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危機解除

  「第一句，我送的肉，當天宰，當天送，當天過秤，姜幹事驗收的，是新鮮的。」

  「放屁！」馬科長坐在保衛科長旁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新鮮？新鮮能放倒三十幾個人？年輕人狡辯沒有用，你要負責！！！」

  「第二句。」林向前看都沒看他，「冰窖里剩下的肉，發黏變味。可我送的肉進了冰窖，冰窖存肉十天不壞。三天就壞的肉，只有一種可能，它進冰窖之前，就已經壞了。」

  禮堂里起了一陣騷動。

  「第三句。」林向前轉向廠長，「廠長，我想請兩個人。」

  「你說，請誰？」廠長板著面孔道。

  「我們村的會計張建軍，和一個叫麻子的村民。」林向前頓了頓，「還有，麻煩保衛科去一趟公社衛生院，查一查最近三天，有沒有人買過大量的瀉藥，或者，有沒有人收過一頭病死的豬。」

  馬科長一聽這話，臉微微變了一下。

  就這一下，被林向前收進了眼底。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上午十點，張建軍和麻子被請到了禮堂。

  張建軍不虧是做村幹部的人，一路上早就打聽清楚了請自己去的目的，一進門就喊冤：

  「廠長！各位領導！我是大隊會計，我只是配合調查啊！我跟這事一點關係沒有！」

  「張會計，別緊張。」林向前笑眯眯地迎上去，「就問你幾句話。禮拜三早上，你是不是在石橋上檢查過我的肉？」

  「是！可我就是看了看，我什麼都沒幹！」

  「我也沒說你幹了。」林向前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那我問你，那天你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裳？」

  張建軍一愣：「什，什麼？」

  「衣裳。」林向前說，「藍的還是灰的？」

  「灰的！我那天穿的灰褂子！」

  林向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慢慢展開，「這是馬鹿肉的脂肪層。你檢查的時候，麻布掀開過，那天風大。我昨天把你家院牆上搭著的那件灰褂子，送去縣醫院化驗了。」

  張建軍傻了：「化，化驗什麼？」

  「化驗褂子上的油漬。」林向前把紙拍在桌上，「你那件灰褂子左邊袖口上，蹭了一塊豬油。縣醫院化驗科的報告在這兒，那不是新鮮豬油，是病死的瘟豬油，油里的東西，跟機械廠工人吃壞肚子的東西，一模一樣。」

  其實那張紙上的東西，能不能經得起細瞅，只有林向前自己知道。

  可他賭的就是張建軍不懂。一個大隊會計，一輩子沒進過化驗科的門，他哪兒知道化驗報告長什麼樣？

  林向前賭的是做賊的人，心虛。

  果然。

  張建軍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在地上：「不，不是我！我沒有！那褂子，那褂子我借給別人穿過！」

  「借給誰了？」

  「借給，借給……」張建軍的目光在人群里亂掃，忽然掃到了麻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指他，「借給麻子了！對！麻子借我的褂子穿過！」

  麻子本來縮在角落裡裝死，一聽這話，蹦起來三尺高：「張建軍！你血口噴人！禮拜三早上明明是你讓我躲在草垛後頭望風，你自己動的手！你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塊錢！」

  「你放屁！」

  「你才放屁！瘟豬是你們家親戚，你小舅子家那頭病死的豬！還讓我幫著抬！」

  「我沒有！」

  兩個人當場咬了起來，狗咬狗，一嘴毛，越咬越深，越咬越細，連哪天買的豬，在哪換的肉，怎麼把病肉塞進板車底層，全抖摟出來了。

  張建軍是越喊聲音越小，麻子是越喊聲音越大。

  到了後頭，張建軍癱在地上，汗把灰褂子溻透了，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不關我的事啊，我也是被逼的啊，不關我的事啊，我也是被逼的啊……」

  「被誰逼的？！」廠長厲聲喝問。

  「我......我......我......」

  張建軍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把那個名字吐出來。

  林向前看在眼裡。

  張建軍只是小蝦米，大魚還在水裡。

  不急。今天這一場，本來就是敲山震虎。

  全場四百多號工人聽著這一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廠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黑得像鍋底：「好啊好啊！我廠的工人差點吃出人命，根子在這兒！簡直豈有此理！」

  公社來的幹事當場表了態，張建軍、麻子，即刻帶走，移交公安。

  廠長還不放心，當場讓保衛科給縣醫院掛了電話。

  電話是孫濟民接的。老爺子聽說是這事，騎車就趕來了，白大褂都沒換，直奔冰窖，把那幾塊剩下的肉翻來覆去驗了一遍。

  「病死畜肉。」孫濟民摘了手套，話說得斬釘截鐵，「肉里有敗血的斑塊，變質至少五天往上。這樣的肉，鐵打的胃也得躺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我看過送廠那天的驗收記錄，姜幹事記的肉色、彈性、氣味，全是鮮肉的特徵。鮮肉放冰窖三天爛不成這樣。這肉，不是那天的肉。」

  廠長沖他伸出手：「孫大夫，謝謝您。」

  「謝什麼。」孫濟民擺手，瞥了林向前一眼，意味深長，「謝你們這位供貨員吧。昨晚上十點多，他給我打電話，讓我今天在電話邊上候著。」

  滿禮堂的目光，唰一下又聚到林向前身上。

  姜紅豆站在過道里，看著他，心裡那口氣徹底順了。

  這個人，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馬科長縮在座位上，頭都不敢抬。

  偏偏有人不放過他。

  一個老師傅站起來，嗓門沙啞：「馬科長！我有話說！肉聯廠供的肉，三個月臭了八回！回回都是你壓著不讓聲張！這回野豬肉出事，你跳得比誰都高，這裡頭有沒有你的事，公社可得查查！」

  「對！查查！」

  「肉聯廠的肉又貴又差，憑啥不讓林向前的肉進廠？！」

  馬科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廠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老馬，從今天起，供應科的工作，你先交一交，配合調查。」

  馬科長癱在了椅子上。

  散會的時候，工人們從林向前身邊過。

  「小伙子，對不住，昨天我們還罵你來著。」

  「好樣的！這肉以後我們吃著更放心了！」

  「禮拜三還送肉來不？大師傅說了，你送來的肉最新鮮，一點騷味沒有！」

  林向前一一笑著應了。

  人群散了，禮堂里就剩下他和姜紅豆。

  姜紅豆抱著胳膊，靠在桌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了半天，忽然說：「那件褂子，真是你拿去化驗的？」

  「不是。」林向前嘿嘿一笑，「我詐他的。」

  姜紅豆瞪大眼睛：「化驗報告呢？」

  「我連夜自己寫的。」

  「那章呢？」

  「拿蘿蔔刻的。」

  「你！」姜紅豆又驚又笑，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膽子也太大了！這要是詐不出來呢？」

  「詐不出來，我也有後手。」林向前說，「病豬是他小舅子家的，一查一個準。不過能讓他們自己咬出來，最省事。」

  姜紅豆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又壞又正直，越來越有味道了。

  明明才二十歲，怎麼算計起人來，比廠里那些五十多歲的老油條還狠三分。

  「哎。」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早就知道肉會出事？」

  「那怎麼可能呢？」林向前搖頭，「我只知道，我斷了不少人的財路，他們早晚要動我的肉。所以每次送肉，我都留了心眼。」

  他頓了頓，看著她，忽然認真起來：「姜紅豆，這次的事，謝謝你。」

  「謝我什麼？」

  「所有人都認定是我的時候，你信我。」

  姜紅豆的臉騰地紅了，別過頭去，嘴硬道：「我不是信你，我是信我的眼光。我姜紅豆驗過的貨，從來沒有走眼的時候。」

  「那貨以外的東西呢？」

  「什麼貨以外的……」姜紅豆說到一半，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臉更紅了，抓起桌上的帳本就要打他，「林向前！你占我便宜！」

  林向前哈哈大笑著往外跑。

  跑出老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姜紅豆站在禮堂門口，工裝袖子挽著，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正叉著腰沖他喊：「禮拜三！飛龍！你說好的！拿不來扣錢！」

  陽光正好。

  林向前蹬上車，心情好得不得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事沒完。

  張建軍折了，麻子折了，可這兩個人，充其量是兩把刀。

  握刀的手，還好好地藏在後頭呢。

  張建軍和麻子被帶走那天，全村跟過年一樣。

  大隊會計的位子空了出來，農具房的鑰匙交了公。張建軍家的大門三天沒敢開，他老婆挎著籃子出門，頭都抬不起來。

  王解放倒是沒事人一樣，開會的時候痛心疾首，說張建軍辜負了組織信任，說得聲情並茂。

  說到動情處，竟然還抹了一把老淚。

  林向前看在眼裡，沒動聲色。

  老狐狸的尾巴，得一根一根地揪。

  這事兒就這麼有驚無險的過了。

  王解放那邊相當低調，也消停了一下下，他沒想到這事兒會這麼嚴重，直接把張建軍給弄進去了。

  這天趕上大潮。

  老輩人說，初一十五落大潮，海水退出去二里地，平時藏在水底下的礁石灘全露出來，海參，鮑魚，大青蟹，八爪魚，全在石頭縫裡貓著，就等有眼力的人去撿。

  天蒙蒙亮，林向前背著筐，拎著鉤子下了灘。

  柳三娘非要跟著來，她說趕海是看家的手藝，她男人活著的時候是村里第一漁把式，她跟著出過上手，閉著眼都認得潮溝。

  今天她穿了身利落的短打，褲腿挽到膝蓋，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頭髮拿木簪子挽在腦後，潮乎乎的海風一吹，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三十三歲的婦人，站在晨光里，比天邊的朝霞還耐看。

  「跟緊我。」柳三娘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灘涂，「看水線，這種打旋的地方，底下准有貨。」

  林向前心裡想笑，哪有有貨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清楚的？

  不過他乖乖跟在後頭，跟著柳三娘半個小時僅僅抓了一點小螺小蝦。

  「三娘，我跟著你吃不著肉啊？」

  「小點聲，這種話大白天的別講。」

  林向前心裡翻了個白眼，知道三娘以為他在說葷段子。

  「我是說，咱整這老半天都沒啥大貨啊，竟整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了。」

  「這不是挺好的嗎？拿回來能燒兩大盤子呢。」

  「這麼滴吧，現在開始你跟緊我。」

  「哎呀，趕海你沒經驗，還得......」

  三娘還沒說完，林向前已經走到礁石區，站定，閉上眼。

  第七感，開。

  海里的世界在他腦子裡鋪開，比山林里還熱鬧。礁石縫裡的八爪魚，縮成球的河豚，還有沙底下一排一排的……

  好傢夥。

  他睜開眼，蹲下身，鉤子往沙里一探，手腕一翻，一隻巴掌大的海參被帶了上來，黑亮，肉厚，軟軟地在他手心裡蜷著。

  「我的媽呀，是海參！」柳三娘又驚又喜，「這麼大個兒！」

  林向前嘴角勾笑，「這才哪到哪，小場面。」

  「這還小場面，我活到現在都沒見過這麼大的海參，親娘咧！不得了！」柳三娘看著那條海參，眼睛都直了。

  林向前輕描淡寫道：「行了，三娘，跟緊我，我今兒讓你見點好貨，別整天小魚小蝦的。」

  「哦哦。」三娘乖乖跟著。

  林向前順著感知，一路鉤過去。石頭底下，一窩大青蟹，個個頂蓋肥。

  礁石縫裡，七八個鮑魚，吸得死死的，拿鏟子一撬一個。

  一條被困在淺窪里的大鱸魚，噼里啪啦地撲騰，足有四斤。

  最邪門的是一隻八爪魚。

  那東西貓在礁石洞裡，就露出兩根腕子。林向前的鉤子探進去，它呼地一下纏上來，八條腕子把鉤子裹得嚴嚴實實，還往洞裡拽。

  「嘿！！好大的勁兒！」

  林向前不跟它拔河，手指順著腕子摸到它的腦袋，拇指食指一掐，那東西頓時泄了力，軟塌塌地被拖出洞來，足有五六斤，紫黑紫黑的。

  「哎喲，天老爺呀，這個頭！」柳三娘湊過來看，「八爪魚長成這樣，得十年往上！這這這，這也太大了。今兒是碰到什麼好運氣了，怎麼一個比一個值錢啊。」

  「晚上白灼，蘸薑汁。」林向前把它摁進筐里，拿石頭壓住，「老脆了，老好吃了。」

  「啊？這樣的好貨，留著賣錢吧，真的很值錢的，能換七八斤油呢。」

  「不賣，好貨留著自己吃，憑什麼打魚的人只能吃點爛魚臭蝦。」

  「行，聽你的。」柳三娘就喜歡林向前這股子爽氣勁，不像村里那些沒出息的男人，一輩子窩窩囊囊，越過越窮。

  女人跟了這樣的男人倒了八輩子血霉了，一輩子吃糠咽菜。

  林向前又蹲在一片礁石窪前不動了。

  第七感里，這片沙子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小小的活物動靜，少說有幾百個。

  「三娘，拿耙子來。」

  「這兒？這兒就是片沙啊，能有什麼東西啊？」

  「別說話，拿耙。」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