擺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既然是肉聯廠的職工了，獵物就是廠里的，不能再單獨算錢了。工資裡頭，都含著呢。」

  村民裡頭有腦子快的，立馬算過帳來了。

  「啥？獵物歸廠里？向前一個月打的獵物，賣幾百塊呢！」

  「四十五塊想買斷向前的獵物？這不是明搶嗎？」

  「噓！人家那是收編！收編懂不懂！」

  林向前聽明白了。

  先用食品公司把他的銷路全堵死，再派人來「收編」，四十五塊錢一個月，把他這個人連槍帶手藝，一鍋端走。

  釜底抽薪，再趁火打劫。

  好手段。這鄭大海，比王解放狠，也比王解放直接。

  「皮科長。」林向前笑著說，「回去替我謝謝鄭廠長。不過我這人，自由散漫慣了，端不了鐵飯碗。」

  皮科長的笑僵在臉上：「林向前，你可想清楚了。現在全縣，除了我們肉聯廠，沒人敢收你的貨。你的獵物打下來，賣給誰？爛在家裡？」

  「那是我的事。」

  「你！」皮科長收起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行，年輕人有骨氣。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山裡的東西，也不是誰想打就能打的。這世道，槍打出頭鳥。」

  吉普車突突突地走了。

  村民們圍上來，七嘴八舌。

  「向前，這可是鐵飯碗啊，你就這麼推了？」

  「四十五塊一個月！我家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

  「向前是不是傻了？」

  林向前把袖子一擼：「鄉親們，我問大夥一句。一隻下金蛋的雞，有人出四十五塊錢買，你賣嗎？」

  人群一靜。

  老秦頭第一個反應過來，拐棍往地上一杵：「不賣！雞賣了，金蛋就是人家的了！」

  「對嘍。」林向前咧嘴一笑，「我這個月賣獵物掙了多少，大夥心裡有數。四十五塊想買我？他鄭大海的算盤珠子，打得也太響了。」

  人群鬨笑起來。

  可笑完了，還是有人替林向前發愁：「話是這麼說，可你的貨賣不出去，山裡的雞再能下蛋，沒人收，不也白搭嗎？」

  「沒人收？」林向前把獵槍往肩上一扛，「那我就打一樣他們不收不行的東西。」

  他當天夜裡就進了山。

  黑瞎子嶺，老林子裡最深的一道山樑，村里老人都說那地方有黑熊蹲倉子，幾十年沒人敢去。

  黑熊這東西，一身是寶。熊膽是藥材里的尖貨，比參還金貴；熊掌是八珍之一，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一輩子未必見得著幾回；熊皮冬天鋪炕，寒氣不侵。

  可這東西也真要吃人。一頭成年的黑瞎子，四五百斤，一巴掌能拍碎人的腦殼，獵戶里有句老話，寧打三隻虎，不惹一頭熊。

  林向前在嶺下站定，閉上眼。

  第七感，開。

  深秋的老林子在他腦子裡鋪開，活物的動靜稀稀拉拉，大半都貓冬了。他一寸一寸地篩，篩到山樑背陰處的一片亂石坡，停住了。

  石坡底下有個天然的大石縫，縫裡，一團碩大的動靜，蜷著，一動不動。

  呼吸沉得像拉風箱。

  在裡頭蹲倉子了。

  林向前睜開眼，沒急著過去，先繞著石坡轉了一圈，看地形。

  石縫口朝南，外頭有棵歪脖子老柞樹，樹身正好卡在縫口斜上方。他在老柞樹上綁了一副繩套，又搬來一塊百十來斤的青石，吊在樹上，繩子另一頭牽到十幾步外的矮樹後頭。

  一個現成的陷坑。

  布置完了，他這才摸到石縫口，撿起一根長杆子，往縫裡一頓亂捅。

  「吼！！！」

  一聲悶雷似的咆哮，整道山樑都震了震。

  一頭黑熊從縫裡躥出來，人立而起，足有兩人高，胸前一撮白毛，兩隻眼睛血紅。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