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打狍子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傳開了。

  王富貴家的大狼狗，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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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人面上不說，心裡頭，個個跟過年似的。

  珍珍他媽挎著籃子從王家牆外過，故意放大嗓門：「哎呀，今兒這天兒，真好！連空氣都是甜的！」

  王嬸站在門口嗑瓜子：「可不是嘛！今兒出門，腿肚子都不打顫了！」

  老秦頭蹲在牆根曬太陽，眯著眼，哼起了小曲兒。

  誰也不知道狗哪去了。山里狼那麼多，許是讓狼叼去了唄。

  連王富貴自己，一開始都是這麼想的。

  直到他躺在炕上，左等右等，等了兩天，狗食盆子原封不動，他才咂摸出不對來。

  黑子那條狗，認家。就算追著兔子跑出去十里地，飯點必回。

  兩天不回，出事了。

  第三天一早，王富貴拄著拐，拖著還沒好利索的肋骨，滿村找狗。

  「黑子！黑子！你這狗死哪裡去了？？出來，吃肉了~~」

  他揣著半盆生肉，從村東頭喊到村西頭，嗓子都喊啞了。

  村里人探頭探腦地看，沒人搭茬。

  「喂！看見我家黑子沒有？」

  「沒有。」王嬸磕著瓜子，眼皮都不抬，「許是肉吃多了，撐死了吧。」

  旁邊幾個媳婦捂著嘴直樂。

  「謝大武！你夜裡巡邏，見著沒有？」

  「見著啥？」謝大武裝糊塗，「狼嗎？狼我可見著不少。」

  「我說的是狗！」

  「狗啊。」謝大武慢悠悠地磕了磕菸袋，「沒看見。興許是出門咬人，讓人給打死了？這年月，誰家還沒個脾氣。」

  王富貴氣得直瞪眼，又抓不住把柄，一瘸一拐地接著找。

  他把村子周圍轉了個遍，河灘，溝沿，亂葬崗子，連狗毛都沒找著一根。

  黑子是他花四十塊錢從鎮上買的，正經的狼狗，帶外國血統，尋常三五個漢子近不了身。這樣的狗，能無聲無息地沒了？

  就算是狼，咬死了狗，總得見血，見毛，見骨頭吧？

  這狗，是讓人給弄走的。而且弄狗的人，手腳乾淨得可怕，一點痕跡都沒留。

  王富貴拄著拐站在村口，忽然，腦子裡蹦出一個人來。

  村裡有這個本事的，只有一個人。

  他拖著傷，一拐一拐，直奔林家。

  林向前正在院裡劈柴，一斧頭下去，碗口粗的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林向前！」王富貴衝進院子，拐杵得地咚咚響，「我家的狗呢？！」

  林向前頭都沒抬：「你家狗沒了，問我幹啥？我又不是狗。」

  「你少裝蒜！」王富貴眼睛通紅，「全村除了你，誰能無聲無息弄走我家的黑子！說！是不是你乾的！」

  「王富貴。」林向前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直起身，笑眯眯地看著他，「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說我弄了你的狗，證據呢？」

  「我……」王富貴噎住了。

  證據？

  他上哪找證據去？狗毛都沒一根！

  「沒證據，就別在這兒血口噴人。」林向前抱起胳膊，「再說了，你家那條狗，滿村咬人，珍珍的腿現在還纏著紗布。它要是真沒了，我告訴你，全村人睡覺都能笑醒。你不去找狗，倒跑我這兒撒野，怎麼，欺負我家沒狗啊？」

  院牆外頭，不知啥時候圍了一群人，聞言哄堂大笑。

  「說得好！」

  「那條惡狗，咬了多少人了！沒了正好！」

  「還外國血統呢，咬起自己村的人，比誰都狠！」

  「向前，別理他，讓他找去，找到過年他也找不著！」

  王富貴站在院子當中，聽著四面八方的鬨笑，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起伏著，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他指著林向前，手指頭直哆嗦：「好，好你個林向前。你等著。你給我等著。這村里，有我王富貴一天，就沒你好日子過！」

  「我等著。」林向前重新抄起斧頭，「慢走，不送。小心門檻，別再把那根好肋骨也摔斷了。」

  鬨笑聲里，王富貴一拐一拐地走了。

  走出老遠，還能聽見他氣急敗壞的咒罵。

  當天晚上，王家。

  王富貴一進門就嚎：「爸！狗沒了！八成就是林向前乾的！可我沒證據！爸，你管不管！」

  王解放坐在炕桌後頭，正拿著一份公社的文件看，聞言眼皮都沒抬。

  「一條狗。」

  「那不是一條狗！那是黑子！四十塊錢！外國血統！」

  「啪。」王解放把文件拍在桌上，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刀子，「王富貴，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二。為了一條狗，拄著拐滿村嚷嚷，還跑到林家去鬧。」

  王富貴被罵懵了：「爸，那是我的狗……」

  「你的狗，全村人當它是個禍害。」王解放一字一字地說，「它沒了，全村拍手稱快。你倒好，滿世界嚷嚷著找，你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那條狗是你王富貴放出去咬人的？」

  王富貴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再說證據。」王解放冷笑，「林向前說得沒錯，沒有證據，你叫喚什麼？你現在去鬧，除了讓他看你的笑話，還有什麼用？什麼時候你學會了夾著尾巴，什麼時候你才配做我兒子。」

  王富貴被訓得蔫頭耷腦，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嘟囔：「那，那這事就這麼算了？」

  「算？」王解放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我王解放的帳本上，從來沒有算了這兩個字。」

  他在窗前站定，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開口：「富貴，你說，林向前現在最得意的是什麼？」

  「是……打了大蛇，有了自行車，進了公社民兵，打了狼，還搭上了機械廠？」

  「對。」王解放點點頭，「機械廠，每個禮拜供肉。這是一筆穩當的進項，也是他現在最亮的一塊招牌。」

  他慢慢轉過身，眼睛裡閃著幽光。

  「你說，要是他送給機械廠的肉，吃出了問題，吃壞了人，會怎麼樣？」

  王富貴倒吸一口冷氣，隨即狂喜：「爸！你是說，往肉里……」

  「我什麼都沒說。」王解放淡淡地打斷他，「我只知道，機械廠四百多號工人，吃壞了肚子，那是重大的生產事故。到時候，公社要查，縣裡要查，他林向前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高！」王富貴一拍大腿，扯得肋骨生疼也顧不上了，「爸，這招太高了！可是，肉從山上到廠里，怎麼下手？」

  「肉過不了村口嗎？」王解放坐回炕上，慢條斯理地重新拿起文件，「他每個禮拜都要拉肉下山，車要經過村口，要經過鎮上的橋。路上那麼多環節，那麼多眼睛，誰能保證，沒人往他的車上塞點東西？」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爸，」王富貴壓低聲音，「那讓誰去……」

  「急什麼。」王解放擺擺手，「先把你的傷養好。記住，從現在起，你見到林向前，繞著走，客客氣氣的。」

  「憑啥？！」

  「捧他。」王解放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把他捧得越舒坦，捧得越高，他就摔得越狠。」

  窗外，夜色沉沉。

  誰也沒注意，王家院牆外頭的老槐樹上，一隻貓頭鷹撲稜稜飛了起來，朝著後山的方向去了。

  而此時的後山石屋裡，林向前正就著油燈，用錐子和麻線，一針一針地縫著什麼。

  湊近了看，是一張鞣好的狼皮。

  頭狼的皮子，毛色青灰，又厚又密。他打算縫成一條褥子，等下雪前給他爸鋪在床上，老寒腰最見不得潮氣。

  跟機械廠定了合同，林向前的日子有了新奔頭。

  隔三差五進山打獵，到了禮拜三，雷打不動，往鎮上送肉。

  這天一早，他進了老林子。

  秋收剛過，山裡的野物都出來貼秋膘，正是一年中最肥的時候。林向前找了個背風的山樑子，蹲下身，閉上眼。

  第七感，開。

  方圓幾百米的山林在他腦子裡鋪開，活物的動靜一個一個亮起來。松鼠，山雞，一窩獾，還有……

  東南方向，半里地，一小群東西正低頭啃草，四五隻，個頭不小，走得慢，一點不警覺。

  狍子。

  林向前樂了。

  都說傻狍子傻狍子，這東西好奇心重得要命，你朝它開一槍，打不著，它不跑，還站住回頭看看，什麼東西響。

  他摸下樑子，借著灌木的遮擋，一點一點地靠過去。

  風從對面來，味散不過去。

  四十步，他趴下，架槍。

  砰！

  領頭的公狍子應聲栽倒。剩下的幾隻炸了毛，蹦出去十幾米，然後，齊刷刷地停住，扭過頭，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往回看。

  看什麼響了？

  林向前趴在原地，慢悠悠地裝藥，灌砂，搗實。

  砰！

  又倒一隻。

  這下剩下的真跑了，一蹦三丈高，眨眼沒影。

  林向前也不追。兩隻肥狍子，一百多斤肉，夠了。

  他把狍子拖到溪邊，開膛，剝皮，卸肉，動作快得像上了油，蹄子剁了，兩張狍子皮捲起來拿草繩一捆，這都是錢。

  收拾利落。

  到家正趕上飯點。

  劉秀蓮燉了一鍋豬肉燉土豆，香氣飄了半個村。小滿埋頭扒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哥，你看。」

  是一張聽寫紙，上頭用鋼筆寫著密密麻麻的生字，右上角一個鮮紅的「優」。

  「老師拿我的本子給全班看了。」小滿的下巴又抬起來了，「說我的字，全年級第一。」

  「那是。」林向前夾了塊肉放她碗裡，「我妹妹，往後是要考大學的。」

  「考大學？」林老根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這個詞，在山海村很是稀罕。他們村一個大學生都沒有。

  「能，能考嗎？」劉秀蓮小聲問。

  「能。」林向前說，「小滿底子好，供她念下去，准行。」

  禮拜三，送肉日。

  他拉著板車進了紅星機械廠，老遠就看見姜紅豆站在食堂門口等著了。

  今天她沒穿工裝，換了件棗紅色的確良襯衫，襯得皮膚更白，齊耳短髮別了個黑髮卡，整個人利落又精神。看見板車，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今天是什麼？」

  「狍子。」林向前把草帘子一掀，「剛打的，還新鮮著。」

  姜紅豆湊近了看，肉色鮮紅，肥膘一指厚，她滿意地點點頭，又忽然皺起眉，湊得更近了些。

  「你身上什麼味兒？」

  「血味吧，剛收拾完。」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像只小獵犬，「火藥味。你又跟人動手了？」

  「跟狍子動手了。」

  「貧嘴。」姜紅豆白他一眼，隨即壓低聲音，「跟你說個事。這兩天廠里有些閒話，說我們採購部收來路不明的野物，是拿工人的肚子開玩笑。話是從供應科那邊傳出來的，你往後送肉，都把手續帶齊了，別讓人抓小辮子。」

  「誰傳的？」

  「還能有誰。」姜紅豆撇撇嘴，「我們廠供應科的馬科長，跟肉聯廠是酒肉朋友，你斷了他拿回扣的路子，他能不恨你？」

  她往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前天開供銷會，他當著好幾個科室的面陰陽怪氣，說什麼『山上打來的東西，誰知道干不乾淨，吃出問題誰負責』。廠長沒接他的話，可這話已經傳出去了。」

  「馬科長。」林向前把這個名字記下了，「他管供應？」

  「管供應科。廠里的米麵油、肉蛋菜，原來全走他的手。」姜紅豆哼了一聲，「自從你的肉進了廠，肉聯廠的訂單減了一半，聽說他上個月請人吃飯的錢都報銷不出來了。」

  林向前眯了眯眼。

  「知道了。」他點點頭，「謝了。」

  「謝什麼，我又不是幫你。」姜紅豆把過秤單往他手裡一塞，耳根有點紅，「我是幫我們廠的工人，吃口好肉。」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把一個小紙包塞給他。

  「食堂大師傅滷的驢肉，給你帶的。路上吃。」

  紙包還溫乎著。

  林向前掂了掂，沖她一笑：「禮尚往來，下禮拜我給你帶只飛龍。」

  「飛龍是什麼？」

  「天上飛的，湯燉出來是奶白的，鮮掉眉毛。」

  「吹牛。」姜紅豆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彎了，「那我等著。你要是拿不來，扣你肉錢。」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繞到柳三娘家看了看。

  房子已經開始修了，村里出的工，土坯牆重新砌了，院牆也碼起來了，幾個村民正在房頂上鋪新麥草。

  柳三娘站在院裡指揮，穿著那件藍布褂子，袖子挽著，露出白淨的小臂，看見他，眼睛一亮：「向前！快來看，三娘的新房子！」

  「不錯。」林向前繞著看了一圈，「雞窩呢？」

  「這兒呢！」柳三娘拉著他去看後院，新雞窩起得敞亮，十幾隻雞在裡頭踱步，「你看，比原來大了兩倍，託了你的福！」

  她說著，忽然湊近了，壓低聲音，眼波流轉：「三娘沒什麼可謝你的。晚上來，三娘給你烙韭菜盒子，新下的雞蛋。」

  熱氣噴在耳根子上。

  林向前喉頭一動，剛要說話，房頂上有人喊：「三娘！麥草不夠了，再去抱一捆！」

  「來了來了！」柳三娘應著，跑開了，跑出兩步又回頭，沖他眨眨眼，「晚上啊，別忘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