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打狼群

  王解放沒急著說話，摸出煙點了一支，慢悠悠抽了兩口，才開口：「富貴，爸問你，野豬可怕，還是狼可怕？」

  「啊？」王富貴愣了，「爸，啥意思？」

  「野豬凶，可野豬獨來獨往，打一槍，它就散了。」王解放眯著眼睛，「狼不一樣，狼成群，記仇，咬了人還知道堵門。你要是獵人，你怕野豬，還是怕狼群？」

  「那肯定是狼群啊。」

  「對嘍。」王解放吐出一口煙，煙霧後面的那雙眼睛冷冷的：「黑風口來了一群狼。」

  王富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狼群的事，這兩天剛傳到縣裡。

  不是山里那種一兩隻的孤狼，是整整一群，至少十幾隻，從北邊的老林子裡下來的，凶得邪乎。

  先是上河村，一夜之間羊圈被掏了七隻羊，一隻沒剩，羊圈牆上全是爪印，血點子濺到了房檐上。羊倌早上起來一看，當場癱在了圈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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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是柳樹屯，一頭懷了崽的母牛，白天還在地里犁地，傍黑天被狼群圍在了河灘上。等人聽見動靜打著火把趕過去，母牛已經被活活掏了肚子，腸子拖出去兩丈遠，一屍兩命，血流了一畝地。

  最慘的是王家窪。

  王家窪有個五歲的娃，小名栓柱，虎頭虎腦，見人就笑。那天傍晚，娃在門口耍，他媽進屋盛了碗飯的工夫，出來孩子沒了。

  門檻上還丟著娃耍的木頭槍。

  全村打著火把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在後山的溝里，找到了一隻小鞋。

  孩子他娘當場就瘋了，抱著那隻鞋，哭死過去三回。

  三個村子，人心惶惶。天還沒黑透，家家戶戶就把門閂死了，孩子一個不敢放出門。公社連下了三道令，限期半月，務除狼患，可周邊幾個村的獵戶湊在一塊兒商量了兩宿，最後全搖了頭。

  誰敢接？

  狼群不是野豬。野豬愣，狼精。狼會分進合擊，會包抄設伏，會聲東擊西，最毒的是記仇，你打了它一隻，它能堵著你家門嚎半宿。前年公社組織圍獵野豬，去了十幾桿槍，還傷了兩個。這回是狼群，真出了人命，誰擔待得起？

  「爸，你是說……」王富貴激動得差點從病床上蹦起來，扯得肋骨一陣疼，哎喲哎喲又趴下了，「讓林向前那王八蛋去斗狼群？！」

  「不是讓。」王解放糾正他，「是請。風風光光地請，敲鑼打鼓地請。」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公社限期半月除狼患，這是軍令狀。我現在就回村，開村委會，當著全村的面，推薦他林向前當這個護林員，把除狼這副擔子，親手交到他肩上。」

  「他，他能接嗎？他又不傻，這麼麻煩的事，要我，我不干！」

  「他不能不接。」王解放冷笑，「他現在是什麼人？全村的英雄，公社表揚的先進，組織信任他，群眾指望他，他敢往後縮？他一縮，英雄的名頭就砸了。他不縮，黑風口那群狼……」

  王解放做了個手勢。

  「半個月，除不了狼患，是他無能，公社的板子打下來，先進變典型，反面的。除狼的時候讓狼叼了去，那是他命不好。就算他命大，真把狼除了……」

  王富貴急忙問：「那咋辦？」

  「除了？」王解放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狼記仇。頭狼死了，剩下的狼能記他一輩子。冬天還長著呢，他能長八隻眼睛？」

  王富貴聽得心花怒放，一拍床板：「高！爸，還是你高！這就叫，借刀殺人！」

  「這叫什麼借刀殺人。」王解放瞪他一眼，「這是組織培養，是給他進步的機會，說話注意點。」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王富貴笑完了，又有點不放心：「爸，萬一，我是說萬一，那小子真把狼群給滅了呢？」

  「滅了？」王解放斜他一眼，「十幾隻狼，他一個人一桿土銃，你當他是天兵天將？就算他真有三頭六臂，滅狼群，他也得脫三層皮。這半個月，他釘死在山上，村裡的事，他一根手指頭都插不上。你反正就安心養傷，這些事兒爸都安排好了。」

  「那要是他運氣好……」

  「沒有那麼多運氣。」王解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富貴，記住嘍，跟人斗，斗的不是一時輸贏，是誰能站到最後。他現在風頭越盛，盯他的人就越多。人這一輩子，不可能樣樣都順，他也不可能。咱們就等著，等他出錯的那一天。」

  當天下午，王解放回村，連夜召開村委會，又敲鑼打鼓把全村人召集到打穀場。

  「鄉親們！」王解放站在磨盤上，聲音洪亮，「黑風口來了狼群，王家窪的娃，都讓狼叼去了！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公社有令，限期除狼！可咱們村，誰能擔這個擔子？」

  他頓了頓，手往人群里一指。

  「我提議，林向前！」

  人群嗡的一聲。

  「向前？向前行啊！」

  「他剛打死那麼大的蛇，槍法全村第一！」

  「可是狼群啊……十幾隻狼，一個人……」

  王解放雙手下壓，痛心疾首：「我知道兇險！可我不把這副擔子交給向前，交給誰？交給張建軍？他連算盤珠子都數不明白！鄉親們，亂世用重典，危難用能人！向前，你出來！」

  林向前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磨盤下。

  「向前啊。」王解放的聲音放得又沉又懇切，眼睛裡甚至泛著淚光，「叔知道，這副擔子重，兇險。可是王家窪那個娃，才五歲啊。叔今天把話放這兒，你要是把狼除了，你就是咱們十里八鄉的大恩人！大隊給你記頭功，工分按最高檔算，打到的狼，皮子肉全歸你！你，敢不敢接？」

  一頂一頂的高帽子，當著全村的面，往他頭上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林向前身上。

  林向前抬起頭，看著磨盤上那個聲情並茂的老支書。

  老狐狸。

  這齣戲唱得，比他兒子高明一百倍。苦肉計加激將法，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他架到火上。

  接，是火坑，不接，是狗熊。

  「我接。」

  林向前開口了，聲音不大，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只要你接，什麼條件叔都依你！」王解放沒想到林向前這麼傻，都不用自己多說幾句，一下子就是上套了。

  「我要立個字據。」林向前說，「等我把狼除了，工分，頭功，獵物全部歸我，白紙黑字，您按手印。」

  王解放哈哈大笑，大手一揮：「好！立！當著全村的面立！這是應當應份的。」

  「還有我們家不是還欠隊裡200斤高粱米嗎......」

  「免了！」王解放不等林向前說完，再次大手一揮，「向前，你現在要為村里做大好事，這一點點糧食算什麼。」

  說完指著張建軍，「建軍你聽到沒有，從欠帳本上把林老根家的200斤高粱米劃了，馬上！」

  張建軍早就明白王解放的意圖，連連點頭，「好嘞，支書，我這就劃，林老根家不欠隊裡的糧了。」

  字據當場立了，紅手印按得結結實實。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擦黑。林向前往家走，身後傳來村民們的議論。

  「向前真是好樣的，敢接狼群！」

  「就是太險了，一個人對一群狼……」

  「向前，你可一定要當心啊，狼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們一群一群的出動。」

  林向前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微微翹著。

  狼群。

  好啊。

  他正愁上哪弄一張狼皮褥子給他爹治腰呢。

  自己送上門來了。

  張建軍和王解放看著林向前背影，二人對視一眼，這回妥了，這小子死定了。

  上任第一夜，狼群就下來了。

  後半夜，山風嗚嗚地刮，林向前在石屋裡睡得正沉，腦子裡轟的一聲，第七感炸了。

  西北方向，五里地外，十幾個活物的動靜，貼著山樑，悄沒聲地往下壓。

  分散開的，三個一組，四個一夥，呈一個口袋形，朝山腳的羊圈包抄。

  林向前一個激靈坐起來，後背的汗毛全豎了。

  好一群畜生。

  野豬是愣頭青，直來直去。狼不一樣，這群狼會分進合擊，會繞後斷退路，這是圍獵的打法！

  他抓槍，裝藥，灌砂，又把兩把短刀別在腰上，摸黑出了門。

  他沒往羊圈去。

  去羊圈，是追著狼屁股跑，永遠慢半拍。

  他直奔口袋陣的後腰，那處山樑的埡口。狼群包抄，必經之路。

  埡口上風大，林向前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把槍架穩，眼睛適應著黑暗。

  來了。

  先是一隻探路的，貼著地皮，走走停停，耳朵一聳一聳。

  林向前沒動。

  探路的過去，大部隊跟上來了。一隻，兩隻，三隻……月光下，一隻只灰影貼著山樑溜下來，綠油油的眼睛，一對一對，像飄著的鬼火。

  打頭的那隻最大，肩高快趕上半大牛犢，毛色灰里泛青，走在一群狼的最前頭，步伐不緊不慢。

  頭狼。

  林向前的槍口，穩穩地跟著它。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頭狼忽然停住了，耳朵猛地轉向他藏身的方向，鼻子抽動著。

  被聞出來了！

  就是現在！

  「砰！」

  槍響，頭狼的腦袋炸開一朵血花，龐大的身子往前一衝，栽倒了。

  狼群炸了。

  「砰！」第二槍，撂倒一隻剛要掉頭的大狼。

  「砰！」第三槍，又一隻。

  黑暗裡，槍聲就是命令。狼群亂了，有的往山上竄，有的紅著眼反撲。

  最毒的是有兩隻狼，不退，貼著地皮，一左一右，朝他包抄過來，快得像兩道灰煙。

  左邊那隻先到，離他不到五步，後爪一蹬，騰空撲起，腥風撲面，血盆大口直奔咽喉。

  林向前身子一側，讓開咽喉要害，槍身橫掃，槍托結結實實砸在狼腰上。

  老話說，銅頭鐵尾豆腐腰。狼這東西，頭硬得很，腰是真脆。這一下砸實了，咔嚓一聲，那狼哀嚎一聲，癱在地上，後半截身子動彈不得，就剩兩隻前爪還在刨地。

  右邊的緊跟著到了。

  林向前反手抽出短刀，不退反進，迎著那張血口，一刀從狼的下巴頦捅進去，直沒刀柄。

  熱乎乎的狼血噴了他一手，腥氣沖鼻。

  那狼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他抽出刀，抬眼一掃，一隻母狼正夾著尾巴往山樑上竄。他抓起槍，裝藥，抬手，砰的一槍，把它撂在了半坡上。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隻狼逃進老林子，前後不到一袋煙的工夫。

  埡口上，躺了五隻狼。

  打頭的頭狼，四隻大狼。

  剩下的七八隻，跑沒影了。

  林向前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著，握槍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脫力。剛才那幾下，看著乾淨利落，其實每一步都在鬼門關上走。狼撲過來的速度，比野豬快一倍都不止，差半寸，躺在這兒的就是他。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低頭看看那五隻狼，咧嘴笑了。

  大蟒蛇值一輛自行車。

  這群狼，值多少？

  天亮了，消息長了翅膀。

  五隻狼！頭狼還被打死了！王家窪的仇，報了一半！

  三個村的人都湧來看，埡口上那五隻狼擺成一排，每隻都有百十斤，獠牙齜著，死了都瘮人。

  「好傢夥，一晚上五隻！」

  「頭狼！你們看這隻最大的，就是頭狼！」

  「向前這槍法，這是神仙下凡吧？」

  「王家窪的人來了！給向前磕頭來了！」

  王家窪來的是孩子他爹，一個鐵塔似的漢子，撲通一聲就給林向前跪下了，腦袋磕在石頭上，邦邦響：「恩公！你給我們家栓柱報了仇了！恩公啊！」

  林向前趕緊把他架起來：「大哥，使不得，快起來！」

  漢子哭得滿臉是淚：「我娃才五歲啊！讓那幫畜生叼走的時候，還穿著他媽新做的鞋……恩公，往後你就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周圍的人都紅了眼圈。

  老秦頭抹著眼睛：「這狼患一除，三個村都得念向前的好，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功德！」

  人群最後，王解放站在那兒，臉上掛著笑，跟著鼓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一晚上，五隻狼，連頭狼都幹掉了。

  他給林向前挖的火坑，又讓人家做成了滿漢全席。

  張建軍湊在他旁邊，臉白得沒一絲血色，聲音壓得極低：「支書，這，這小子怎麼這麼邪，狼群都拿他沒辦法……」

  「慌什麼。」王解放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頭狼死了，狼群記仇。往後這山上，天天都是他的鬼門關。」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