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胡大仙

  林家要蓋新房的事，前天剛在大隊部遞了申請。老房是爺爺輩傳下來的三間土坯房，住了三代人，牆上裂的縫能塞進一個拳頭。林向前申請的宅基地，在村西頭，緊挨著小河的一塊高坡地，向陽，背風。

  這天一早，張建軍把林家的申請書拍在了大隊部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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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這塊地，不能批！」

  王解放坐在桌後，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子：「怎麼不能批？」

  「支書，你是不知道啊。」張建軍湊過去，壓著嗓子，又故意讓屋裡的人都聽得見，「那塊地，是咱村的老龍脈！早年間風水先生來看過的，說那是臥龍崗的崗頭，動了土，壞了風水，全村的收成都得完！」

  屋裡幾個村幹部面面相覷。

  「有這事？」

  「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懂什麼！」張建軍把八字鬍一翹，「這是老輩傳下來的說法！不信你們去問問村里上了年紀的！再說了……」

  他眼珠子一轉，又補了一刀：「林向前家欠著大隊的帳剛免，轉頭就蓋新房。全村多少戶人家房子漏雨都沒蓋，憑什麼先緊著他？這要是傳出去，別的村民有樣學樣，都來要宅基地，咱大隊怎麼辦？」

  這話說出來，屋裡幾個人的臉色變了變。

  別說，還真有幾分道理。

  農村就這規矩，一碗水端平。你家蓋了，我家憑啥不蓋？

  消息傳到打穀場，立刻炸了鍋。

  「老龍脈？我咋沒聽過？」

  「張建軍放的屁！他家房子前年翻蓋的，咋不說風水了？」

  「可他後頭那句話在理啊，憑啥先給向前批？我家房子還漏著呢。」

  「就是，向前是能幹，可規矩是規矩……」

  說什麼的都有。

  林向前趕到大隊部的時候，張建軍正唾沫橫飛地給幾個村幹部上課。

  「喲，張會計。」林向前進門就笑，「放出來了？裡頭伙食咋樣？」

  張建軍的臉唰地紅了，梗著脖子：「林向前！我正說你的事！你那宅基地，不合規矩！」

  「咋不合規矩？」

  「那是老龍脈！動不得！」

  「老龍脈？」林向前點點頭，轉頭看向王解放，「解放叔，我打個獵的工夫，咱村還出了龍脈了？這麼金貴的地，咋空了幾十年沒人蓋房？這不浪費龍脈嗎？」

  屋裡有人噗嗤笑出了聲。

  王解放端著茶缸子，不緊不慢：「向前啊，風水這個事，寧可信其有。村里老人多，講究這個。」

  「行。」林向前也不爭，「解放叔，那這樣。宅基地我可以換一塊，不過我有個想法，正好當著大夥的面說說。」

  「你說。」

  「我蓋房，青磚大瓦，五間。」林向前伸出一隻手，「工錢料錢我自己出，不動大隊一分錢。蓋房要雇小工，村里人優先，一天八毛錢，管一頓午飯，白面饅頭管夠。」

  嗡的一聲。

  一天八毛！管白面饅頭！

  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天，也就七八個工分，折算下來才五六毛錢。八毛錢一天，另外還管白面，這是天上掉餡餅！

  「還有。」林向前接著說，「我打聽過了，明年開春，村小學那幾間危房，公社讓各村自籌自修。這樣，我蓋房剩下的磚和料，折價賣給大隊修學校，只收半價。解放叔，孩子們的安全要緊，您說呢？」

  王解放端著茶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

  修學校，這是天大的政績，公社年年催，他年年愁，愁的就是沒錢沒料。現在林向前主動送上門，半價供料，他要是不接，傳出去，全村的家長能戳斷他的脊梁骨。

  更要命的是，他要是接了這個話，批宅基地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人家出料修學校，你大隊連塊宅基地都不批？

  「好！」王解放把茶缸子一放，滿面紅光，「向前，你這個覺悟，叔很高興，宅基地，批！學校的事，就這麼定了！我親自報公社！」

  張建軍傻了：「支書！那龍脈……」

  「什麼龍脈鳳脈的。」王解放擺擺手，一臉正氣，「新社會了，不興封建迷信那一套！張建軍，你剛放出來，思想改造還不徹底啊，回頭寫份檢查，深刻一點。」

  「我……」張建軍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臉憋成了豬肝色。

  剛從裡頭放出來，又讓他寫檢查？

  「散會！」

  眾人呼啦啦往外走，一個個喜氣洋洋。

  「一天八毛！向前家蓋房我也去！」

  「管白面饅頭！我家那口子蒸的饅頭可暄乎了，讓她去幫廚！」

  「向前，給我留個名額啊！我力氣大！」

  林向前被人群簇擁著往外走，回頭沖張建軍笑了笑：「張會計，檢查好好寫，寫完我幫你念念，幫你把把關。」

  張建軍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狗東西！

  小畜生！

  他張建軍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會計，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笑吧。」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笑吧。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當天下午，林向前去村西頭看地基，還沒走到，就聽見一陣叮鈴鈴的車鈴聲。

  姜紅豆來了。

  她今天是來送正式合同的，三年長約，廠里蓋了紅章。棗紅色的襯衫，利落的短髮，自行車往林家院門口一支，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進來了：「林向前！合同！簽三年，廠長說了，你要是敢把肉賣給別人，扣你……」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院裡的人。

  孟如宣站在院子當中，手裡捧著一雙新納的鞋墊，正紅著臉往林向前手裡塞：「……就，就是納著玩的，你別嫌棄，我看你天天上山，費鞋……」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姜紅豆看看孟如宣手裡的鞋墊。

  孟如宣看看姜紅豆手裡的合同。

  院門口，第三個聲音響起來：「向前！三娘給你熬了湯，新下的……」

  柳三娘端著瓦罐，一腳邁進門，看見院裡這陣仗，也站住了。

  三個人，六道目光，在林家小院裡撞了個正著。

  空氣忽然安靜了。

  劉秀蓮在屋門口端著簸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是柳三娘先反應過來，眼波一轉，笑吟吟地開了口：「喲，今兒可真熱鬧。向前，你這院子裡，開供銷社啦？」

  「三娘。」姜紅豆先認出了她，禮貌地點點頭，目光在那個瓦罐上停了一停。

  柳三娘轉向孟如宣，笑眯眯的，「孟知青病好了？氣色真好，跟畫兒上的人似的。」

  「謝三娘惦記，您給的雞湯，我一輩子忘不了那個味兒。」孟如宣乖巧地回了一句，眼睛卻瞟向姜紅豆手裡的紅頭文件。

  「合同。」姜紅豆把文件揚了揚，大大方方地說，「公事。往後三年，他的獵物，我們廠包了。」

  這話一出口，院裡的空氣又是一凝。

  包了。

  這個詞用得，怎麼聽怎麼有另一層意思。

  孟如宣抱著鞋墊的手指緊了緊，小聲嘀咕了一句：「包什麼包，獵物而已，又不是人。」

  「獵物是人打的。」姜紅豆耳朵尖，笑眯眯地接了一句，「獵物歸誰，打人的人，可就歸誰操心了。」

  「……」

  「……」

  柳三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把瓦罐往石磨上一放，拍著手笑起來：「好好好，都好。你們聊，你們慢慢聊。湯在這兒，誰愛喝誰喝，三娘我先回了，鍋里還燉著菜呢。」

  說完，扭著腰肢走了，走兩步還回頭看一眼，那眼神，看戲看得明明白白。

  院裡剩下三個人。

  林向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這滿院子的硝煙味，比他在山裡遇見狼群還讓人頭皮發麻。

  「那什麼。」他乾笑一聲，「都渴了吧？我燒水去。」

  「站住。」

  兩個聲音，異口同聲。

  林向前的腳釘在了原地。

  姜紅豆抱著胳膊先開了口：「水不忙燒。林向前，我問你，合同上寫的，獵物優先供我們廠，這鞋墊子，也是優先供給項目嗎？」

  孟如宣一聽這話，臉騰地紅了，抱著鞋墊往身後一藏：「什麼優先不優先的，一雙鞋墊，鄉里鄉親的，誰還不能納雙鞋墊了？」

  「能，當然能。」姜紅豆笑眯眯的，「就是不知道，納一雙鞋墊，得熬幾個晚上吧？孟知青這份心，可真是比針腳還細。」

  「你！」孟如宣被噎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梨渦一閃，「那是自然。總比有些人強，簽個合同還要簽三年，不知道的，還以為簽的是人呢。」

  「簽的就是人。」姜紅豆下巴一抬，「他的人歸我們廠供貨，白紙黑字，公章蓋著，這叫先下手為強。」

  「你！」

  「我怎麼樣？」

  眼看著兩個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火星子四濺，劉秀蓮端著簸箕終於看不下去了，趕緊出來打圓場：「哎喲，都別站著了！姜幹事，孟姑娘，進屋坐！媽給你們沖紅糖水！向前，愣著幹啥，搬凳子啊！」

  林向前如蒙大赦，剛要去搬凳子，院門口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林小滿放學回來了，書包還背著，看見院裡這陣仗，眼睛瞪得溜圓。

  她看看抱著合同的姜紅豆，看看藏著鞋墊的孟如宣，又看看石磨上那罐還冒熱氣的湯，忽然湊到林向前耳朵邊，小聲說：「哥。」

  「咋了？」

  小滿一本正經，「這麼多嫂子，你到底讓我管哪個叫嫂子啊？」

  這話沒壓著嗓子。

  滿院子全聽見了。

  姜紅豆的耳朵根唰地紅了，輕輕哼了一聲，扭頭去看牆角的雞。

  孟如宣的臉紅到了脖子，低頭去數地上的磚縫。

  劉秀蓮差點把簸箕扣閨女腦袋上：「死丫頭！胡說八道什麼！回屋寫作業去！」

  小滿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跑進門口還回頭喊了一嗓子：「我不管啊，反正我都喜歡！」

  院裡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接著，姜紅豆笑了，孟如宣也繃不住了，捂著嘴笑，劉秀蓮一邊罵一邊笑。

  笑完了，姜紅豆把合同拍在石磨上：「簽字。」

  林向前唰唰簽了。

  孟如宣把鞋墊往他懷裡一塞：「給你的。」

  林向前接了。

  兩個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哼了一聲，一個推車，一個挎籃，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門口又撞上了。

  「你先走。」姜紅豆說。

  「你先走。」孟如宣說。

  誰也不先走。

  最後還是姜紅豆一蹬車蹬子：「我先走就我先走，我車快！」

  車子躥出去了。

  孟如宣在後頭喊：「車快怎麼了！我腿長！」

  林向前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前一後兩個背影，哭笑不得。

  劉秀蓮湊過來，壓低聲音：「向前，媽問你個事。」

  「媽，你也問？」

  「媽當然得問！」劉秀蓮一臉認真，「這倆姑娘，媽都相中了，你可咋整？」

  「……」

  夜裡，林向前躺在新鋪的狼皮褥子上試了試，又軟又暖，他爹躺著直哼哼，說腰底下像揣了個小火爐。

  一家人睡熟了。

  村子靜下來，狗都不叫了。

  後半夜，兩條黑影摸到了村西頭那塊剛批下來的宅基地上。

  「快點快點！」前頭那個壓著嗓子，是王富貴的表弟二愣子，白天剛被張建軍塞了十塊錢，「挖坑！埋深點！」

  後頭那個打著手電，光柱亂晃：「埋這玩意兒真能管用？」

  「廢話！死貓鎮宅，符紙壓運！這是張會計花大價錢從外村神婆那兒求來的！往他家地基下一埋，他家蓋房塌牆，娶媳婦生不出娃，倒霉三年！」

  「嘿，這招夠損的。」

  「損？」二愣子把那隻臭烘烘的死貓往坑裡一扔，又壓上兩張畫著鬼畫符的黃紙，嘿嘿直樂，「這就叫科學干不過迷信！他林向前再能打，打得過太歲爺嗎？」

  兩個人埋完，把土踩實，又撒了層亂草，一溜煙跑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半坡上的老槐樹後頭，一個人影抱著槍，從頭到尾，看得真真的。

  林向前沒動。

  也沒出聲。

  他只是蹲在那兒，看著那兩個黑影跑遠，慢慢咧開嘴，笑了。

  行啊。

  玩封建迷信是吧？

  那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封建迷信。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就進了山。

  不是打獵，是找人。

  老秦頭聽說他打聽神婆的事，吧嗒著菸袋想了半天：「神婆？你說的是柳樹屯的胡大仙吧？老婆子七十多了，裝神弄鬼一輩子，誰家孩子夜哭、誰家丟雞，都找她。怎麼，你信這個？」

  「我不信。」林向前說，「我找她演戲。」

  「演戲？」

  林向前把昨晚的事一說，老秦頭聽完，菸袋鍋往鞋底一磕，氣得山羊鬍直翹：「好哇！埋死貓！這是要絕人家的運道！這手段，比拿刀子捅人還毒！」

  「秦爺，所以我想請您跟我跑一趟柳樹屯，會一會這位胡大仙。」

  「去！必須去！」老秦頭把拐棍一杵，「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接這趟髒活！」

  柳樹屯離山海村十來里地。

  胡大仙家三間瓦房，門口掛著成串的紅布條和銅錢，院裡一股子香灰味。

  老太太盤腿坐在炕上，眼皮耷拉著，一身黑褂子，面前的炕桌上擺著個缺口的粗瓷碗，碗裡半碗小米。

  「胡奶奶。」老秦頭先進了門，拐棍一點地，「來客人了。」

  胡大仙眼皮抬了一條縫：「看事還是問病？」

  「不問事。」林向前把一個小布包往炕桌上一放，打開，五張大團結，「我來跟您談個買賣。」

  胡大仙的眼睛微微一睜，隨即唰地睜圓了。

  五十塊。

  她裝神弄鬼一輩子，一卦收五毛錢，五十塊，夠她跳一百回大神。

  「什，什麼買賣？」

  「昨晚有人找您求了兩張符紙吧？」林向前說，「鎮宅的符，壓運的符。」

  胡大仙的眼皮一跳：「你，你是誰？」

  「被壓的那家的兒子。」

  炕上靜了一瞬。

  胡大仙幹這行四十年，頭一回碰見正主提著錢找上門，不是來鬧，是來談買賣的。她那顆七十八個心眼的心臟咚咚跳了兩下，迅速冷靜下來：「小伙子，你想讓老婆子幹什麼？」

  「簡單。」林向前把錢往前一推，「三天後，我家宅基地破土動工，我請您去現場，當著全村人的面，做一場法事。」

  「做什麼法事？」

  「您就說，這塊地，前幾天夜裡，有人衝撞了太歲，埋下了鎮物。您再當場把鎮物挖出來。」林向前頓了頓，「然後，您指著挖出來的東西說，埋東西的人，三天之內，必有血光之災。」

  胡大仙倒吸一口涼氣。

  她明白了。

  這是拿她的嘴，釣埋東西的人。

  「這……」老太太搓著手，「萬一不靈呢？」

  「靈不靈的，三天後見分曉。」林向前笑了笑，「反正五十塊錢，現在就歸您。您就照著詞說，說完就走人，天塌下來，有我這個當事人頂著，砸不著您。」

  胡大仙盯著那五張大團結看了足足一分鐘。

  「幹了！」

  三天後，林家宅基地破土。

  這天是個大日子，林向前特意放話出去，開工動土，請全村人吃開工面。打穀場上支起兩口大鍋，白面管夠，肉滷子油汪汪的，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吉時一到，林向前剛要鏟第一鍬土，人群外頭忽然一陣騷動。

  「讓讓！都讓讓！胡大仙來了！」

  眾人回頭，看見柳樹屯的胡大仙，一身黑褂子，拄著桃木拐棍，被老秦頭領著，一步一步走進場子。

  「胡大仙？她來幹啥？」

  「向前請的？動土請神婆？向前還信這個？」

  「噓，看著。」

  胡大仙走到宅基地當中，閉著眼，掐著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忽然，眼睛猛地睜開，桃木拐棍往地上一杵！

  「不好！」

  老太太一聲喝，滿場皆驚。

  「這塊地，衝撞了太歲！」胡大仙的聲音又尖又啞，拖著長腔，「三天前的夜裡，有人在這地下，埋了鎮物！」

  轟的一聲，人群炸了。

  「鎮物？什麼鎮物？」

  「誰埋的？缺大德了！」

  「我就說這兩天眼皮老跳！」

  張建軍站在人群後頭，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鎮定下來。

  埋都埋了，死無對證，他怕什麼？

  王解放也來了，背著手站在邊上，眉頭皺著，沒吭聲。

  「埋在哪了？」林向前一臉緊張地問。

  胡大仙閉著眼，拐棍在地上慢慢劃拉，忽然，停在一個位置，重重一頓：「這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