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原來是狐狸崽子

  「昨兒晚上摸黑進城，能弄來百寶素和脫脂奶粉。今兒大清早就順道領回一個能打醬油的閨女。」

  「看來你在城裡念書那幾年，日子過得挺充實啊。」

  林婉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聲音輕細卻字字扎人：

  「挺能啊！不過，下次好歹帶個貌美如花的媳婦回來嘛！」

  顧平安心頭一跳，只覺得麻衣道身的護體罡氣都在發顫。

  天地良心，這罪名要是坐實了，比引九天玄雷劈他天靈蓋還冤。

  「停！婉秋姐，打住......你聽我狡辯，啊呸，聽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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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平安大步走上前，右手按在胸口，神色嚴肅得像即將宣誓加入組織的地下工作人員。

  「這絕對是資產階級糖衣炮彈對無產階級革命同志的惡毒誣陷！」

  「那小丫頭生得唇紅齒白、大眼圓腮......我呢？劍眉朗目、下頜如刀，從骨骼發育學來看，這根本不是一個分子鏈條能組合出來的表型！」

  他急得直比畫，吐沫星子亂飛：「再說了，我在城裡讀書那些年......天天在麥地里搞深耕試驗，連女同學的手指頭都沒碰過半下，怎麼可能憑空變出這麼大一個掛件？這絕對是舊社會的封建殘餘在搞歷史遺留訛詐！」

  「編，你接著編。」

  林婉秋胸口起伏了幾下，偏過頭去不看他。

  道理她何嘗不懂？

  她體內沉睡著特殊純在，也曾執掌緣法。

  這紅衣小女孩踏進院子的那一瞬，她就察覺到是個狐狸崽子。

  身上雖有一縷與顧平安糾纏不清的因果異數，但絕無半分骨血相連的生身血脈。

  可懂得歸懂得，心口那股酸澀卻壓不住地往上頂。

  八年了。

  她頂著成分不好的帽子被發配到這荒山僻壤，受盡冷眼與苛待。

  兩人在爛泥堆里相濡以沫，好不容易熬到顧平安開了竅、褪了瘋病，眼瞅著要起新房過紅火日子，結果連花轎都沒見著影子，門外就堂而皇之闖進個狐狸崽子喊爹！

  更刺眼的是，那狐狸崽子通身穿金戴銀，手底下隨從抬手就是省市調撥單，背後的女人該是何等風光富貴？

  「咕咚。」

  炕沿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吞咽聲。

  囡囡坐在剛墊好的白面口袋上，兩隻懸空的小短腿晃晃悠悠。

  小丫頭半點沒被屋裡的冷場嚇著，反倒兩手托著腮幫子，烏溜溜的大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戲。

  見林婉秋看過來，囡囡麻利地從紅緞襖子的小兜里摸出一塊圓滾滾的物件。

  剝開外層的蠟紙，露出一顆奶白誘人的大白兔奶糖。

  囡囡邁著短腿小跑過來，小胖手高高舉起，甜膩膩的奶香立刻在兩人鼻尖散開。

  「漂亮後媽，吃糖糖！」

  小丫頭仰著圓嘟嘟的臉蛋，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姨姨說了，出門在外嘴要甜，做小輩的得孝敬長輩。」

  「往後你打我爸爸的時候，囡囡幫你遞掃帚！」

  林婉秋一愣，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耳根，面頰瞬間燒成了深秋的紅柿子。

  「你……你叫我什麼？」

  林婉秋舌頭差點打了結，低頭看著那顆裹著細粉的奶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二十出頭的大姑娘，黃花閨女的身子，連正經的婚書都沒扯，冷不丁被扣上一頂「後媽」的大帽子！

  雖然加了個『漂亮』，但也太膈應人了吧？

  偏偏這小東西仰著一張毫無雜念的粉嫩小臉，眼角還掛著哭出來的紅印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討好與依賴。

  林婉秋藏在袖口裡的手微微鬆開。

  她活了萬載，見慣了妖魔修羅的算計撕咬，最招架不住的反倒是這種不摻雜任何惡意的至純之氣。

  「小狐狸崽子！你可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存在？」

  小丫頭的歪著頭，明顯是在思考對方如何知道自己是狐狸崽子的，然後哼哧哼哧邁著小短腿，搬了張小凳子到跟前站了上去。

  她附在林婉秋的耳邊，輕聲說：「我不告訴別人，我知道好後媽是青絡玄狸、是青丘的上古妖尊......囡囡能看到你背後的漂亮尾巴呢！」

  然後，可憐兮兮地看著林婉秋，委屈地道：「好後媽，能不能不要告訴姨姨......不然會被抽屁屁的。就當......就當這是我倆的秘密。」

  「是該抽屁股......行了，別胡亂攀親戚。」

  林婉秋板著臉，強行壓下嘴角險些揚起的弧度，伸手接過那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

  濃郁醇厚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她彎下腰，輕輕幫囡囡理了理跑歪的紅棉襖領子，嘴裡哼了一聲：

  「吃你的糖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少多嘴。」

  「漂亮後媽最好了！」囡囡頓時咧開缺了半顆乳牙的嘴笑了起來，兩手緊緊抱住林婉秋的棉褲腿，小腦袋在她小腿上親昵地蹭來蹭去。

  顧平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小崽子……當真生了副七竅玲瓏心，這求生欲比自己的麻衣道身還硬！

  「看什麼看？做飯去！」

  林婉秋轉過臉，惡狠狠剜了顧平安一眼，耳根的紅暈卻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脖頸深處。

  「得令！」

  顧平安如蒙大赦，一溜煙鑽進外頭矮小的窩棚灶房。

  午後的日頭斜斜照進逼仄的灶棚。

  林婉秋安頓好在炕上自己玩翻繩的囡囡，輕手輕腳掀簾走了出來。

  她抱了一捆乾燥的苞米秸稈，蹲在黑石灶膛前，拿起火摺子點燃引柴。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在她略顯單薄的清麗側臉上。

  看著灶膛里噼啪作響的柴火，林婉秋的眸光微微泛起漣漪，心神不知不覺飄遠。

  上古紛爭，神魔隕落。

  她本體身為七尾青絡玄狸，執掌天下情緣惡果，曾冷眼俯瞰三界悲歡，何曾將區區凡塵情愛放在眼裡？

  可當封印加身、流落凡塵，饑寒交迫瀕臨死境時，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傻子，滿手髒污地捧來半塊焐熱的窩頭。

  八年歲月，日升月落。

  那顆原本早已古井無波的妖核，竟不知何時被這人間微末的煙火氣徹底浸透。

  她怕。

  怕極了眼前這一捧好不容易捂暖的溫存，轉瞬間被外界的風雨碾個粉碎。

  她貪戀這份平凡，甚至方才某一瞬間，看著囡囡那張玉雪可愛的笑臉，心底深處竟鬼使神差地划過一個荒謬的念頭——不用懷胎十月便能得這麼個乖巧的閨女，似乎……也並非壞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