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哪來這個心眼

  綠色吉普車停在大隊部門口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放下手裡的活圍過來了。

  這年月，村里一年到頭見不著兩回汽車。吉普車一進村，比唱大戲還稀罕。

  車上下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四十來歲，四方臉，穿一身洗得筆挺的四個兜幹部服，腋下夾著黑皮包，皮鞋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後頭跟著個年輕人，抱著一摞卷宗，走路小碎步。

  「我是縣工商行政管理科的，姓苟。」四方臉亮了亮工作證，「這位是小劉。請問哪位是林向前？」

  大槐樹下的議論聲嗡的一下起來了，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工商科？工商科是幹啥的？」

  「管做買賣的！聽說前陣子縣城抓了好幾個倒騰糧票的，就是工商科辦的！」

  

  「乖乖，工商科找到向前頭上了，這是出啥事了？」

  王解放從大隊部里迎出來，臉上堆著笑，老遠就伸出手：「苟幹事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是山海村支書王解放。快屋裡坐，沏茶！」

  「茶就不喝了。」苟幹事跟他握了握手，公事公辦的調子，「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映你們村有個叫林向前的，長期大量獵取野生動物，私自販賣牟利，數額不小。縣領導很重視，讓我們下來核實情況。」

  「舉報？」王解放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有這種事？哎呀，這個林向前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後生啊。」

  這話說得漂亮。表面上替林向前開脫，實際上每一句都在往坑裡引。

  苟幹事把黑皮包往腋下一夾：「人在哪？請他過來一趟吧。」

  「好好好，我這就讓人去叫。」

  王解放一回頭，沖人群外頭努了努嘴。有人撒腿就往林家跑。

  林向前正在家裡做他爹那條狼皮褥子。

  錐子扎進皮子，麻線一勒，一針挨一針，針腳又勻又密。頭狼的皮子鞣得軟和，毛朝外，皮貼肉，老爺子冬天鋪上，老寒腰能好受一大半。

  「哥！哥！」林小滿一頭衝進院子，跑得兩條辮子都飛起來了，「不好了！村里來了小汽車，說要抓你！說是工商科的，查你做買賣！」

  劉秀蓮手裡的針線笸籮啪嗒掉在地上，聲音都變了，「啥？？？咱，咱向前就是打點獵物賣給公家，這咋還犯法了？」

  林老根蹲在門檻上，一聽這話，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爸，媽，沒事。」林向前把最後一針縫完，咬斷線頭，把褥子疊好放在炕上，拍了拍，「該來的總會來，你們在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向前！」劉秀蓮一把拽住他袖子，眼圈都紅了，「要不，要不去找你解放叔說說情？他是支書……」

  「媽。」林向前笑了，「我看這狀啊，十有八九就是他遞的，找他說情？這不是笑話嗎？」

  劉秀蓮愣住了。

  林向前整了整衣襟，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布包，往懷裡一揣，大步出了門。

  大隊部門口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林向前一露面，人群呼啦讓開一條道，幾百道目光唰地打在他身上，像趕集的人瞅見了一掛剛點著的鞭。

  「來了來了！」

  「向前，挺住啊！」

  「向前，我們都給你作證，你賣的肉是好肉！」

  苟幹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就是林向前？」

  「是我。」

  「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苟幹事把卷宗從小劉手裡接過來，翻開，一字一頓，「從今年入秋起，你先後向紅星機械廠出售狼肉一百二十塊，向縣國營飯店出售海參鮑魚六十八塊，還出售過蛇、人參等物，另有一輛來路不明的自行車。林向前，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轟的一聲，人群炸了。

  「投機倒把？這是要蹲大獄的罪名啊！」

  「我的天，自行車都來路不明了？」

  「苟幹事這是有備而來啊，連數目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王解放站在苟幹事身後，臉上掛著沉痛的表情，心裡卻樂開了花。

  這一手，是他躺在炕上琢磨了三天三夜想出來的。打狼打得再凶有什麼用？槍法再准有什麼用？

  這年頭，頂大的一頂帽子不是殺人放火，是投機倒把。你林向前賣的肉越多，掙的錢越多，這頂帽子就扣得越死。

  王富貴沒敢露面，趴在他家院牆後頭伸著脖子往這邊看，胸口的繃帶還沒拆，臉上的笑已經壓不住了。

  林向前站在場子當中，不慌不忙。

  「苟幹事，我交代。」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這是縣土產收購站給我開的發票，老山參一支，六十五塊，紅章在這兒。」

  「這是濟仁堂藥鋪換蛇的字據，三十塊現錢加一輛自行車，老先生按了手印的。」

  「這是紅星機械廠的供肉合同，姜紅豆姜幹事經手，廠里蓋了公章，錢款兩清，發票齊全。」

  「這是縣國營飯店於主任給我開的收購單，海參十二斤，鮑魚八斤，六十八塊，章在這兒。」

  一張紙，一張紙，擺在大隊部的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

  「苟幹事，我賣的每一分錢，都是賣給公家單位，公家給我開的票。票上寫什麼，我就賣什麼。」林向前輕輕把最後一張紙放下，「請問，哪一分錢，是投機倒把？」

  苟幹事拿起那幾張票，一張一張地看。

  收購站的紅章，圓圓的，端端正正。

  機械廠的合同，抬頭，落款，公章，一樣不缺。

  飯店的收購單，於主任的簽名龍飛鳳舞。

  他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

  來之前，舉報材料上寫得明明白白：林向前一個泥腿子，私下販賣獵物，無任何手續，一查一個準。他今天來，本來以為就是走個過場，把人往車上一帶，回去就能交差。

  誰想到，人家手裡攥著一沓子票。

  「這……」苟幹事清了清嗓子，「就算有票，你一個普通老百姓，哪來這麼多獵物？這裡頭有沒有問題，還要……」

  「苟幹事！」

  人群外頭傳來一聲喊，自行車鈴叮鈴鈴一串響，周幹事分開人群擠了進來，車都沒支穩。

  「周幹事？」苟幹事一愣，「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縣裡來人查林向前，正好，我這裡有幾份東西，請苟幹事過目。」周幹事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紙，「這是公社給林向前開具的護林員證明，獵物歸個人處置，山海村大隊立的字據，王支書按的手印。這是縣武裝部批的基幹民兵登記表，林向前現在是民兵骨幹，持槍證我親自給他辦的。還有這個，縣報，您看看。」

  他把那張《深山獵手除狼患，基幹民兵保平安》的報紙攤開在桌上。

  「黑風口狼群，禍害三個村，叼走一個五歲的娃。公社限期半月除狼，周邊獵戶沒一個敢接。」周幹事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是林向前，一個人，一桿土銃，前後十三隻狼，一隻沒跑。苟幹事，您說這樣的民兵，是投機倒把分子？」

  大槐樹下的人群再也憋不住了。

  「對啊！向前打狼是為民除害！」

  「人家打的獵物，大隊立了字據的，白紙黑字！」

  「這要是投機倒把，那天底下的獵戶都該抓起來了！」

  「我看舉報的人才是壞良心！向前救人的時候他在哪呢？」

  苟幹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戲台上沒畫勻的臉譜。

  他拿起那張大隊字據，看見落款處那個鮮紅的手印，又抬頭看了一眼王解放。

  王解放的汗順著後脖頸往下淌。

  「誤會，都是誤會。」王解放搶上前一步，滿臉堆笑，「苟幹事，這字據是我立的，我可以作證。向前這個後生，是我們村重點培養的先進，打獵除害，賣的都是公家，一分錢沒進私人腰包。這舉報信，肯定是哪個壞分子眼紅先進，惡意誣陷！我們大隊一定配合縣裡，把這個造謠的人揪出來！」

  苟幹事把卷宗一合，臉色不好看。

  他這一趟，興師動眾開著吉普車來的，本以為是個現成的功勞，結果成了個笑話。工商科辦案，最忌諱的就是這種證據不實的舉報，傳出去，他們科里臉上也無光。

  「既然是誤會，那就到這裡。」苟幹事把卷宗塞回小劉懷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王支書說得對，惡意舉報，誣陷先進，這個事，我們回去也要向領導匯報。」

  「應該的應該的。」王解放點頭哈腰，「一定查，一查到底。」

  吉普車突突突地開走了，揚起一路黃塵。

  黃塵還沒落地，村口又叮鈴鈴響起了車鈴。

  一輛自行車順著坡衝下來，騎車的是個姑娘，齊耳短髮，藍色工裝，蹬得飛快，到了大槐樹下一隻腳點地，穩穩停住。

  姜紅豆。

  她是聽說縣裡工商科開了吉普車下鄉，怕出岔子，跟廠長告了假一路追過來的。十幾里山路，她一口氣蹬下來，腦門上全是汗。

  「林向前！」她一眼看見人群里的他，喊了一嗓子，「你沒事吧？」

  「沒事。」林向前笑著迎上去，「姜幹事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我的供貨員還活著沒有。」姜紅豆把車一支，從車把上解下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正好，當著鄉親們的面宣布個事。廠委會剛開的會，從今往後，你的獵物進廠，按上浮一成的價收。合同我帶來了，重新簽，簽三年。」

  嘩。

  人群又炸了。

  「上浮一成？還給漲價了？」

  「簽三年！這是把向前當長工供起來了！」

  「人家這叫長期合作！城裡大廠搶著要咱們向前！」

  姜紅豆把鋼筆遞過來，看了林向前一眼，壓低聲音：「廠長說了，差點冤枉了好人，這合同，算是賠禮。」

  「替我謝謝廠長。」林向前唰唰簽了字。

  姜紅豆收好合同，這才騰出工夫四下看了一圈。青山綠水，土牆灰瓦，一群穿打補丁衣裳的村民圍著她看，眼神跟看西洋景似的。她也不怵，大大方方站著，工裝的腰收得利落，人往車邊一靠，自有一股城裡姑娘的颯爽勁。

  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這姑娘誰啊？長得真俊！」

  「機械廠的姜幹事，收肉的那個，聽說可厲害了，廠長都讓她三分。」

  「她跟向前……嘖，你們看她跟向前說話那個熱乎勁。」

  人群外頭，柳三娘挎著籃子站在那兒，籃子裡是給林家送的兩棵白菜。

  她看見姜紅豆從公文包里拿文件，看見林向前湊過去簽字，看見兩個人站在一塊兒，一個英氣，一個俊朗，說不出的般配。

  這邊姜紅豆簽完合同，本想多說兩句，一看圍的人越來越多，也不好意思待了，蹬上車：「禮拜三，老規矩，我等你送肉。」

  「禮拜三，雷打不動。」

  姜紅豆蹬出十幾米，又回頭喊了一嗓子：「禮拜天別忘了！」

  喊完，車子一溜煙下了坡。

  留下大槐樹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禮拜天？禮拜天幹啥？」

  「哎喲，這我哪敢問吶！」

  「我看向前這桃花運，擋都擋不住嘍！」

  人群呼啦一下圍住了林向前。

  「向前，好樣的！」

  「我就說向前沒事！人家那一沓子發票一亮，比啥都硬氣！」

  「到底是哪個缺德鬼舉報的？查出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林向前擺擺手，沖大夥拱了拱手，又轉向王解放，笑眯眯的：「解放叔，謝謝您剛才替我說話。」

  「應該的，應該的。」王解放打著哈哈，「向前啊，叔還能害你嗎？你別多想。」

  「我不多想。」林向前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就是有點好奇。苟幹事一進門，連我賣狼肉一百二十塊、海貨六十八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數目，全公社也沒幾個人知道吧？」

  王解放心裡咯噔一下。

  「這……這我哪知道，許是舉報人瞎打聽來的。」

  「也是。」林向前笑了笑，沒再往下說，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有些話，點到為止。

  圍觀的村民卻沒完，一邊散一邊嘀咕。

  「哎，你們說，這數怎麼摸得這麼清？」

  「機械廠的錢，飯店的錢，一筆一筆，跟查過帳似的……」

  「能查這帳的，得是跟那些地方說得上話的人吧？」

  這話一句一句，順著風往王解放耳朵里鑽。他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背著手，黑著臉回了家。

  一進門，王富貴就迎上來：「爸！咋樣？抓了沒有？」

  「抓個屁！」王解放一腳把門踹上，抄起桌上的茶缸子狠狠摔在地上，搪瓷磕掉一大塊，「人家手裡一沓子發票！機械廠的章，飯店的章，收購站的章，一張不缺！你出的什麼餿主意！」

  王富貴傻了：「不，不可能啊，一個泥腿子，賣個肉還開票？他哪來這個心眼？」

  「他哪來這個心眼？」王解放指著兒子的鼻子，手指頭直哆嗦，「我告訴你，這個林向前，心眼裡能跑火車！咱們爺倆小看他了！」

  王富貴一屁股癱在炕沿上，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一拍大腿：「爸，發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那肉不是賣給機械廠嗎？馬科長不是說……」

  「馬科長自身都難保！」王解放打斷他，煩躁地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站住了。

  「不過，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

  他眯起眼睛，慢慢坐回炕上。

  「發票再全，也得有肉可賣。他林向前的根子，就扎在機械廠這條銷路上。這條線要是斷了……」

  父子倆湊到一處，聲音越壓越低。

  當天後半夜，王富貴睡不著，胸口疼，心裡更疼，拄著拐出了門，想上山轉轉，透透氣。

  黑子沒了以後，他總在狗窩前頭轉悠，總覺得那狗說不定哪天就自己回來了。

  月光底下，他繞著後山那條小路慢慢走，走到老松下的時候，腳底下忽然一絆。

  低頭一看，一截草繩頭露在土外頭。

  王富貴認得那截繩子。

  那是他親手搓的麻繩，編的黑子的項圈繩，上頭還穿著他拿子彈殼磨的小鈴鐺。

  他扔下拐，跪在地上，拿兩隻手瘋了似的刨土。浮土刨開，石頭搬開，底下露出一個土坑。

  坑裡頭，卷著一張皮。

  黑底，立耳的毛茬，尾巴尖上一撮白。

  王富貴把那張皮抱在懷裡，借著月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是黑子。

  是黑子的皮。

  皮剝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行家的手藝。

  「林向前！！！」

  「我跟你沒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