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狼進村了

  柳三娘將信將疑，拿小耙子耙了兩下，沙子一翻，底下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貓眼螺，個個都有指頭肚大，殼子油光水滑。

  「我的乖乖……」柳三娘這輩子趕海，頭一回見貓眼螺扎堆長成這樣，兩隻手都耙不過來，「向前！這得有十來斤！」

  「撿大的，小的留著。」林向前說，「趕海不趕絕，這是規矩。」

  「哎，知道。」柳三娘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年紀不大，講起海上的規矩來，倒比她還在行。

  潮水開始回漲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兩個人趁著漲潮前最後一袋煙的工夫，又搶了一輪。柳三娘的手藝也不白給，專揀潮溝拐彎的地方下手，鉤上來兩隻大青蟹，還有一把海虹。

  漲潮的水頭漫過腳脖子的時候，兩個人才往岸上撤。

  不到兩個時辰，兩隻筐，全滿了。

  柳三娘跟在他後頭，嘴就沒合攏過。

  邪門了。

  她趕了十幾年海，閉著眼都摸得著潮溝，在村裡的女人里也是一把好手。

  可林向前今天就跟長了透視眼似的，哪塊石頭底下有貨，他一鉤子下去，准有。她試著自己鉤了幾鉤，全空。

  「向前。」她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哪兒有貨？」

  「天機不可泄露，高人自有妙計。」林向前壞壞的，故作神秘，

  「貧嘴！好好說。」

  「我呀，靠聞味兒。」林向前還是一副壞壞的樣子。

  「聞味兒？」

  「海貨有海貨的味兒。」他瞎話張口就來，「你聞不出來，是你鼻子不行。」

  「去你的！」柳三娘啐他一口，心裡卻服氣。

  畢竟這些好東西實打實在手上。

  她站在礁石上，忽然想起她男人。

  她男人也是個能耐人，一身打漁的本事，可惜命薄，一口漩渦把他捲走了，連屍首都沒找全。那年她二十六，連個孩子都沒有，村里人都說她克夫，勸她趁著年輕改嫁。她沒改。一個人守著那個小院，守了七年。

  「三娘，想什麼呢？」林向前回過頭。

  「想你欠我的韭菜盒子錢。」柳三娘回過神，笑眯眯地說。

  林向前哈哈一笑，把一條剛撬下來的大鮑魚丟進她的筐里：「抵債。」

  「美得你。」柳三娘把鮑魚又丟回他筐里，「繼續欠著我的。」

  兩個人開開心心說著話，潮水在腳底下一點一點漲上來。

  晌午，兩個人背著滿筐的海貨往回走，路過知青點，孟如宣正和毛小燕在門口晾衣裳。

  「如宣！」林向前喊了一嗓子，「下來！」

  孟如宣跑出來，看見那滿筐的東西，眼睛瞪圓了：「呀！這麼多好東西！」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小褂，兩條辮子垂在胸前，陽光底下一站，清清爽爽，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螃蟹給你一半。」林向前把一串大青蟹遞過去，「鱸魚也拿上，熬湯，補身子，還有幾隻大鮑魚。」

  林向前放完東西就走了。

  「如宣？如宣！」毛小燕站在一旁，拿手在孟如宣眼前晃了晃，「看什麼呢，眼都直了。」

  「啊？這.......我......看螃蟹呢！」孟如宣回過神，耳根發燙，「這麼......這麼大個兒的螃蟹，我頭一回見！」

  「哦，看螃蟹。」毛小燕拖長了音，「螃蟹長人家臉上啦？」

  「毛小燕！！」

  毛小燕哈哈一笑，看著那一串張牙舞爪的大螃蟹，咽了咽口水，「你說，我是不是沾了你的光？」

  「什麼光？」

  「你懂的啦。」毛小燕擠擠眼，「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人家林大英雄能給咱們送螃蟹？還是這麼大個的螃蟹？這要是拿去賣得多值錢啊！人家就給你吃了，當然還有我。」

  「誰說給你了，那是給我的！」

  「給你的不就是給我的？咱倆誰跟誰！」

  兩個姑娘笑鬧成一團。笑完孟如宣自言自語了一句：「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長的也好，心也好，都好。」

  晚上，林家開了海葷。

  八爪魚白灼，切成段，蘸著薑汁醋，又脆又鮮；大鱸魚熬了奶白的一鍋湯；貓眼螺拿鹽水一煮，拿針挑著吃，小滿挑得滿手是汁，吃得直咂嘴。

  「哥，好吃好吃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林向前把挑好的螺肉堆在她碗邊。

  「下回帶我一起去。」

  「沒問題啊。」

  劉秀蓮給每人碗裡舀湯，笑著說道：「慢點吃，鍋里還有。向前，媽也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鱸魚湯，我兒子真有本事。」

  「媽，這算什麼，剛剛起個頭呢，你等著吧，用不了太長時間，咱家的日子能富得流油。」

  「哈哈，媽信媽信，不過我們還是低調一點，村里人就愛眼紅別人，讓別人知道我們吃的這麼好他們會說閒話。」

  「媽，我懂我懂，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林老根悶頭喝了口魚湯，咂咂嘴，他隱隱感覺，最近的日子越過越好了。

  以前哪捨得吃這些好東西，肯定要拿去賣錢，可是日子也並沒有富裕起來。

  「真鮮吶！」

  一屋子人都笑了。

  飯後，林向前把沒吃完的海參鮑魚收拾出來，拿大鹽醃上，明天送去鎮上。

  這些東西金貴，機械廠吃不下，得去縣裡的國營飯店問問。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把醃好的海參鮑魚裝了小半筐，騎車直奔縣城。

  縣國營飯店的採購主任姓於，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開始愛答不理：「海貨？我們有供貨渠道。」

  「於主任，您先看看貨。」林向前把筐往桌上一放，掀開麻布。

  於主任的眼皮抬起來了。

  他幹這行二十年，手指往海參上一捏就知道斤兩成色。他捏起一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聞了聞：「哪兒來的？」

  「自家門口的海，昨天晌午起的灘。」

  「東西倒還行，鮮貨鹽漬，沒摻沙子，沒泡礬水。」於主任放下海參，臉上的肉舒展開了，「你這個......怎麼賣？」

  「海參三塊一斤，鮑魚四塊。」

  「貴嘍。」

  「於主任，您這兒一道蔥燒海參賣多少錢，您比我清楚。」林向前不急不躁，「我這貨，您拿到後廚給老師傅看一眼，他要是說一個『次』字，我扭頭就走，筐都留給您。」

  於主任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樂了：「行，你小子會說話。海參鮑魚我全要了，往後有這樣的貨，優先送我這兒來，價錢好商量。」

  一稱，海參十二斤，鮑魚八斤，一共六十八塊錢。

  林向前揣著錢出飯店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房檐。

  六十八塊。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吃過用過，也就攢這個數。

  他在心裡把帳過了一遍。機械廠的肉錢，國營飯店的海貨錢，加上皮子和藥材，一個月下來，小三百。

  蓋新房，娶媳婦......

  都在向自己招手。

  回村的時候，天剛擦黑。

  自行車剛拐進村口，山上傳來一聲狼嚎。

  悽厲，悠長，一聲接一聲，就在離村子不遠的山樑上。

  林向前一捏閘，車停住了。

  村里人都出來聽。

  「狼？還有狼？」

  「頭狼不是讓向前打死了嗎？」

  「打死五隻，跑了的還有七八隻呢！這可怎麼辦呀！又要來吃人了！」

  狼嚎聲一陣一陣，繞著村子打轉，不遠，不近，就那麼嚎著。

  老秦頭拄著拐棍出來，聽了半天，臉沉下來：「麻煩了。」

  「秦爺，咋了？」

  「狼記仇。」老頭子吧嗒著菸袋，「這是踩盤子呢。它們在記咱村的氣味。」

  「這群畜生，還會回來。」

  林向前接下來幾天，白天守山，夜裡繞著村子多轉兩圈，土銃不離身。

  頭幾天，他每天傍黑都去接小滿放學，兄妹倆一前一後，隔著十幾步。小滿嫌丟人，噘著嘴：「哥，同學笑話我，這麼大了還讓人接。」

  「笑話就笑話。」林向前把她的書包甩到自己肩上，「狼又不跟你講面子。」

  老秦頭也在村里放了話，各家孩子放學，必須結伴，日頭不落山就得到家。謝大武帶著民兵，把學校到村口那段路來回踩了幾遍，草叢深的地方全拿鐮刀放倒了。

  一連幾天，山上安安靜靜，連聲狼嚎都沒有。

  村里人漸漸鬆了勁。

  只有林向前沒松。他心裡有數，狼這東西，最耐得住性子。它們在等，等村里人鬆懈的那一天。

  可他防的是村口，狼來的方向，是學校。

  這幾天，小滿在學校里出足了風頭。

  那支英雄鋼筆別在她的上衣兜里，墨水灌得滿滿的，寫出來的字又黑又亮。同桌的丫頭眼饞得不行，拿自己的鉛筆頭跟她換著用一節課，小滿猶豫了半天，沒捨得。

  「我哥給我買的。」她把鋼筆攥在手裡，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哥不是打狼的那個嗎？」

  「對呀，一口氣打了五隻呢，厲害吧！」小滿一伸巴掌。

  一群孩子圍著她，嘰嘰喳喳。連老師路過都停下腳，笑著說：「林小滿，你哥是咱們村的大英雄，你可得好好學習，別給你哥丟人。」

  「嗯！好噠！」小滿重重點頭。

  禮拜五下午，學校排練節目，放得晚。

  偏偏這天下午，林向前進山了。有人在老鷹崖那邊見過狼糞，他去踩點，想著天黑前趕回來接妹妹，兩頭都不耽誤。

  小滿和幾個同學結伴往家走，走到半路，別的孩子到家了，就剩小滿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在最後那段山根下的小路上。

  天擦黑了。

  這段路她走了一千遍，閉著眼都能走。可今天，她越走心裡越毛。

  風從山根底下刮過來，帶著一股腥臊味。

  她走著走著，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她想起哥說的話，加快腳步。

  身後的草叢裡，嘩啦一響。

  小滿回頭。

  三隻狼。

  灰撲撲的毛，綠油油的眼睛，貼著地皮，呈一個扇形，從三面朝她圍過來。打頭的那隻缺了半隻耳朵，正是那天夜裡從埡口逃掉的殘狼。

  小滿的腿一下子軟了，書包掉在地上，她想喊，嗓子眼裡像塞了棉花，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三隻狼一步一步地逼近。

  十步......五步......

  小滿背靠著一棵老槐樹，退無可退。書包里那支英雄鋼筆硌著她的後背，她忽然想起哥說的，遇見狼不能跑，一跑，它就知道你怕它。

  可她的腿不聽使喚。

  缺耳朵的那隻後爪一蹬，騰空撲起。

  「哥！」

  小滿閉著眼，發出了這輩子最尖的一聲喊。

  幾乎就在同時，遠處一聲槍響。

  「砰！」

  那隻撲在半空的狼，像被人當頭捶了一棍，橫著飛出去，砸在地上，不動了。

  小滿睜開眼，看見坡頂上站著一個人，端著槍，逆著夕陽，像一尊鐵塔。

  是哥。

  「小滿！趴下！」

  小滿想都沒想，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又是兩聲槍響。

  「砰！」「砰！」

  剩下兩隻狼，一隻被打斷了脊樑，哀嚎著原地打轉；另一隻掉頭要跑，林向前從坡上衝下來，人還在半坡，第三槍已經裝了進去。

  「砰！」

  逃跑的狼一頭栽進了溝里。

  三隻狼，四聲槍響，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

  林向前衝到小滿跟前，一把把妹妹從地上薅起來，上上下下地看：「小滿，傷著沒有？咬著沒有？」

  「沒，沒有。」小滿哇的一聲哭出來，死死抱住他的腰，「哥！哥！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沒事了，沒事了。」林向前把妹妹摟在懷裡，一隻手還端著槍，眼睛死死掃著四周的草叢。

  第七感鋪開。

  方圓幾百米，沒有活物的大動靜了。

  他這才鬆了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就差一袋煙的工夫。

  他蹲下身，把妹妹背起來：「走，回家。」

  小滿趴在他背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你哥是專業的。」林向前說，「狼味兒，哥隔二里地就聞見了。」

  其實哪裡是聞見的。

  今天下午他在山上，第七感忽然一陣亂跳，山樑上有幾團熟悉的動靜在快速移動，方向是村裡的學校。他心裡咯噔一下，瘋了一樣往這邊跑，翻了兩道梁，肺都要跑炸了。

  幸好趕到了。

  村口，聽到槍聲的村民全湧出來了。

  謝大武帶著民兵跑在最前頭，看見那三隻死狼，又看見毫髮無傷的小滿，腿一軟，差點跪下。

  「我的老天爺……」

  「狼進村了！！」

  「幸虧向前啊！這要晚一步，王家窪的事就輪到咱們村了！」

  老秦頭拄著拐棍趕到，蹲下身，就著月光把那三隻狼仔細看了一遍。

  「缺耳朵。」老頭子指著打頭那隻，「頭狼死了，它就是新頭狼。你們看它這肚子。」

  狼的肚子癟癟的，肋骨一條一條。

  「餓了有些天了。」老秦頭站起身。

  圍著的村民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這是記著仇來的，專揀向前的家人報復啊……」

  「畜生也知道尋仇？！」

  「狼比人記仇。」老秦頭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向前，這事沒完。跑掉的那幾隻，跟它們是一個窩的。」

  林向前點了點頭，沒說話。

  劉秀蓮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抱住小滿，母女倆哭成一團。林老根也紅了眼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向前走過去：「爸，放心，沒事了。」

  「哎。多虧了你啊！」林老根重重點頭，粗糙的手在兒子肩膀上拍了兩下。

  人群散了之後，林向前沒回家，拎著馬燈，順著那三隻狼來的方向往回找。

  狼爪印從學校後牆根下的草叢裡起，一直延伸到山根。草叢裡有趴過的痕跡，一片草壓平了，還掉了幾撮狼毛。他又往前找了半里地，找到了它們白天藏身的石縫，裡頭有啃剩的骨頭渣。

  老馬燈的光圈裡，林向前蹲下身，捻了捻土。

  土裡的爪印有新有舊，疊著好幾層。

  這群畜生！

  林向前站起身，把馬燈吹了。

  夜風從山樑上刮下來，嗚嗚地響。他站在黑地里，握槍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好得很。

  本來還想著，等消停了再慢慢收拾你們。

  現在看來，一晚都不能等了。

  當天晚上，村里家家戶戶都早早閂了門。

  林家卻一撥一撥地來客人。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