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置辦三轉一響

  知青點裡，孟如宣正在晾衣裳。

  碎花小褂，兩條辮子垂在胸前，手腕一抬，衣裳一抖，水珠子在太陽底下閃成一片。

  林向前進來的時候，她眼皮都沒抬。

  「如宣。」

  「嗯。」

  「忙著呢？」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毛小燕趴在窗戶上看熱鬧，嗑著瓜子，看林向前碰了一鼻子灰，樂得直晃。

  林向前也不惱，把手裡拎著的布兜往石磨上一放：「那你慢慢忙，這東西我放這兒了。」

  孟如宣到底沒忍住，瞟了一眼。

  布兜里，一雙嶄新的鞋，是縣城百貨商店的貨。

  「給誰的？」她問。

  「給管不著我的人。」林向前說完，轉身就走。

  孟如宣把衣裳往盆里一扔，兩步追上來，臉漲得通紅，「林向前，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管不著我的人！」

  「管不著我，就是不生我的氣，也不吃我的醋。」林向前回頭，笑嘻嘻地看著她，「你要管得著我，這鞋就是你的。管不著，我拿回去給三娘。」

  「你敢！」

  話一出口，孟如宣自己先愣住了。

  窗戶後頭，毛小燕笑得直拍窗台：「如宣！你管他啦！你承認你管他啦！」

  「毛小燕！」孟如宣跺腳，臊得耳朵根子都紅了，一把搶過布兜，抱在懷裡，扭頭跑回屋，門一關，再不出來。

  林向前站在院裡，沖窗戶那邊拱了拱手：「多謝小燕姐成全。」

  「切。」毛小燕嗑著瓜子，「一雙鞋就把我們如宣打發了？林向前，你的路還長著呢。」

  「明白。」林向前點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從知青點出來，林向前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玩笑歸玩笑，正事歸正事。

  姜紅豆昨天那番話，在他心裡壓了一夜。苟幹事隔三岔五去廠里查，廠長壓著，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機械廠這條線，隨時可能斷。

  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第二天天不亮，林向前扛著槍，背著筐，進了老林子深處。

  這一片林子，村里獵戶輕易不來，坡陡林密，還有一片沒人敢進的沼澤地。林向前在一處背風的山樑上站定，閉上眼。

  第七感，開。

  方圓幾百米的山林在他腦子裡轟然鋪開。松鼠在樹洞，山雞在灌木，一頭獾子在坡下打洞，動靜密密麻麻。

  他一寸一寸地篩。

  篩到東北方向，那片老柞樹林的時候，一團碩大的動靜撞了進來。

  大。

  比野豬大，比狍子大得多，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沉穩得很。旁邊還綴著一團嗡嗡作響的細小動靜，鋪天蓋地，聚成一片雲。

  林向前睜開眼，眼睛亮了。

  好傢夥。

  他摸到柞樹林邊上，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探出頭去。

  一頭馬鹿，正低頭啃著樹皮。

  足有四百斤，比上回打的那頭還壯一圈，肩高過人，一身栗色的皮毛油亮油亮。最扎眼的是頭頂那對角，分了六七個杈，鹿角上蒙著一層絨絨的灰皮。

  鹿茸。

  還沒骨化的鹿茸！

  林向前的心跳快了半拍。上回那頭馬鹿，鹿茸已經骨化，不值錢了。這一頭，正是時候。老話說，七兩鹿茸八兩參，這東西在藥材行里，是硬通貨。

  再看鹿角旁邊那棵歪脖子柞樹，離地兩丈高的樹杈上，吊著一個磨盤大的野蜂窩，黑壓壓一片野蜂進進出出，嗡嗡聲連成片。

  怪不得那團細小的動靜鋪天蓋地。

  一頭鹿，一巢蜜。

  老天爺這是怕他錢不夠花，直接送上門來了。

  林向前趴穩，架槍，瞄準。

  打鹿不能打角，打角鹿茸就廢了。打頭，一槍斃命，鹿茸完好。

  「砰！」

  槍響。

  那頭大馬鹿往前沖了兩步，轟然栽倒，砸得落葉騰起一片。

  林向前沒急著上前，先從背筐里掏出早準備好的東西：一把干艾蒿，一件蓑衣，一塊髒不拉幾的麻布。

  野蜂護巢，掏蜜先得制蜂。

  他把艾蒿點著，拿濕草一捂，濃煙起來，舉著火把摸到蜂窩底下，煙往上一送。

  嗡的一聲，炸了窩的野蜂黑壓壓撲下來。

  林向前裹緊蓑衣，頭上蒙著麻布，只露兩隻眼睛，任野蜂在蓑衣上撞得噼啪響。煙燻火燎，野蜂嗆得亂成一團，漸漸散了。

  他這才架起木槓，三下兩下爬上去，拿刀子把整個蜂巢切下來大半，裝進早就備好的木箱裡，蜂蠟封邊。

  蜜脾金黃，蜜汁順著刀口往下淌，像扯不斷的金絲線，甜香撲鼻。

  留了三成巢脾給蜂群，這是趕山人的規矩，取七分留三分，取絕了，明年就沒了。

  收拾完蜂蜜，他才開始收拾那頭鹿。

  放血，剝皮，卸肉，鹿角拿繩子小心捆好，單獨放。鹿皮鹿筋鹿尾，一樣一樣收拾乾淨。鹿胎沒有，是頭公鹿，可這鹿茸，比鹿胎還值錢。

  四百斤的大傢伙，他一個人弄不了，好在離家不算太遠。他把鹿茸、蜂蜜這些金貴東西先背回去，又回來拉了兩趟板車，才把鹿肉運完。

  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劉秀蓮看著滿院子的肉，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的老天爺，這，這是又打著啥了？」

  「馬鹿，帶茸的。」林向前把鹿角解下來，遞給林老根，「爸，你看這對角。」

  林老根捧著那對鹿茸。

  他年輕時跟老輩人進過山，知道這東西的分量。「好傢夥，六叉茸，這得是七八年的老鹿……向前，這對角，值大錢啊！」

  「嗯。」林向前擦了把汗，「爸，媽，這回咱們不賣肉聯廠，也不全指望機械廠。我明兒跑一趟縣城，把東西分開賣。」

  第二天，林向前起了個大早。

  第一站，濟仁堂。

  老中醫正坐在櫃檯後頭打盹，聽見動靜，眼皮一抬，看見是他，先笑了：「喲，換我自行車的小伙子，又來啦？」

  「老先生，有好東西。」

  林向前把布包打開。

  老中醫湊過來一看，山羊鬍唰地翹起來了，整個人從櫃檯後頭躥出來：「鹿茸！六叉的！血片都沒出！」

  他捧著鹿茸，對著天光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念有詞：「密、潤、圓、嫩……好東西，好東西啊！小伙子，你哪弄來的？」

  「山里打的，剛宰的鹿。」

  「開個價！」

  「您老開。」

  老中醫伸出八根手指頭：「八十！」

  林向前沒動。

  「九十！小伙子，我這可是實價了！」

  林向前還是沒動。

  老中醫一跺腳：「一百！一口價！再多我真拿不出了，上回你那蛇膽，已經把我掏空一回了！」

  林向前看他那樣子不像裝的，笑了笑：「行，一百。不過老先生，我還帶了點東西，您給看看。」

  他把木箱打開一條縫。

  蜜脾金黃，蜂蛹飽滿，一股子甜香湧出來。

  「野蜂蜜？！」老中醫的眼睛又圓了，「蜂巢蜜！帶蛹的！」

  「老先生，這蜜入藥，比鹿茸差不了多少吧？」

  「那是！野蜂巢蜜，潤肺止咳，城裡幹部家最認這個！」老中醫扒著箱子看了半天，「這一箱……三十斤總有吧？我給你算兩塊五一斤！」

  「三塊。」

  「兩塊八！不能再多了！」

  「成交。」

  一稱，三十二斤，八十九塊六，抹了零頭，八十九塊。

  鹿茸一百，蜂蜜八十九，一百八十九塊到手。

  第二站，縣國營飯店。

  於主任一看那半車鹿肉，眼睛都直了：「好傢夥，又是你！上回的海參鮑魚，客人搶著點，這回又是鹿肉？」

  「馬鹿，四百斤，我給您留了一百五十斤最嫩的。」

  「鹿肉可是稀罕物，溫補的。」於主任捏了捏肉，又聞了聞，滿意得直點頭，「鮮的！行，一塊二一斤，全要了！」

  一百五十斤，一百八十塊。

  第三站，收購站。

  鹿皮、鹿筋、鹿尾，秦守義親自驗的貨，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完抬起頭：「鹿皮二十，鹿筋鹿尾算藥材，十八，一共三十八。小瘦猴，開票！」

  那瘦猴夥計如今見了林向前，腰彎得像張弓，票開得刷刷的，再不敢壓一個子兒。

  出了收購站，日頭剛過晌午。

  林向前找了個背風的牆根，蹲下來，把懷裡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地點。

  鹿茸一百。

  蜂蜜八十九。

  鹿肉一百八。

  皮張雜項三十八。

  這一趟，四百零七塊。

  他把以前的家底也在心裡過了一遍。賣參剩下十來塊，狼肉一百二，海貨六十八，零零碎碎加起來，刨去這些天家裡的花銷，手裡還有一百五十上下。

  加在一起，五百五十多塊。

  五百五十塊！

  這年頭，一個公社幹部一個月工資三十來塊。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分紅到手能有一百塊就算豐年。

  他揣著這沓錢，蹲在縣城的牆根底下，點了根煙，慢慢抽完。

  三轉一響的錢，有了。

  抽完煙，他站起來，把菸頭一掐，推著車直奔供銷社。

  「縫紉機，蝴蝶牌的，有嗎？」

  售貨員大姐一看是他，樂了：「喲，小伙子，又是你！縫紉機有是有，要票。」

  「票我有。」林向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工業券，是周幹事上回補發給他的，「再要一塊手錶，上海牌的。收音機，紅燈牌的。」

  大姐的嘴張成了瓢：「小伙子，你這是……這是要娶媳婦啦？」

  三轉一響。

  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

  這年月，這是娶媳婦的最高配置，全縣一年也湊不出幾套。

  「先置辦上。」林向前笑了笑，「媳婦慢慢娶。」

  縫紉機一百四十七，手錶一百二，收音機八十五。三台大件，三百五十二塊。

  林向前推著自行車，車后座上捆著收音機，車把上掛著表盒子，縫紉機太大，供銷社答應明天用大車給送到村里去。

  他一路叮鈴鈴騎回山海村的時候，正是傍晚，全村人都在外頭乘涼吃飯。

  車鈴聲一響，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向前回來了！」

  「哎喲我的媽！車后座那是啥？收音機？！」

  「車把上掛的啥？表？手錶？！」

  謝大武擠上來，圍著那台紅燈牌收音機轉了三圈：「向前，這玩意兒能出聲不？能聽新聞不？」

  「能，還能聽戲。」

  「哎喲喂！」謝大武一拍大腿，「那往後咱村里開會，是不是能借來聽聽？」

  「大武哥你這話說的，一句話的事。」

  人群里，幾個嬸子已經開始盤算了。

  「向前這條件，說媒的不得把他家門檻踩平嘍？」

  「可不是嘛！三轉一響，人又俊，又是基幹民兵，還上過報紙！」

  「就是不知道他相中的是哪個，知青點那個孟姑娘？還是機械廠那個姜幹事？」

  「我瞅著柳三娘跟他也不清不楚的……」

  人群外頭，王富貴拄著拐站在自家門口，遠遠看著那一片熱鬧，臉黑得像鍋底。

  三轉一響。

  他王富貴活了二十二年，家裡就一輛破自行車，還是他爸下鄉開會騎的。

  林向前一個泥腿子，轉眼之間，三轉一響置辦齊了。

  「爸！」他扭頭沖屋裡喊，「你看見沒有！那小子把縫紉機都買回來了！」

  屋裡，王解放盤腿坐在炕上，慢條斯理地抽著煙，半天沒吭聲。

  「爸！你倒是說話啊！」

  「嚷嚷什麼。」王解放吐出一口煙，「他越紅火，越好。」

  「好啥呀好！」王富貴急得直轉，「照這麼下去，再過倆月他該騎到你脖子上拉屎了！」

  「騎到我脖子上？」王解放冷笑了一聲，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富貴，你知道爬得高的人，最怕什麼嗎？」

  「怕什麼？」

  「怕腳底下沒根。」王解放眯著眼睛，望著窗外那片漸漸黑下來的天色，「他林向前的根，就兩樣。一樣是槍，一樣是買賣。槍，動不了，周幹事護著。買賣嘛……」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從底下摸出一瓶珍藏的西鳳酒，又拿了兩個雞蛋，用網兜一裝。

  「爸，你拿酒幹啥去？」

  「串門。」王解放理了理衣襟，「去公社，看看張建軍。」

  「張建軍？他不是進去了嗎？」

  「昨兒放出來了。」王解放淡淡地說，「罰款三十，教育釋放。他現在，應該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呢。」

  王富貴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對啊！張建軍的表姐夫是苟幹事！工商科的苟幹事！」

  王解放沒接話，拎著網兜出了門。

  夜路上，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打不死你，就耗死你。

  明面上動不了你，就掐你的買賣。

  機械廠不敢收你的肉了，飯店不敢進你的貨了，收購站不敢開你的票了。你林向前槍法再好，打下來的獵物爛在家裡，一文不值。

  到時候，不用我王解放動手，你自己就得乖乖低這個頭。

  王解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一輛大車在村口停下，供銷社的兩個夥計抬著一台蝴蝶牌縫紉機，一路送到了林家院裡。

  半個村子的人都湧來看。

  縫紉機抬進屋，掀開罩布，黑亮的機頭，鋥光瓦亮的轉輪，劉秀蓮伸出手，摸了一下，又趕緊縮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再摸。

  「這……這就歸咱家了？」

  「歸咱家了。」林向前把她按在縫紉機前的凳子上坐下，「媽，往後你做針線，再不用熬眼了。」

  劉秀蓮坐在那兒，手搭在冰涼的機頭上，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林小滿圍著收音機轉，擰開開關，裡頭正唱著《祝酒歌》，小姑娘高興得直蹦。

  滿院子笑聲。

  誰也沒注意，人群最後頭，多了一個人。

  張建軍。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褂子，八字鬍剪短了，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可那雙小眼睛裡的光，比以前更毒了，像淬了毒的針。

  他看著滿院子的熱鬧，看著那台縫紉機，看著林老根手腕上的表，看著林向前被鄉親們圍在中間。

  看著看著，他慢慢咧開嘴，笑了。

  「林向前。」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欠我的，咱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縫紉機進門的當天晚上，林向前去了柳三娘家。

  三娘的新房早就修好了，土坯牆抹得溜光，房頂的新麥草金黃金黃的，院牆碼得整整齊齊。後院的雞窩敞亮，十幾隻雞在裡頭踱步，咯咯噠，咯咯噠。

  林向前進門的時候，柳三娘正在燈下縫東西。

  「三娘。」

  「喲。」柳三娘頭都沒抬，「大忙人來了？買齊了三轉一響的大忙人，怎麼有空上我這破房子來了？」

  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見的酸。

  林向前樂了，往炕沿上一坐：「三娘，你這醋醃得不錯啊，多少年了？」

  「呸！誰吃醋了！」柳三娘把針往鞋底上一紮，抬起頭瞪他，「我這是……我這是替你高興！」

  「高興就好。」林向前從懷裡掏出個紙包，往炕桌上一放，「給你的。」

  柳三娘狐疑地打開。

  一塊燈芯絨的布料，棗紅色的，厚實，摸上去軟乎乎的。

  「這……」

  「供銷社扯的。」林向前說，「你那件藍布褂子，袖口都磨出毛邊了。天冷了，做件新襖。」

  「多少錢？」

  「沒多少錢。」

  「我問你多少錢！」

  「八塊六。」

  柳三娘把布往他懷裡一推：「拿回去。八塊六，夠我家吃倆月的了，我穿這麼金貴的料子幹什麼？燒得慌。」

  「三娘。」林向前把布又推回去，這回按住了她的手，「你聽我說。前世……」

  他頓了一下，把「前世」兩個字咽回去，換了話頭：「那年冬天，我在山上迷路，雪埋到膝蓋。是你把我背下來的，是你把薑湯一口一口餵進我嘴裡的，是你把你男人的舊棉襖裹在我身上的。」

  柳三娘的手不動了。

  「那時候我就跟自己說，林向前，你這條命是人家給的。往後你要是發達了，頭一個要報答的，就是她。」林向前看著她，「現在我有倆錢了，給你扯塊布，你要是推回來，我這輩子心裡都不安生。」

  屋裡靜了。

  柳三娘低著頭，半天，把那布慢慢收了，抱在懷裡。

  「就你會說話。」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眼圈紅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他：「哎，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跟機械廠那個姜幹事，看電影去了？」

  來了。

  「看了。」林向前答得乾脆。

  「好看嗎？」

  「還行，就是灰大。」

  「灰大？」

  「姜幹事哭的時候說的，說電影院灰大。」

  柳三娘愣了愣，噗嗤一聲笑了，笑著笑著，嘆了口氣：「向前，三娘問你句正經話。你心裡，到底咋想的？」

  「啥咋想的？」

  「孟丫頭，姜幹事，還有……」柳三娘沒說下去，手指繞著那塊燈芯絨的邊，「你是個好後生，往後要成大事的。三娘是個寡婦，大你十來歲，這名分，三娘從來不敢想。三娘就想問一句，往後不管你娶了誰，你這門，還讓不讓三娘進了？」

  燈芯子滋滋地響。

  林向前看著她。

  三十三歲的婦人，燈下坐著，頭髮松松挽著，眼角有了細細的紋，可那雙眼睛，亮得跟山泉似的，定定地望著他，又慌，又倔。

  「三娘。」林向前開口了，「我問你，我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的時候，誰給我燉的雞湯？」

  柳三娘眨眨眼。

  「我全村都罵我二流子的時候，誰大雪天上山背我下來的？」

  「我……」

  「所以啊。」林向前笑了，「這門不光讓你進，往後我給你留一把鑰匙。」

  柳三娘的眼淚唰地下來了，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掄過去：「小兔崽子！說得好好的，又貧嘴！誰要你的鑰匙！滾！」

  林向前哈哈笑著，抱頭鼠竄。

  好日子剛過了沒幾天，麻煩上門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