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條毒計

  有了周幹事那檔子事兒，王解放不敢馬虎，真是把村里最好的料都用上了，柳三娘一個寡婦住的房子全村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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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軍每次路過看到，都眼紅的不得了。

  牆根底下，幾個來幫忙的媳婦子交換了個眼色，捂著嘴笑。

  「三娘這房子修得，跟吹氣似的。」

  「那可不，向前一句話，村里誰敢不賣力？」

  「可惜了三娘是個寡婦，不然相貌上二人倒是挺配的。」

  林向前站在原地，摸了摸發燙的耳根子。

  他不知道的是，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麻子蹲在草垛後頭，看了半天，扭頭就往王富貴家跑。

  「富貴哥！他又送肉回來了！我看清了，板車從鎮上回來，空車！肉全卸在機械廠了！」

  炕上，王富貴慢慢坐起身，眼睛裡冒著綠光。

  「每個禮拜三？」

  「每個禮拜三！雷打不動！」

  「車上還有什麼？」

  「那倒沒細看……對了富貴哥，還有樁事。我瞅見柳三娘家門口，林向前跟她有說有笑的，柳三娘還說，晚上讓他去吃韭菜盒子。」

  「行了，破鞋的事先放放。」王富貴不耐煩地擺擺手，又眯起眼，「每個禮拜三送肉。」

  扭頭沖裡屋喊：「爸！」

  王解放掀簾進來。

  王富貴把麻子的話說了一遍，壓低聲：「爸，您說，每個禮拜三，他都得拉著肉過石橋。石橋就那麼窄，兩邊是河。要是在橋上……」

  王解放沒接話，拿起菸袋，慢慢裝上，點著，抽了兩口，才開口：「急什麼。橋就一座，他還長著腿。」

  「那您的意思？」

  「肉，是好肉。」王解放吐出一口煙，「工人的肚子，也是好肚子。要是肉進廠的時候是好的，進了工人的肚子，才壞呢？」

  王富貴愣了愣，隨即一拍大腿，扯得肋骨生疼也不顧了：「對啊！神不知鬼不覺！」

  「小點聲。」王解放眼皮一耷拉，「這事，不能沾咱們爺倆一根手指頭。張建軍不是閒得難受嗎，他小舅子家，上個月是不是死了口豬？」

  王富貴咧開嘴笑了：「死了！病死的，瘟豬！十來塊錢就處理了，還是我去幫的忙！」

  「所以啊。」王解放慢條斯理地磕著菸袋，「豬是現成的，人是現成的，恨林向前的心，也是現成的。咱們爺倆，就出個主意，別的，一概不知道。」

  父子倆對視一眼。

  炕上的王富貴，炕沿邊的王解放，都笑了。

  麻子蹲在門外頭聽著，也跟著嘿嘿傻笑，笑著笑著，忽然打了個寒顫，說不上來為什麼。

  當天夜裡，林向前到底還是去了柳三娘家。

  韭菜盒子，新下的雞蛋，咬一口，滿嘴香。

  柳三娘坐在灶膛前，火光映著她的臉，看他吃得香，比她自己吃還高興：「慢點吃，鍋里還有。」

  「三娘，你的手藝，開個館子都夠格。」

  「貧嘴。」柳三娘抿嘴笑，笑完了，又輕輕嘆了口氣，「向前，要沒有你，三娘這日子不知道得多難過呢。」

  林向前咬盒子的動作頓了一下：「三娘，你對我的恩，我這輩子記著。別的我不敢應，有一樣我應你：只要我林向前在一天，這村里，就沒有人敢再欺負你。」

  柳三娘抬起頭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角有點濕。

  「行了，滾蛋吧。」她把一盤子盒子塞給他，「拿回去給你爸媽嘗嘗。大晚上的，別在我這兒膩歪，讓人看見，又說不清。」

  林向前端著盒子出門，月亮很好。

  他回頭看了看那座修到一半的小院。

  院牆齊整，雞窩敞亮，灶膛的火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暖暖的。

  這就對了。

  禮拜三，又到了送肉的日子。

  這天打的是一隻大馬鹿。

  馬鹿是前天在金手指底下現的行，兩百多斤的大傢伙，鹿茸已經骨化，不值什麼錢了，可那一身肉，是上好的東西。林向前天不亮就起來收拾，碼上板車，蓋上乾淨的麻布，鹿皮拿鹽醃了塞在車角，拉著往鎮上走。

  路過村口石橋的時候，橋頭上蹲著個人，是張建軍。

  「向前，送肉去啊？」張建軍破天荒地笑臉相迎，還遞了根煙。

  「張會計今天怎麼這麼閒？」林向前沒接煙。

  張建軍繞著板車轉了一圈，掀開麻布看了看，「公社有精神，進出村的物資都要過目，防止投機倒把。行，沒問題，走吧走吧。」

  林向前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拉著車走了。

  走出老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建軍還站在橋頭，正朝路邊的草垛後頭使眼色。

  草垛後頭，麻子貓著腰，心臟怦怦直跳。

  剛才那幾下，快得跟變戲法一樣。張建軍繞著板車轉圈的時候，身子正好擋住林向前的視線，袖子裡那包瘟豬肉順著手就滑進了板車最底層，再把上頭的原肉碼回去。前後不過兩三個呼吸。

  麻子在草垛後頭看得眼皮直跳。

  「張會計說，事成之後，五塊錢。」他咽了口唾沫，「五塊錢啊，夠買二十斤白面了。」

  張建軍站在橋頭，低頭看見自己左邊袖口蹭了一大塊油，膩膩的，他嫌惡地皺了皺眉，把袖口往胳膊上卷了卷。

  這個差事兒王解放給了他三十五。

  五塊錢打點麻子，三十塊落自己兜里。

  林向前心裡咯噔一下，停下腳，皺著眉，又檢查了一遍麻布，繩子，車板，什麼都沒有。

  難道是他多心了？

  他帶著一絲疑惑，把肉送到了機械廠。

  過秤，交貨，姜紅豆親自驗收，一切正常。

  她今天心情不錯，一邊開票一邊問他：「你說的飛龍呢？吹牛的吧？」

  「快了。」林向前說，「那東西冬天才好打，等下了頭場雪，我給你弄幾隻。」

  「行，我記著。」姜紅豆把錢點給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兩張票，「吶，這個給你。」

  是兩張電影票，縣電影院的，禮拜天，《小花》。

  這年月電影票金貴，縣裡電影院一放新片，票能炒出三倍價。

  「哪來的？」

  「廠里發的福利，我一個人看沒意思。」姜紅豆說得輕描淡寫，眼睛卻看著別處，「你要是沒空，就……」

  「有空。」林向前把票接過來，小心地揣進襯衫口袋，還拍了拍，「禮拜天，我去廠里找你。」

  「誰讓你來廠里了，電影院門口見。」姜紅豆的耳根又紅了，轉身就走，走兩步又回頭，「穿你那件白襯衫！」

  林向前騎上車，一路往回蹬，蹬得飛快。

  誰能想到，三天後，出大事了。

  那天林向前剛從山上下來，自行車鈴在村口響得又急又密。

  姜紅豆騎著廠里那輛公用自行車，瘋了一樣衝進村，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了下來，差點摔一跤，臉白得沒一絲血色。

  「林向前！出事了！」

  全村人都支棱起了耳朵。

  出事了？機械廠出事了？跟向前有關？

  「怎麼了？」

  「食堂！」姜紅豆喘得說不成句，「前天中午，食堂燉了你送的馬鹿肉，三十多個工人，上吐下瀉，全進了衛生所！有兩個老師傅，人都脫水了！」

  轟的一聲，大槐樹下炸了。

  「什麼？吃壞人了？」

  「向前的肉？不能吧！」

  「三十多個人！我的天，這是要出大事啊！」

  林向前腦子裡嗡的一聲，隨即沉了下來。

  「現在呢？」

  「廠保衛科介入了，公社也來人了，封了食堂，扣了剩下的肉！」姜紅豆的指甲掐進掌心裡，「廠長拍了桌子，說要查到底！林向前，你跟我說實話，你的肉，到底有沒有問題？」

  她是一路從廠門口殺出來的。

  衛生院裡躺著三十七個工友，家屬把廠門口堵得水泄不通，有哭的有罵的，有個大娘抓著她的袖子不撒手，問她男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來養家。保衛科的人把供肉合同拍在桌上，白紙黑字，經手人那欄，簽的是她姜紅豆的名字。

  她一句話都沒辯，推著車就出來了，一口氣蹬了十幾里。

  「沒有。」林向前的聲音很穩，「我拿命擔保，我的肉，沒問題。」

  姜紅豆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她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這四個字，比什麼都重。

  要知道，肉是她拍板收的，合同是她簽的字。出了事，第一個擔責任的就是她姜紅豆。這時候她要是把責任往林向前身上一推，她自己乾乾淨淨。

  可她沒有。

  「現在信我沒用。」林向前已經冷靜下來，「得讓廠里信，讓公社信。走，去你們廠。」

  兩個人騎著車，一路狂奔。

  村里人站在大槐樹下，看著那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卷著土沒了影，議論聲嗡嗡地起來了。

  「出這麼大事，向前這回，怕是懸了。」

  「懸什麼懸！向前的肉能有問題？他分的野豬肉咱全村都吃了，誰拉肚子了？」

  「就是！我看這裡頭有鬼！」

  老秦頭把拐棍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喊：「都別瞎咧咧！向前是什麼樣的人，咱村里人有數！誰要是在這時候嚼舌根子，別怪我老秦頭拿拐棍抽他！」

  人群靜了靜，隨即一片附和。

  「秦爺說得對！」

  「向前肯定沒事！」

  劉秀蓮站在自家門口，聽著這些議論，手裡絞著圍裙，眼圈紅紅的。林老根蹲在門口，一鍋接一鍋地抽悶煙。

  路上，姜紅豆把事情又說細了些。

  昨天中午的大鍋菜，土豆燉馬鹿肉，吃的人不少，三十多個上吐下瀉，都是吃了肉的。衛生所初步判斷，是肉變質。

  「不可能變質。」林向前一邊蹬車一邊說，「我送的肉，當天宰當天送，到你廠里過秤的時候，你聞過的。」

  「我聞過，是新鮮的。」姜紅豆急了，「可保衛科從冰窖里把剩下的肉翻出來，那肉，那肉都發黏了，還有味兒！」

  林向前猛地捏了閘。

  車子在路邊停下。

  「你說什麼？」他回過頭，一字一字地問，「剩下的肉，發黏了？」

  「對啊，怎麼了？」

  「我送去的馬鹿肉，一共二百四十斤，你們當天燉了多少？」

  「一百來斤吧，剩下的……」姜紅豆說到一半，也反應過來了，臉色唰地變了，「剩下的肉放在冰窖里，三天，怎麼可能發黏變味？！」

  冰窖存肉，十天半月壞不了。

  除非，那肉在進廠之前，就已經不新鮮了。

  除非，他們燉的、剩的，根本就不是林向前送去的那批肉。

  「掉包了。」林向前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有人把我送的肉，換成了病肉。」

  姜紅豆的手都在抖：「什麼時候換的？肉過了秤，就進了冰窖，冰窖有鎖，鑰匙在大師傅和保衛科……」

  「不是在廠里換的。」林向前慢慢地說，「是在路上，或者，在進廠之前。」

  他忽然想起石橋。

  想起張建軍那張破天荒的笑臉。

  想起他繞著板車轉的那一圈，掀開麻布看的那一眼。

  當時車上肉的味道、位置，都沒變。可要是手法夠快，把一包早就準備好的病肉塞進最底下，上面碼好原肉……他翻檢的時候，只翻了上頭。

  「好手段。」林向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好一個一石二鳥。

  吃壞了工人，他林向前的合同完了，名聲臭了，說不定還要蹲大獄。供肉的肥差，順勢回到肉聯廠手裡，馬科長拿回扣的路子也通了。

  一環扣一環，歹毒到了家。

  「林向前。」姜紅豆看著他，聲音發緊，「現在保衛科認定是你送的肉有問題，明天一早，公社就要來人帶走你問話。你，你有辦法嗎？」

  林向前望著鎮子的方向，忽然笑了。

  「有。」

  「什麼辦法？」

  「他們不是說明天來帶我嗎？」林向前重新蹬上車，「那就讓他們來。」

  「我得讓張建軍，親口把這件事，當著全廠工人的面，說出來。」

  姜紅豆聽得半懂不懂，可看他說得篤定，心裡那塊石頭莫名就落了一半。

  當天夜裡，林向前沒睡。

  他先騎車去了公社，敲開周幹事家的門。周幹事披著衣裳出來，聽他把事情一說，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向前，這事可大可小。三十七個工人吃壞了肚子，弄不好你要蹲班房的。」

  「所以我來請您。」林向前說，「明天一早，您帶著公社的公章，跟我去一趟機械廠。我不要您偏袒誰，我只要您在場，做個見證。」

  周幹事盯著他看了半晌：「你有把握？」

  「十成。」

  「好。」周幹事把衣裳一系，「我跟你去。可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查出來真是你的肉有問題，我第一個簽字辦你。」

  「應該的。」

  從公社出來，他又拐去郵電所，給縣醫院掛了個電話，找孫濟民。

  電話那頭孫濟民聽完，樂了：「是你小子，又有誰病了嗎？」

  「孫叔，我想請您幫著驗一樣東西。」

  「驗什麼？」

  「驗肉。」

  掛了電話，夜已經深了。

  回村的路上要經過張建軍家。林向前遠遠就把車燈滅了，推著車，貼著牆根走。

  張建軍家院牆不高，裡頭還亮著燈。牆裡的晾衣繩上，搭著一件灰褂子，白天剛漿洗過，在月光底下泛著潮氣。

  林向前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褂子左邊袖口的肘部，有一大塊油漬，怎麼洗都沒洗乾淨，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是蹭過什麼髒東西。

  他記得清楚，冰窖里那幾塊爛肉上，就糊著這麼一層豬油。

  林向前沒驚動院裡的人，悄悄推車走了。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張建軍，明天就看你的了。

  第二天一早，紅星機械廠的大禮堂里，黑壓壓坐滿了人。

  保衛科的人坐了一排，公社來了個幹事，廠長鐵青著臉坐在正中。食堂大師傅、冰窖保管員，都耷拉著腦袋坐在邊上。

  林向前站在場子中央。

  四百多雙眼睛，刀一樣扎在他身上。

  姜紅豆站在禮堂側面的過道里，手心裡全是汗。

  從昨天到今天，她逢人就解釋，說那肉她親手驗的，新鮮得能掐出水來。可沒人聽她的。三十七個工友躺在衛生院裡，掛水的掛水，灌腸的灌腸，家屬堵在廠門口罵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她急得一宿沒睡，眼睛底下兩團青黑。

  可林向前一進場，沖她這邊看了一眼，居然還笑了一下。

  笑得她心裡又氣又穩。都什麼時候了，他還笑得出來。

  主席台上，廠長清了清嗓子，禮堂里安靜下來。

  「林向前！」保衛科長一拍桌子，「你供應的病死畜肉，導致我廠三十七名工人中毒就醫！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說的！」

  「科長，我有三句話。」林向前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

  「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