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向前上報紙了
老秦頭拄著拐棍來了，揣著兩個鹹鴨蛋，王嬸來了，拎了一包紅糖，進門就拉著小滿的手掉淚。
謝大武帶著兩個民兵來了，啥也沒帶，就往院裡一站：「向前，我安排好了，往後夜裡巡邏，加兩班，學校那條路，專崗。」
劉秀蓮把客人一撥一撥送出門。
最後一撥客人是柳三娘，端著一瓦罐雞湯，孟如宣拎著一網兜雞蛋糕和蘋果，毛小燕跟在後頭。
「小滿呢？」柳三娘進門就問。
小滿躺在炕上，聽見動靜爬起來了，眼睛還是腫的。
「哎喲，小滿。」柳三娘把瓦罐往炕桌上一放，坐到炕沿上，把小滿摟進懷裡，「嚇著了吧？三娘給你燉了雞湯，老母雞，一會多喝點。」
孟如宣把雞蛋糕放下，從兜里掏出一塊水果糖，剝了紙：「小滿妹妹，吃塊糖壓壓驚，可嚇壞了吧。」
小滿含著糖，眼淚又下來了，這回不是嚇，是感動。
禮拜一，小滿照常去上學了。
天剛亮，林向前背著槍，把她一直送到學校門口，親眼看著她進了校門。謝大武帶著兩個民兵，一左一右守在路口。
學校也改了章程。校長在大隊部拍了胸脯，往後放學，路遠的孩子由老師帶隊，一隊一隊送到村口，一個都不許落單。
殘狼不除，村里永無寧日。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就上山了。
這一回，他不守株待兔了，他要主動出擊，把這群畜生一鍋端了。
謝大武聽說他要一個人進山剿狼，揣著土銃就找上門了：「向前，我帶民兵跟你去！多個人多桿槍！」
「不用。」林向前擺手，「大武哥，人多了反而壞事。狼鼻子靈，人一多，味兒就散了，它們在林子裡兜圈子，你十天半個月都堵不著。」
「那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它們聞見的就我一個人。」林向前把槍背上肩，「放心，我不跟它們硬碰。」
謝大武還想再勸，被老秦頭攔住了。
老頭子把林向前拉到一邊，吧嗒著菸袋，在地上拿拐棍畫了張圖：「黑風口深處，有個老鷹崖，三面陡坡一面口，早年間狼在那兒做過窩。你要是尋著了，記准一條，別從下風口進，先搶崖頂。」
「秦爺，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年輕時候在那兒折過一個拜把子兄弟。」老秦頭的眼睛眯起來，望著遠處的山影。
林向前重重點了點頭。
他一個人進山，沿著殘狼留下的痕跡找。蹄印，糞便，蹭在樹上的毛。找到晌午，痕跡進了黑風口深處，一片連放羊倌都不敢進的密林子。
林向前在林子外頭站定，閉上眼。
第七感，開。
密密麻麻的活物動靜在他腦子裡鋪開，他一一篩過去，篩到林子深處一個背風的石崖底下，停住了。
五隻。
一大四小，蜷在石崖底下的背風窩裡，一動不動。正是逃掉的那群殘狼，白天縮在窩裡養精神，夜裡才出來。
狼的鼻子靈，順風能聞出二里地。
林向前看了看風向，繞到下風口，又看了看地勢。石崖三面是陡坡，只有一個出口，是個天然的死胡同。
天時地利，全占了。
他沒急著動手，先退回去，砍了一捆艾蒿，又摸出隨身帶的硫磺粉，那是獵戶驅趕蛇蟲的東西，混在一起，擰成幾個粗大的草把。
傍晚，風向一轉，他摸到石崖上風口的崖頂，把艾蒿把點著了，拿濕草一捂。
濃煙滾滾，順著崖壁就灌了下去。
煙里有艾蒿的辛，有硫磺的嗆，最嗆野獸的鼻子。
崖底下先是騷動，接著，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噴嚏聲、嗚咽聲就起來了。
忍了不到半袋煙的工夫，一隻狼先躥了出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爭先恐後地往唯一的出口涌。
出口處，林向前站在一塊大青石上，土銃平端，穩如泰山。
「砰！」
第一隻栽了。
「砰！」
第二隻。
剩下的瘋了一樣分散突圍，可出口就那麼大，兩邊是陡坡，爬不上去。林向前打完土銃，反手抽出柴刀，刀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
一隻母狼紅了眼，不退反進，貼著地皮直撲他的下盤。
林向前往旁邊錯了一步，刀背朝下，先磕在它鼻子上。狼的鼻子最脆，那母狼嗷的一聲翻滾出去，還沒爬起來，第二刀已經到了。
最後一隻半大的狼崽子撲到他腳邊，被他一腳踩住脖子，手起刀落。
煙散了。
石崖前，橫七豎八，躺了五隻狼。
加上前幾天打死的三隻，黑風口這群禍害了三個村、叼走了栓柱的狼群，一隻不剩，全交代在這兒了。
林向前坐在大青石上，點了根煙，慢慢地抽。
抽完一根，他站起身，把戰場收拾了。
老輩獵戶說，狼一身都是寶，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
他把五隻狼拿麻繩拴成一串，拖著往山下走。二三百斤的分量，換個人早壓趴下了，他拖著跟玩似的。
走到半山腰，他回頭望了一眼老鷹崖。
崖頂上那堆艾蒿的煙還沒散乾淨，絲絲縷縷的。
秦爺，您那個兄弟的仇，也一併報了。
可是比起錢，他更看重另一樣東西。
從今往後，黑風口到山海村這一線，山里再沒有能傷人的東西。全村的人夜裡能睡安穩覺了。
這比什麼都值錢。
回村的路上，他拖著一串狼，剛進村口，就被圍住了。
「向前，全打死了？！」
「一，二，三，四，五！五隻！一隻沒跑！」
「狼群除乾淨了？！」
「除乾淨了！」謝大武扯著嗓子喊，「鄉親們！狼患除了！向前把狼都打死了~~~」
大槐樹下，瞬間炸了鍋。有人往家跑，拿鑼；有人已經開始張羅，要給林向前披紅掛彩。
「慢著。」林向前擺擺手，「鑼先別敲。」
他把五隻狼拖到大隊部門口，讓人去請王解放。
王解放背著手來了，看見那一串狼，眼皮微微跳了跳，臉上卻笑開了花：「好！好啊！向前，你可給咱們村立了大功了！」
「支書。」林向前當著全村人的面，把那張字據掏了出來，「字據上寫著，狼除了，工分按最高檔，獵物歸我，大隊給我記頭功，報公社表彰。現在，狼，我除完了。」
他把字據遞過去，笑眯眯的：
「支書，兌現吧。」
全村人的目光唰唰地聚在王解放臉上。
王解放捏著那張字據，看著上頭的紅手印，臉上的笑一陣一陣地發僵。
他當時立這字據，是算準了林向前辦不成，就算辦成了也得脫層皮，這字據就是張廢紙。
誰能想到，前後不到半個月，十幾隻狼，真讓這小子一隻不剩地包圓了！
媽了個巴子！！！
「好！」王解放到底是老江湖，瞬間調整過來，大手一揮，「老張……哦，張建軍進去了。這樣，會計的位子先空著，向前，你的頭功，我親自寫材料，報公社！你放心，我一定速速辦這個事兒。」
「好，那就謝支書了。」林向前把字據收好，又補了一句，「對了支書，機械廠的合同，往後我每個禮拜三送肉，雷打不動。村里要是有人再看我的板車不順眼，往裡頭塞點什麼……」
他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張建軍和麻子，現在還在裡面蹲著呢。誰想進去陪他們，儘管伸手。」
四下里鴉雀無聲。
這話說給誰聽的，人人心裡都有數。
王解放裝傻的點點頭，「向前說的對，做人要坦坦蕩蕩，這種事情要讓我知道了，我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晚上，林家擺了一桌。
狼肉燉酸菜，貼餅子，劉秀蓮還特意蒸了一鍋白面饅頭。謝大武來了，老秦頭來了，二蛋他爸拎著半瓶燒刀子也來了，村里要好的人都來了。
狼肉是個好東西，平時可吃不著。
當天晚上，王家的大門關得死死的。
王富貴在屋裡來迴轉，轉得肋骨的傷又開始疼：「爸！狼全讓他打死了！縣報也上了！這小子的名聲眼瞅著就起來了，往後村里誰還拿咱們爺倆當回事？」
「坐下。」王解放坐在炕沿上，一袋煙抽完了，又裝上一袋。
「爸！」
「我讓你坐下！」王解放猛地一拍炕桌，茶碗跳了起來。
王富貴不敢吭聲了，訕訕地坐下。
「急什麼？」王解放的聲音又低又慢，「他現在越紅，捧他的人越多，往後摔下來，才越響。」
「摔？怎麼摔？」
「他打的獵物，賣給機械廠，賣給國營飯店，錢進了他自己腰包。」王解放吐出一口煙，「富貴，你說，這算什麼？這要是放在前些年，叫投機倒把。」
王富貴的眼睛慢慢亮了：「爸，您的意思是……」
王解放冷笑一聲：「縣裡只要有人來查，頭一個要查的，就是他賣獵物的帳。」
父子倆對視一眼。
王富貴心裡全懂了。
過了幾天，縣報傳遍了十里八村。
《深山獵手除狼患，基幹民兵保平安》，寫的就是林向前，配了張鉛筆畫的插圖，畫著一個扛槍的年輕人。
姜紅豆蹬著廠里的自行車，車把上夾著一份報紙，人還沒進院，聲先到了：「林向前！你上報紙了！」
她今天穿了件天藍色的襯衫，推著車站在太陽底下，腦門上全是汗，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廠長拿著報紙在大會上念了！說咱們的供貨員是除狼英雄，全廠與有榮焉！」
「什麼供貨員，難聽死了。」林向前接過報紙。
「難聽？」姜紅豆一叉腰，「多少人想當還當不上呢！有了這份報紙，往後你的肉進廠，我看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知青點那邊，孟如宣把那份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字不多，三百來字，她連標點都記住了。晚上躺在炕上，她把報紙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坐起來，點著煤油燈又看了一遍。
紙上那個扛槍的年輕人，眉眼畫得不太像，沒有他本人精神。
她拿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幅插圖，忽然覺得自己傻，趕緊吹了燈。
黑暗裡，心跳得厲害。
柳三娘那邊就實在多了。她把報紙上林向前那一版剪下來，拿漿糊端端正正貼在新房的牆上，貼完了退後兩步，左看右看。
「我們向前，上報紙了。」她跟那十幾隻雞說，「瞧瞧，多俊。」
雞不理她，低頭刨食。
報上寫得明白，公社表彰，全縣聞名。
這樣的後生，往後是一定會飛黃騰達的。
麻煩的事緊接著就來了。
三天後，公社來人了。
不是周幹事。
是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直接開到了山海村大隊部門口。車上下來的人，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黑皮鞋，夾著黑皮包，進村第一句話就是：
「林向前呢？縣裡要了解一下他販賣獵物的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