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給得太多了

  方才還在樹底下嘀嘀咕咕的小鬍子三兒，領著兩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黑衣大漢，大步流星跨入院子。

  兩名大漢眼神冷厲，手掌有意無意搭在腰後，常年在刀口舔血淬鍊出的兇悍煞氣毫無收斂地釋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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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嬸幾人被這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麵湯險些扣在地上。

  在這偏僻農村，誰見過這種一身黑呢子大衣、滿臉橫肉的城裡狠角色？

  「滾！」一名黑衣大漢冷冷吐出一個字。

  圍觀的長舌婦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抱著碗連滾帶爬地退回了村道。

  「平安爺，林姑娘，我家小小姐不懂事，給您二位添麻煩了。」三兒三步並作兩旁湊上前來，滿臉堆著討好的諂笑。

  顧平安好不容易咽下那口棗泥糕，眼神微眯打量著三兒。

  黑市里光頭六爺的手下？那晚巷口那個蛇頭鼠眼的哥們？

  剛要開口盤問底細，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劇烈而轟鳴的柴油發動機聲響。

  「突突突突——！」

  黑煙滾滾，伴隨著拖拉機刺耳的鳴笛，以及老支書上氣不接下氣的咆哮：

  「都給老子讓開！公社工程隊的拖拉機進村，碰壞了一塊磚，扣你們全家一年的工分！」

  只見村道盡頭，三台嶄新的紅旗牌大拖拉機轟鳴而至。

  車廂上拉滿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火磚、成捆的優質長條紅松木樑，以及一袋袋蓋著厚厚一層紅色氈布的神秘建材。

  隨車坐著的公社工程隊技術員拿著大鐵皮喇叭，扯著大嗓門沿途高喊：

  「紅星公社特批給抗擊特大水生災害的英雄模範——顧平安同志、林婉秋同志的建房物資進場！」

  聲浪滾滾，席捲全村。

  原本被黑衣人嚇退的社員們再次蜂擁而出，眼珠子都紅了。

  真是畜生啊、整整三車！

  全是公社全額撥付的高檔料子！

  顧平安心中那股被亂認爹的鬱悶頓時煙消雲散，嘴角扯出一抹慣常的痞笑。

  可當他的麻衣望氣術下意識掃過最前頭那輛拖拉機時，目光卻陡然凝固。

  不是有問題，而是給得太多了。

  小丫頭囡囡從林婉秋懷裡探出小腦袋，順著顧平安的肩膀往前瞄了一眼，當即撇下嘴角，肉嘟嘟的小手扯了扯顧平安的衣領。

  「爸爸，怎麼全是爛木頭和破磚頭？」小丫頭滿臉不高興，嘴唇翹得能掛油瓶，「我還以為是我讓人送的東西到了呢，囡囡不開心啦！」

  顧平安額角青筋跳動，抬手按住她的腦瓜頂：「小屁孩，要懂得艱苦奮鬥。這是社會主義建設的基石，什麼叫破磚頭？」

  「這是公家特批給我的高級材料......你一個小屁孩懂什麼。」

  林婉秋立在一旁，冷眼看著這『父女』倆唱雙簧。而且她敏銳地察覺到，村口方向正有另外的兩輛車正在靠近。

  果然，拖拉機的轟鳴聲還沒完全熄火，村頭土路上緊接著又傳來一陣更加沉悶的發動機轟響。

  兩輛刷著綠漆的小皮卡直接開進了村尾爛泥坪，一個急剎、車身穩穩橫在破茅屋前，車斗上同樣罩著厚實寬大的紅氈布。

  車門推開，四個身穿翻領夾克、腳蹬硬底皮鞋的精壯漢子利落跳下。他們沒有半點廢話，伸手扣住卡車後槽板，一把拽下綁繩，嘩啦一聲掀開了最外層的紅氈布。

  日光照耀下來，車廂內部的景象徹底暴露在全村老少眼前。

  「嘩——」人群里爆發出陣陣倒抽涼氣聲。

  那不是磚瓦，不是沙石，而是一排排泛著油光、碼放整齊的物資。

  左邊車上堆著兩百袋印著國營麵粉廠紅印的特級富強粉，每一袋都是扎紮實實的五十斤裝；旁邊挨著整整六大扇剛宰殺的生豬肉，厚厚的肥膘在日光下泛著晃眼的白光。

  右邊卡車上則是成箱的精裝鐵皮罐頭、成綑紮緊的金華火腿、堆的半人高的進口麥乳精，以及一包包用油紙封好、碼得四四方方的上海高橙糖。

  「搬！」看到了囡囡比劃的手勢，領頭的漢子打了個手勢，四名漢子兩兩一組，扛起白面口袋和半扇生豬，邁著大步就往顧平安那間四面透風的破茅屋裡搬運。

  動作乾脆利落。

  重物砸在夯土泥地上的沉悶聲響，一聲接一聲。

  原本就逼仄昏暗的茅草屋，眨眼間就被雪白的麵粉袋和淌著油光的豬肉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界都沒剩下。

  「我的舅老爺姑奶奶誒！這小野......啊呸！小祖宗這麼豪橫的嗎？」周遭圍觀的社員們看呆了。

  幾個抱著破瓷碗的婦人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泥地里，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在普遍靠紅薯干和苞米碴子頂飽的年代，這麼多的精細糧和油水，哪怕是四九城海子裡的那幾位過年辦大席，估計也不可能擺出這種陣仗吧！

  「這……這得花多少錢？這顧傻子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

  「殺千刀的，整扇的豬肉啊！拿來餵豬都不帶這麼糟蹋的！」

  酸溜溜的竊竊私語彙聚成一片嘈雜。

  「讓開、讓開！都圍在這幹嘛？成何體統！」

  一道尖細刻薄的叫嚷聲穿透人群。

  大隊會計孫二麻子從人縫裡擠了出來，鼻樑上架著的鐵框眼鏡還缺了條腿。

  手裡捏著個小算盤，三角眼死死盯著正在往下卸的火腿箱子，嫉妒的臉頰皮肉直抽搐。

  早年間顧平安痴傻時，村里劃撥給顧家的救濟糧，有大半都被這孫二麻子經手扣下。

  如今看到往日被自己踩在腳底下的傻子居然坐擁這種場面，孫二麻子心裡的妒忌之火噌噌地往外竄。

  他一步跨到卡車前，攔住正在搬麵粉的黑衣漢子，扯開嗓門嚷嚷：

  「停下，都給我停下。我是大隊會計孫德柱！顧平安你老實交代，這些東西是打哪來的？」

  顧平安挑了挑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接話。

  孫二麻子自以為拿住了把柄，轉身面向聚集圍觀的村民，唾沫星子亂飛：

  「鄉親們，咱們紅旗大隊去年秋收就遭了水災，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才熬了過來！他顧平安一個吃百家飯的傻子，哪來這麼多緊俏物資？」

  「這必定是公社撥給咱們大隊的救濟糧，我嚴重懷疑這物資全被他使手段給貪墨了！」

  這話一出，原本就紅了眼的村民頓時騷動起來。

  「對啊，憑啥他一個人吃白面，咱們喝稀湯？」

  「查清楚！這得找公社領導說道說道！」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