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吃了王富貴的狗

  他眯著眼，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林向前。

  「再說了，狼肉狼皮，值不少錢吧？一個護林員，手裡的東西越來越值錢，你猜，眼紅的人，會不會越來越多？」

  

  張建軍眼睛一亮，隨即又疑惑：「眼紅，能咋的？」

  「人紅是非多。」王解放背著手，慢悠悠地往村里走，「等著吧，不用咱們動手，有的是人替咱們嚼舌頭根子。」

  這一回，林向前不分肉了。

  五隻狼，狼皮是皮子錢，狼肉是肉錢。

  他要開始攢本錢了。包山，修房，給他爹治腰，供小滿念書，哪一樣不要錢？

  再說，自己還要結婚呢，到時蓋新房，娶媳婦，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一大早，他把五隻狼收拾利落，狼皮完整地剝下來拿鹽醃上，狼肉分割成塊，裝上借來的板車，綁結實了，直奔鎮上。

  紅星機械廠。

  縣裡數一數二的大廠，四百多號工人，紅磚圍牆，大鐵門，門口站著戴紅袖標的門衛。

  「幹什麼的？」

  「給食堂送肉的。」林向前爽快道。

  門衛上下打量他，又看看板車上的狼肉，鼻子一皺：「狼肉？啥玩意兒，拿走拿走，我們食堂不收這個。」

  「同志，通報一聲吧，這是正經獵獲，公社武裝部都知道的。」

  「知道也不收。」門衛擺手，「食堂採購有章程，肉聯廠供的豬肉還吃不完呢，收你這野物？吃出毛病誰負責？」

  這話也不是沒道理。這年月，廠里食堂的東西入口，是要擔責任的。真吃出個好歹，從採購到大師傅，一串人跟著倒霉。

  林向前不慌：「那就請你們採購部管事的出來看看貨。看不中，我立馬走，不耽誤您站崗。」

  「我們採購部是你想見就見的？」

  正僵著，院裡出來一個人。

  二十三四歲的姑娘，齊耳短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胳膊上套著套袖，手裡夾著個帳本。個子高挑，眉眼英氣，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走路帶風。

  紅星機械廠採購部幹事，姜紅豆。

  廠里上下都知道這位姜主管，潑辣，能幹，眼光毒，食堂進啥貨，她一個人說了算，廠長都讓她三分。

  「怎麼回事？」她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板車上的肉。

  狼肉切得方方正正，碼得整整齊齊，色澤新鮮，一點異味沒有，一看就是當天宰的，手藝還講究。

  「狼肉？」她挑了挑眉。

  「對。」林向前說，「黑風口的狼群，禍害了三個村，王家窪五歲的孩子都讓狼叼走了，我打死的頭狼，一共五隻。」

  門衛在旁邊插話：「姜主管，我正要轟他走呢，狼肉這玩意兒，誰知道有沒有病……」

  「你懂什麼。」姜紅豆頭也不回，一句話把門衛噎回去，又扭頭問林向前，「有公社的手續嗎？」

  「有。」林向前把護林員的字據和周幹事開的獵獲證明遞過去，「獵物歸我個人處置，這是大隊立的字據。」

  姜紅豆接過去，一行一行看完了，又抬眼打量他。

  這一打量，她愣了一下。

  眼前這小伙子，二十來歲，身板筆挺，一雙眼睛亮得逼人，很俊俏的一個小伙子。

  一個人一晚上打到五隻狼，本事真的不小。

  她心裡先有了三分佩服。

  「狼肉什麼價？」

  「比豬肉便宜三成。」林向前說，「廠里的工人師傅乾的是力氣活，缺油水。狼肉補氣力，燉蘿蔔，貼餅子，香。」

  「你倒是會做買賣。」姜紅豆抱著胳膊，「可我憑什麼信你？今天收了你的肉，萬一有什麼問題，明天你人呢？」

  「我人跑不了。」林向前笑了，「我是山海村的護林員，我叫林向前。我要是賣了病肉壞肉，您拿著字據去公社，武裝部周幹事認得我。」

  姜紅豆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

  「行。」她合上帳本，啪的一聲，「這批肉，我收了。過秤！」

  門衛張了張嘴，沒敢吭聲。

  過秤，開票，結帳。五隻狼，肉三百多斤，連皮帶骨，一共賣了一百二十塊。

  姜紅豆親手點完錢，把錢遞給他，又多看了他兩眼。

  林向前拿著錢，揣進懷裡，剛要道謝，姜紅豆又開口了：

  「哎，我問你。」她抱著胳膊，倚在門房的門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往後你還能打著東西嗎？」

  「能啊，野豬，狍子，兔子，野雞，什麼都行，只要山上有的，我都能打到。」

  「那這樣。」姜紅豆伸出一隻手，「咱們定個規矩。往後你打到的野物，肉，先盡著我們廠。每個禮拜送一回，有多少收多少，價格隨行就市，不虧待你。我們廠四百多號人，正缺油水。」

  林向前樂道：「成交。」

  「我叫姜紅豆。」她鬆開手，把一張開好的介紹信拍在他胸口，「採購部的。往後進門，拿這個給門衛看，省得費口舌。」

  「我叫林向前。」

  「我知道你叫什麼。你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姜紅豆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嘴角一翹：

  「打狼英雄嘛，我記住你了。」

  林向前推著空板車出了廠門。

  一百二十塊。

  到手！

  加上賣蛇的三十，他手裡現在有快一百五的現錢了。

  更重要的是，路子通了。每個禮拜供肉，風雨無阻，細水長流。這才是正經營生。

  他蹬著自行車往回走，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狼皮五張，頭狼的皮子最大，硝好了給他爸做褥子，治腰。剩下的賣了，又是幾十塊。

  他這邊剛走，廠門口，門衛湊到姜紅豆跟前，小心翼翼地問：「姜主管，這狼肉，真能收？要是廠長問起來……」

  「我來擔著。」姜紅豆看著那個騎車遠去的背影，抱著胳膊，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哎，你說，這小伙子有對象沒有？」

  門衛一愣：「啊？這我哪知道……姜主管，你問這幹啥？」

  「隨便問問。」姜紅豆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門衛撓著頭，半天沒回過神來。

  收個肉而已，怎麼聽著，跟相中了什麼人似的。

  林向前一路心情很好，事情比他想像的順利。

  一路盤算著什麼時候把剩下的幾隻狼也要打掉，剛進院子，就聽見小滿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院裡傳出來。

  「媽！我不敢去上學了！那條大黑狗又堵在村口！前幾天把珍珍小腿都咬傷了，我害怕。」

  林向前把自行車一停。

  看到妹妹林小滿正趴在媽懷裡哭。

  小姑娘的褲腿上全是土，書包帶子斷了一根，顯然是在村口摔的。

  「小滿，這是咋回事？跟哥說。」

  劉秀蓮眼圈紅紅的，把事情一說。

  原來是王富貴養的那條大狼狗，黑子，那條狗特別大特別凶。

  平時王富貴也不拴著。

  珍珍放學從村口過，那狗撲上去就咬，腿肚子被撕下一塊肉，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爸去找王富貴說理，王富貴躺在床上來了一句：「我家狗乖著呢，一定是你們先踢了黑子，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把珍珍他爸氣得差點背過去。

  那條大狼狗，村里誰不知道。

  王富貴前年托人從鎮上買的，花了整整四十塊錢，說是帶什麼外國血統，肩高半人，黑背立耳，往那兒一蹲，跟半頭小牛犢似的。一頓能吃掉二斤生肉，王富貴拿它當祖宗供著，頓頓餵肉，餵得那狗膘肥體壯，眼睛都是紅的，見了活物就撲。

  村里被它咬過的人，一隻手數不過來。

  東頭王嬸家的雞，被它翻牆進去掏了一窩，十幾隻母雞，一隻沒剩，王嬸拍著大腿哭了半宿。

  西頭老秦頭曬在房頂的魚乾，讓它躥上去搶了個精光，老頭子氣得犯了心口疼。

  三麻子家的小子，被它追得爬上樹，在樹上蹲到半夜，孩子發了三天燒。

  誰家孩子從王家門口過，都得繞著走。繞著走也不行，那狗記路，知道你怕它，下回專門堵你。

  有回謝大武實在看不下去，說了句狗得拴起來，王富貴當場就翻了臉：「拴？我家黑子是狼狗！狼狗拴起來還叫狼狗嗎？咬著你了？咬著你你來拿醫藥費！」

  謝大武氣得乾瞪眼。

  這麼個禍害，村里人恨得牙痒痒，誰也不敢動它。

  動了狗，就是打了王富貴的臉，打了王富貴的臉，就是得罪了王解放。

  「哥……」小滿抽抽噎噎地拉著他的衣角，「我怕。它天天蹲在村口，老師讓我明天早點去領讀，我，我不敢出門……」

  林向前嘴角勾笑，點了根煙，略微一思索，心裡就有了主意。

  要麼不干，干就干票大的，給它來個一了百了。

  送它上西天！

  「媽，今天晚上不用做我和小滿的晚飯了，我們外面吃。」

  當天後半夜，後山的一處背風窪地里，生起了一堆火。

  林向前，柳三娘，孟如宣，毛小燕，林小滿，五個人圍著火堆，火上架著一條腿，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飄出去老遠。

  旁邊還燉著一鍋，咕嘟咕嘟地翻著花。

  那條禍害了全村兩年的大狼狗黑子，此刻已經變成了火上和鍋里的肉。

  弄死它的過程，說起來簡單。

  狼狗再凶，也是狗。林向前摸清了它夜裡散放、滿村亂竄的規律，然後在它必經的路口，下了兩樣東西：一根抹了麻藥的肉骨頭，一副他親手打的野豬套子。

  狗先啃了骨頭，藥勁上來，腳步打晃，又一腳踩進套子，繩套收緊，吊上了樹。

  那狗連叫都沒叫囫圇。

  四個人分工，林向前剝皮收拾，柳三娘掌勺，毛小燕燒火，孟如宣打下手，林小滿激動的不知道幹什麼好。

  狗皮被林向前捲成一卷，挖坑埋在了背坡的老松下，上頭拿石頭壓實，又蓋了浮土落葉。

  埋的時候，毛小燕還問：「向前哥，埋這兒，會被人找著嗎？」

  「找著才好。」林向前把最後一把土拍實，笑得意味深長，「就怕他找不著。」

  毛小燕聽得雲裡霧裡，柳三娘卻看了林向前一眼，什麼都沒問。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走一步看三步，坑早就挖好了，就等著人往裡跳呢。

  火上的狗肉烤得焦黃，油珠子滴進火堆里，騰起一股一股的香。

  「來來來，都嘗嘗！」毛小燕撕了一條狗腿，先遞給孟如宣，又遞給柳三娘，「別說，這畜生的肉還真香！怪不得王富貴拿生肉餵它，肥得流油！」

  孟如宣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香！就是……咱們這麼吃，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麼？」柳三娘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那張風韻十足的臉，眉毛一挑，「它咬珍珍的時候，咋不覺得有點什麼呢？珍珍腿上的傷，保不齊要留疤！」

  「三娘說得對。」毛小燕一撇嘴，「這就叫，惡狗自有惡人磨！不對，向前哥不是惡人，是好人，這叫替天行道！」

  孟如宣被逗笑了，火光里，兩個梨渦一閃一閃的。

  柳三娘往她碗裡又添了一勺肉湯，笑眯眯地說：「孟丫頭，多吃點。你這身子骨，得好好補。長點肉，往後好生養。」

  「咳咳咳！」孟如宣一口湯嗆在嗓子裡，咳得滿臉通紅。

  毛小燕拍著大腿笑岔了氣：「三娘！你這話說的！八字還沒一撇呢！」

  「快了快了。」柳三娘搖著蒲扇，促狹地瞟了林向前一眼，「三娘是過來人，看得明白著呢。」

  「三娘，你也取笑我。」孟如宣把臉埋進碗裡。

  「取笑你啥。」柳三娘給她順了順背，聲音放柔了，「丫頭，三娘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好男人這東西，跟山上的好參一樣，你不挖，就有人搶在你前頭挖。你看看這十里八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

  孟如宣捧著碗，小聲嘟囔：「誰要跟他……」

  「嘴硬。」柳三娘笑，「你嘴上說不要，眼睛可老實著呢。打從進了山，你瞅了他多少眼了？」

  「三娘！」

  柳三娘搖著蒲扇，噗呲一笑道，「我看著你們年輕人這樣，心裡高興。」

  火光跳了跳。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笑，可那笑底下，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一閃，就過去了。

  林向前坐在火堆另一邊，撕著狗肉，給柳三娘遞過去一條烤得最好的腿。

  「三娘，吃。」

  柳三娘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罵他：「燙死老娘了，你就不能吹吹？」

  「你自己吹，你最會吹了。」

  「呸！」

  林小滿早就吃的滿嘴流油了，「哥，太香了，你怎麼烤的這麼好吃啊？要是讓王富貴知道我們吃了他的寶貝狗，一定氣吐血。」

  「該！」

  五個人笑作一團。

  山風，篝火，肉湯。

  火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山坡上，晃啊晃的。

  這是林向前重生以來，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