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長得醜，想得倒挺美

  林婉秋面色發冷，纖細的手指搭在腰側，眸底浮現出一層暗青微光，就要跨步上前。

  然而，還沒等她動手，一道稚嫩卻尖銳的小嗓門率先炸開。

  「你是壞銀、大壞銀！這些東西都是額滴！」

  囡囡從顧平安懷裡掙脫下來，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往腰上一插，兩隻朝天小辮氣得一抖一抖。

  小丫頭昂著下巴，像只護食的肥母雞，邁著短腿直接衝到孫二麻子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脆生生開罵：

  「長得像個癩蛤蟆、比我爸爸的刺蝟頭還難看！臉上坑坑窪窪，長得醜，想得倒挺美！」

  「這是額掏壓歲錢買給我爸爸的！你算哪根蔥，也配吃我家的麵粉？臭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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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頭中氣十足，罵聲清脆響亮，迴蕩在空地上。

  周圍幾個憋不住笑的後生撲哧笑出了聲，孫二麻子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抬起手就想往囡囡臉上扇：「哪來的野種，敢罵長輩……」

  「啪！」

  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在半空截住了孫二麻子的手腕。

  領頭的漢子目光冷漠，腕力如鐵鉗收緊。

  孫二麻子痛得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身子矮了半截。

  漢子隨手一甩，將孫二麻子搡了個踉蹌，接著從夾克內襯掏出一疊蓋著鮮紅大印的蓋章信箋，啪地甩在孫二麻子的算盤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漢子聲音如沙礫摩擦：「市商業局、省外貿口調撥憑證，全額付款，合法提貨手續。你再敢犬吠半句，按破壞合法商貿扣你帽子，讓你把牢底坐穿。」

  孫二麻子掃了一眼抬頭那幾個嚇人的公章，渾身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連滾帶爬退回人群里，再不敢放一個屁。

  社員們徹底閉了嘴，看著顧平安的眼神從眼紅變成了畏懼。能驚動省市兩級商業口調動這種貨物的，背後得是多大的通天人物？

  真是細思極恐、粗思更極恐。

  而當事人顧平安雙手插在褲兜里，優哉游哉走上前兩步。

  掃視全場一遍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姐妹，安靜一下。不要搞封建迷信......啊呸，搞階級鬥爭那一套，更不要像某些人那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這批物資，是一位『農大』老教授牽頭的一項重點科研項目......《關於貧困山區特困戶高蛋白攝入對人體代謝機能的定向試驗》。我家是上面指定的、唯一的試驗觀測對象。這叫科學研究，明白麼？」

  「都散了吧，別耽誤國家科研進度。」

  人群面面相覷。

  什麼高蛋白、什麼代謝機能，大字不識幾個的社員哪裡聽得懂，但顧平安說得頭頭是道，加上那張四九城農大畢業生的硬底子，誰也不敢再跳出來蹦躂。

  顧平安表面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心底則是狂笑：「神特麼『高蛋白攝入對人體代謝機能的定向試驗』，把吃飯、拉屎說得如此學術，看繞不死你們！」

  「都堵在這幹啥？想造反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的老支書氣急敗壞，手裡的旱菸杆在拖拉機輪胎上狠狠敲了敲，發出沉悶響聲。

  鐵青著臉走過來，揮舞著菸袋鍋子攆人：「地里的秋苞米不用收了？公社工分不用掙了？」

  「看你們一個個閒的......再聚眾鬧事，今年冬天救濟糧一兩都沒有！」

  「滾......都給我滾回去幹活！」

  老支書發了威，圍觀的人群這才作鳥獸散，只是眼神依舊戀戀不捨地黏在茅草屋前那些火腿和豬肉上。

  等閒雜人等全走光了，老支書才背著手晃悠進院子。

  探頭看了看茅草屋裡快要頂到房梁的物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各異的林婉秋、囡囡和黑衣漢子，深深嘆了口氣。

  「平安啊。」老支書敲了敲菸袋，滿臉愁容，「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你這身子骨剛清醒，命格太輕，驟然壓上這種潑天富貴，老頭子怕你扛不住這股因果煞氣啊。」

  顧平安嘿嘿一笑，半點沒當回事。

  「這老登......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麼聊齋啊？」

  轉過身從敞開的半扇豬肉上抽出一把剔骨尖刀，手起刀落。

  「刺啦」一聲，一塊至少十斤重、肥瘦相間的大五花肉被齊整切下。

  顧平安隨手扯了根麻繩穿好，直接甩進老支書懷裡。

  「叔公，少操心那些有的沒的。好東西到了肚子裡才是自己的......」顧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油漬，話中意味不明，「拿回去給叔婆熬豬油渣，放寬心......我命硬得很。」

  老支書抱著沉甸甸、還帶著溫熱油脂的豬肉，嘴唇顫了顫，原先準備好的一肚子敲打話，全被這塊實打實的肥膘堵回了嗓子眼。

  「你小子......成！算你小子有良心。」老支書咧開嘴，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當即把肉往咯吱窩一夾，「工程隊的事我盯緊點，明天一早就安排進場平地基，保證一個月內讓你住進青磚大瓦房！」

  老支書腳步輕快地走了，連揮揮衣袖的動作都懶得留下，但確實帶走了一大塊五花肉。

  「我呸！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旁邊的林婉秋全程牽著囡囡，目光平靜地看向顧平安和那老不修相互算計。

  這些年的特殊經歷讓她明白，凡間因緣際會，強求不如順應，只是藏在袖中的指節依舊微微收緊了幾分。

  那兩輛綠皮卡車噴著嗆人的藍煙轟隆開走，村道上的喧囂逐漸散去。

  村尾那間四面漏風的破茅屋裡，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屋裡本就窄小，如今堆了整整兩百袋富強粉、六大扇泛著油光的生豬肉，還有成箱的麥乳精和鐵皮罐頭，連下腳的地界都沒留出半尺。

  林婉秋背對著門，站在一堆麵粉袋前。

  她單薄的脊背繃得筆直，纖細的手指搭在油紙包好的金華火腿上，指甲輕輕掐進硬紙殼裡。

  屋裡的空氣冷颼颼的，卻壓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燥意。

  顧平安站在土門檻外，後腦勺陣陣冒涼氣。

  他乾咳一聲，抬腳跨進門檻，順手帶上了那扇用麻繩綁著的破木門。

  「那個，婉秋姐，你聽......」

  林婉秋沒回頭，聲音清清冷冷地飄了過來：

  「顧大才子，顧大英雄。四九城農大畢業的高才生......今天可是威風八面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