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黑子讓人給活剝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富貴抱著一張狗皮，站在打穀場當中，扯著嗓子喊開了。

  「鄉親們！都來評評理！我家黑子，讓人給活剝了！」

  正是吃早飯的點，端著碗的、啃著餅子的，呼啦啦圍上來一圈。

  「狗皮？真是黑子？死的好啊！」

  「哎喲，這皮剝得，真乾淨。」

  「誰幹的這是？在哪裡找到的？還真死啦，太好了！」

  「噓~~~輕點~~~」

  王富貴把狗皮舉過頭頂，眼睛通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一夜沒睡熬的：「媽了個巴子！！在哪找著的？在後山老松下！拿土埋的！拿石頭壓的！這是怕人找著！這是做賊心虛！我草他奶奶的！！！」

  他一轉頭，看見人群里端著碗看熱鬧的林向前，跟瘋了似的衝過去：「林向前！是不是你！你說！是不是你乾的！」

  林向前扒拉了一口粥，慢悠悠把碗放下，淡定道：「沒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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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穀場唰地一下靜了。

  誰也沒想到他認帳認得這麼痛快。

  王富貴反而愣住了，舉著狗皮的手僵在半空：「你你你，你認了？」

  「認啊，為什麼不認。」林向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狗是我套走的，皮是我剝的，肉嘛……」

  他頓了頓，咂咂嘴：「一半燉了，一半烤了，挺香。」

  「啊？！」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你！你！」王富貴氣得渾身發抖，狗皮一甩，衝上來就要拼命，被旁邊人七手八腳拉住了，「林向前你個王八蛋！我跟你拼了！那是我花四十塊錢買的狗！外國血統！你竟然敢殺我的狗，你他媽的瘋了！！！」

  林向前不慌不忙，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一提，「王富貴，我也正想當著大夥的面，算算這筆帳。」

  「算帳？你殺了我的狗，你還敢算帳？！是老子跟你算帳！！！」

  林向前轉過身，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道：「鄉親們，誰被黑子咬過，誰家的東西被黑子禍禍過，往前站一步。」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珍珍她媽。

  這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把閨女往身前一推，一把擼起孩子的褲腿。

  小姑娘腿肚子上，一道疤，紫紅紫紅的，蜈蚣似的趴著。

  「大伙兒看看！」珍珍她媽的嗓門陡然拔高，「我閨女今年九歲！讓那條畜生撕下去一塊肉！在炕上躺了半個月！我去找他王富貴要個說法，他說啥？他說我閨女先踢的狗！他還要跟我算帳！」

  人群嗡的一聲。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王嬸：「我家十幾隻母雞！一夜之間全讓它掏了！一隻沒剩！那是給我家老頭子攢的藥錢啊！」

  第三個是老秦頭，拄著拐棍，氣得山羊鬍直翹：「我曬在房頂的魚乾！半房頂！它躥上去吃了個精光！我老漢一口沒捨得吃！」

  「我家小子讓它追得爬樹！蹲到半夜！燒了三天！」

  「我家菜園子讓它拱了三回！」

  「我家羊羔！」

  ......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越說越氣，打穀場跟開了鍋似的。

  王富貴抱著狗皮站在當中，臉一陣白一陣紅。

  「王富貴。」林向前等聲浪小下去了，才慢悠悠開口，「你都聽見了。你那條狗，在村里欠的債，我給你念念？」

  他掰著手指頭：「珍珍的醫藥費，營養費，往後留疤的嫁妝折損，算二十塊，不多吧？王嬸家十幾隻下蛋雞，一隻雞一年下一百多個蛋，算十五塊。秦爺的魚乾，三麻子家孩子的驚嚇，還有各家的菜園子，羊羔……」

  「我給你抹個零。」林向前把手一攤，「四十塊。你那狗值四十，它欠的債也四十，我把它燉了，就當替它還債。咱倆，兩清。」

  「兩清？！」王富貴眼珠子都紅了，「我那是狼狗！四十塊買的！」

  「買賣價四十，禍害價也四十。」林向前笑眯眯的，「你嫌不夠？行啊，那咱找公斷。公社的幹部前天剛走，要不我把周幹事請回來，讓他給斷斷？順便斷斷你半夜往我借的板車上鋸軸那事兒？」

  王富貴的氣焰，唰地矮了半截。

  鋸車軸那事兒，張建軍和麻子全招了，雖然沒咬出他，可他心裡清楚，那事兒經不起翻。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向前說得對！那狗就是個禍害！」

  「對！珍珍腿上那疤我看著都心疼！」

  「養狗不拴，傷人無數，還敢倒打一耙？」

  「王富貴，你該賠錢！」

  「賠錢！賠錢！」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這兩年全村人受的窩囊氣，全在這一早上噴出來了。

  王富貴抱著狗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胸口那塊還沒好利索的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正僵著，王解放背著手擠進了人群。

  「都吵吵什麼！一大早的！」

  他一看這陣仗就明白了七八分，掃了一眼兒子懷裡那張狗皮，太陽穴突突直跳。

  丟人。

  太丟人了。

  可他到底是王解放，臉上半分不顯，抬手往下壓了壓：「鄉親們，聽我說一句。狗咬人，是我們家管教不嚴，我替富貴給大家賠不是。」

  「爸！」王富貴急了。

  「閉嘴！」王解放瞪他一眼，轉頭對村民道，「各家各戶的虧欠，我王家認。珍珍家的醫藥費，王嬸家的雞，秦老弟的魚乾，回頭列個單子，到大隊部來，我一家一家賠，絕不短了誰的。」

  人群安靜了些。

  「支書這話還像句人話。」

  「到底是當支書的，比他兒子明事理。」

  王解放又轉向林向前，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向前啊，狗再不是東西，你把它殺了吃了，這手段也忒狠了點。年輕人火氣大，叔理解，可往後做事，能不能給叔留個面子，先言語一聲？」

  這話說得，明著服軟，暗著給林向前扣了個「做事狠辣」的帽子。

  林向前笑了笑：「解放叔說得對，我是衝動了。這樣，往後村里再有禍害人的畜生，我先報您，您批條子，我再動手。」

  王解放一噎。

  這話接得滴水不漏，意思是：再有不長眼的畜生放出來咬人，我還照殺，只不過先給你打個招呼。

  「散了吧散了吧！」王解放揮揮手，拽著王富貴就走。

  父子倆一路無話，進了家門，王解放回身一腳踹在門上。

  「混帳東西！」

  王富貴抱著狗皮，嚇得一哆嗦：「爸……」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見了他繞著走！繞著走！」王解放指著他的鼻子，「你倒好，抱著一張狗皮滿村嚷嚷！你怕全村人不知道你養的那條畜生咬了多少人是吧？珍珍腿上的疤，那就是你的罪證！你還嫌不夠丟人，把它展覽出來！」

  「可那是黑子啊……」王富貴的聲音帶了哭腔，「爸，黑子跟了我三年……」

  「說到底就是一條狗！」王解放吼了一聲，吼完，胸口起伏了半天，又慢慢壓下去，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屋裡靜了半天。

  王富貴把狗皮攤在膝蓋上，摸著那撮白毛，忽然抬起頭：「爸，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王解放摸出菸袋，慢慢裝上，「明面上，往後誰也不許再提這條狗。」

  「那暗地裡呢？」

  王解放沒說話，點上煙，抽了兩口，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慢噴出來。

  「張建軍的事，判下來了。」他忽然說。

  王富貴一愣：「判了？判的啥？」

  「教育釋放，罰款三十。」王解放眯著眼，「他小舅子上下打點，又託了他表姐夫苟幹事說情，說是從犯，又賠了機械廠一筆錢，就出來了。」

  「苟幹事？」王富貴反應過來了，「就是那天來查投機倒把的那個？他是張建軍表姐夫？」

  「嗯。」王解放點點頭，「所以那天他才答應得那麼痛快，本來就想拿林向前給他小舅子脫罪立功。結果功沒立成，倒碰了一鼻子灰。」

  「那他肯定恨死林向前了！」

  「縣裡工商科，管著全縣的買賣。」王解放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睛眯成一條縫，「機械廠收誰的肉，飯店收誰的貨，說到底是做買賣。做買賣的事，工商科要是隔三差五去查一查，問一問，你說，廠長嫌不嫌麻煩？」

  王富貴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

  「爸，你的意思是，不整他，整他的買賣？」

  「他現在風頭太盛，縣裡報了名，公社掛了號，動他這個人，就是跟周幹事對著幹。」王解放站起身，走到窗前，「可買賣不一樣。買賣是生意，生意人最怕什麼？最怕麻煩。查他三回五回，查不出毛病，人家廠長也煩了。一個供貨員，換誰不是換？」

  「高！」王富貴一拍炕沿，這回扯著肋骨了也顧不上，「爸，就這麼辦！斷他的財路！讓他抱著槍喝西北風去！」

  「還有。」王解放回頭看了他一眼，「把你那副喪家犬的樣子收起來。從明天起，見了林向前，客客氣氣的。」

  「憑啥？！」

  「捧他。」王解放的聲音冷下來，「捧得越高，摔得越狠。這個道理，我要教你多少遍？」

  ......

  禮拜天，縣城。

  林向前翻出了那件壓箱底的白襯衫。

  這件襯衫還是前年扯的布，一直沒捨得穿，挺括，雪白。劉秀蓮昨晚上拿米湯漿了一遍，又拿搪瓷缸子裝上開水，一遍一遍熨得平平整整。

  「見人家姜幹事，就得穿得體面點。」劉秀蓮一邊熨一邊念叨，「人家是城裡人，吃商品糧的，你別丟人。」

  「媽，就是看個電影。」

  「看電影也得好衣裳！」劉秀蓮把襯衫抖開，比在他身上看了看，滿意地點頭，「我兒子，穿啥都俊。」

  縣電影院門口，人頭攢動。

  《小花》的海報貼在牆上，畫著兩張臉，來看電影的人排出去老遠。

  姜紅豆已經到了。

  她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一件淺綠色的確良襯衫，下邊是深藍色的褲子，齊耳短髮拿發卡別著，站在海報底下，老遠就沖他招手。

  「這兒！」

  林向前推著車走過去。

  姜紅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滿意地哼了一聲：「白襯衫，還行，沒給我丟人。」

  「你也沒給我丟人。」林向前把車一支，「綠襯衫，好看。」

  「貧嘴。」姜紅豆的耳根有點紅，轉身就往檢票口走，「快走，要開場了。」

  電影開場，燈一黑，全場安靜了。

  那個年代的電影院，木頭椅子，地上全是瓜子皮。可一開場，誰也不嗑瓜子了，全都瞪著眼看。

  演到抬擔架過盤山道那段，何翠姑跪在石頭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上挪，膝蓋磨出血。

  電影院裡響起一片抽鼻子聲。

  林向前聽見旁邊有動靜，偏頭一看，姜紅豆這個平時叉著腰罵供應商、一個頂三個的潑辣姑娘，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手絹都攥濕了。

  林向前想了想，把口袋裡的手帕遞過去。

  「我上午剛洗的。」

  姜紅豆接過去，擦了擦，哽咽著來了句：「誰哭了，我沒哭，是電影院裡灰大。」

  「嗯，灰大。」林向前點點頭，「灰都進我領口了。」

  姜紅豆噗嗤一聲，又哭又笑，抬手捶了他一拳。

  這一拳不輕不重。

  周圍的人都在哭，就他們倆在黑暗裡，肩膀挨著肩膀，偷偷笑。

  電影散場，日頭還老高。

  「請你吃冰棍。」林向前在門口小攤買了兩根奶油冰棍，五分錢一根，一人一根。

  兩個人沿著縣城那條主街慢慢走。

  「哎，林向前。」姜紅豆咬著冰棍，忽然說，「問你個事。」

  「你說。」

  「你往後，就打算一直打獵？」

  「先打著。」林向前說，「攢夠錢，蓋房子，給我爸治腰，供我妹念書。等包產到戶的風吹過來，我還想包一片山林。」

  姜紅豆停下腳步，扭頭看他。

  「包山林？」

  「嗯。」林向前望著街盡頭那片山影，「山是好東西，就看怎麼個用法。光打獵，是吃山。我打算把山養起來，種藥材，栽果樹，林下養雞。到時候你們廠要的就不是我打的野味，是我養的。」

  姜紅豆看了他半天。

  廠里那些採購員，一個個張口閉口都是回扣、批條、人情。眼前這個山村裡的獵戶，站在縣城的土街上，吃著五分錢的冰棍，說的是三年五年後的事。

  「行。」她忽然伸出手，「到時候，你們山林的貨，我包銷。」

  「一言為定。」林向前伸手跟她擊了一下掌。

  兩個人順著街又走了一段，姜紅豆的腳步慢下來了。

  「林向前。」她咬了咬嘴唇，「還有個事，我得提前告訴你。」

  「你說。」

  「這兩天，縣工商科的人又來了廠里兩趟。」姜紅豆的聲音低下去，「查你的供貨手續。手續沒問題，挑不出毛病，可他們隔三差五來一趟，廠里已經有風聲了，說跟一個總被查的供貨員合作，麻煩。」

  林向前的腳步頓了一下。

  苟幹事。

  張建軍那個表姐夫。

  「廠長怎麼說？」

  「廠長壓著呢。」姜紅豆看了他一眼，「可我怕壓不了太久。林向前，要是有一天，廠里真的不能收你的肉了……」

  「那我就賣給別人。」林向前把冰棍棍一扔，笑了笑，「姜紅豆，你記住一句話。好東西，從來不愁賣。愁賣的，都不是好東西。」

  姜紅豆看著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裡那點忐忑，不知怎麼就散了。

  「吹吧你就。」她哼了一聲，嘴角卻翹起來了。

  兩個人走到十字路口，該分手了，一個回廠，一個回村。

  「林向前。」姜紅豆走出兩步，又回頭。

  「嗯？」

  「下次我們還看電影。」

  說完，她蹬上車，頭也不回地走了，淺綠的襯衫在風裡一鼓一鼓的。

  林向前站在路口，看著那個背影拐過街角，摸了摸鼻子。

  這姑娘有點意思。

  林向前回到村里，天剛擦黑。

  村口大槐樹下，幾個嬸子正納著涼嘮嗑，一見他，眼睛唰地全亮了。

  「向前回來啦？電影好看不？」

  「哎喲，白襯衫！板正！」

  「跟姜幹事看的吧？兩個人坐一塊兒沒？」

  林向前哭笑不得：「嬸子們，你們這消息，比縣郵電局還靈通。」

  「那是！」菊花嫂把針線一收，「毛蛋子他姑在縣城賣冰棍，親眼看見的！說你給姜幹事買了冰棍，奶油的，五分錢一根呢！」

  好傢夥。

  連冰棍什麼餡的都知道了。

  林向前回到家，劉秀蓮第一句話也是：「咋樣？姜幹事中意你不？」

  「媽，就是看了個電影。」

  「看電影怎麼了？你爸當年就是看了場露天電影，第二天就上我家提的親！」劉秀蓮一邊擺飯一邊念叨，「姜幹事那姑娘我遠遠見過一回，利落，能幹，屁股也大，好生養……」

  「媽！」

  「好好好，媽不說了媽不說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剛出門，就碰上了毛小燕。

  毛小燕風風火火地攔住他，叉著腰：「林向前！我可聽說了啊！你跟機械廠那個姜幹事看電影去了？」

  「消息傳得夠快的。」

  「你別打岔！」毛小燕瞪著眼，「我問你，我們家如宣哪點不好？」

  「如宣好啊，哪都好。」

  「那你還跟別人看電影！」

  「看個電影怎麼了？」林向前一臉無辜，「小燕，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跟誰看電影，就歸誰管似的。」

  毛小燕一噎，隨即反應過來，湊近了壓低聲音：「哎，你這話我可記下了。你的意思是，如宣管不著你，是吧？行，我回去就告訴她。」

  「哎別！」林向前一把攔住她，從兜里掏出兩塊水果糖塞過去，「小燕姐，嘴下留情。」

  毛小燕捏著糖，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不過我警告你啊，糖我收下，話我也照樣傳。如宣昨晚上聽見這事，飯都沒吃好。」

  「她……」林向前一頓，「她真沒吃飯？」

  「騙你是小狗。」毛小燕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說完，一扭身走了。

  林向前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看來，得去知青點走一趟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