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座神堂
那個女人長了一雙長而彎的眉毛，而他自己的眉毛，也是一樣的形狀！
這倒是又讓他對那女人生出了幾分親近。
後來，府中的庶弟也長大了許多。
春和景明，他在房中背書，餘光卻瞥見庶弟被乳母領著，在海棠樹下肆意瘋鬧，追著蝴蝶跑，笑的無比開心。
他也好想出去玩啊。
他和母親抱怨，自己也該出去和弟弟一塊玩，可母親卻不屑地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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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個下賤的庶子。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你能喚我一聲母親前世修來的造化，你應該珍惜自己擁有的一切，而不是去羨慕一個可悲的庶子。」
做母親的兒子，是天大的造化嗎？
是的，母親說過嫡庶有別，以後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不會是弟弟的。
如此來說，他確實是有造化的。
可不等多久，他卻明白了母親話中的另外一層意思。
那是上元燈節。
他好不容易求了母親，帶他出來見一見京城的花燈。
他看到了琳琅滿目的花燈，
他看到了書里寫的東風夜放花千樹。
那是極美極耀目的。
他仔仔細細的看著各種花燈，小兔子，小老虎。
可是一個髒兮兮的瘋女人忽地跑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雙臂，眼神癲狂地說：
「你就是小公子，聽我說，趙氏根本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你是我從房裡換出來的。」
「你的親娘是蕙——」
還沒等她說完，一把短刀忽地插進了她的心臟。
是母親。
母親的眼神陰寒刺骨，聲音里也蹙著寒霜：「小賤蹄子，竟讓你跑出去活了這麼久，真該一早就殺了你。」
母親身邊帶著的丫鬟，把那瘋女人拖了下去。
母親蹲下身，環住他的肩膀：「我的兒嚇到了吧，不要聽她亂說，她是娘帶來的陪嫁丫鬟，卻恬不知恥爬了你爹的床。」
「我本想將她打殺了，卻沒想到這蹄子提前逃跑，今日竟是跑出來離間我們母子感情。」
「你當然是娘的兒子，別聽她亂說，那就是個瘋子。」
他本該相信母親的說法的。
他怎麼可能不是母親的孩子？
一個對侯府心懷怨恨的瘋婆子的話，又怎麼能信？
可偏偏，他是個早慧之人。
他發現，那日母親帶出府的丫鬟和小廝，竟是不見了。
母親說那丫鬟是回了老家，小廝是出府做生意了。
可是小廝的包袱衣物明明都留在府中。
若是做生意，他為何走的那樣急？
還是因為，他們那日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被母親處理掉了？
他的心緩緩下沉。
他聽到那天的瘋婆子，說他的親娘是hui？
蕙姨娘？
他想起女人和自己一樣彎彎的眉毛。
都說兒肖母，可他和母親長的沒有半點相似。
卻和蕙姨娘有那樣相似的五官。
那個瘋婆子，說的竟是真的。
在得知了這個秘密之後，他陷入了無邊的恐慌。
他是蕙姨娘的孩子。
那便也是府中的庶子。
她想起母親對他說：「庶子生來便是低人一等的命。」
「一生只能謹小慎微，仰人鼻息。」
「雖然是侯府名義上的主子，但實際卻是半個下人。」
他不要過那樣的生活。
母親說過，活在這個世上，權利和財富比什麼都重要。
他不要做庶子，他要做母親的孩子！
可是，蕙姨娘卻沒有他一個黃口小兒懂事。
她竟然痴心妄想要把他偷出侯府，要拽著他跌入那卑賤的泥沼，毀掉他的前程。
所以，他絕不可能跟他走。
那日，他眼睜睜的看著蕙姨娘在他面前被活活打死。
蕙姨娘被打的口吐鮮血，可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眼神還是那樣的溫柔。
他想喊停，想叫他們別打了。
可是他不能這樣說，他死死地咬住牙關，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的親娘，死了。
不，他的母親是趙氏，他只有趙氏一個母親，他，必須是侯府嫡子。
承恩候陷入回憶，呆坐在原地。
孟九看著他，緩緩地開口：
「你即已親口承認，那我現在便開壇，化解她的執念吧。」
「至於她為何要帶你走，你，自己去看吧。」
孟九再次點燃三根香燭，她望著面前翻湧不盡的黑霧，聲音清脆：
「蕙姨娘，我已知曉了整件事的全貌。你當年被趙氏偷走了孩子，如今他已經成為了承恩候。」
「他害怕自己的身世被曝光，不敢承認你是他的母親，可今日他已在燭前承認了他所犯下的罪孽。承認你便是他的親生母親。」
「如今，你且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我帶走你的怨氣！」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那浩浩蕩蕩的黑霧，驟然化作一道道激浪向著孟九和承恩候襲來。
黑氣盡數灌入了他們的身軀。
無數破碎的畫面，老舊的記憶在二人眼前如走馬燈一般浮現。
【記憶】
我叫黃蕙。
我想，我的一切苦難都是從誤闖那間偏院開始的。
我原本是京郊一名孤女，在菜市上賣豆腐活命。
可老承恩候看中了我，逼我做妾。
侯府里的妾室很多，侯爺一月不過來我院中兩日。
府中諸事都由主母管著。
而合格的妾室，平日裡都只能帶在自己院中，不能出門。
有一日，我實在憋悶的慌，便在這偌大的府中遊蕩。
那日，我走了小路，來到了一個閉鎖的偏院。
剛走進院落，我就聞到了很大的血腥味。
還隱隱聽到低沉的哭腔。
偷偷把眼睛貼在紙窗上。
卻發現這偏院是一座神堂，
裡面供的不是尋常的佛祖菩薩，
而是一個沒有臉的泥像，
一個披著黑色斗笠的男人，就站在堂前，
把刀插進了另一個人的胸膛。
血，順著刀刃躺下，
我捂著嘴，渾身的血液倒流，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可那戴斗笠的男人，好似發現了我一般，
陰冷的眼睛像蛇信子一樣盯門後的我。
我沒有多想，立刻掉頭就跑。
沒有人跟上來，此後，這件事不敢和任何人透露。
高門大院的秘密很多，想要活下去，就決不能發現或者說出任何秘密。
那日，是我太唐突了。
自那天后，我更是越發想要逃離侯府，
那神堂是什麼地方?好好的侯府怎麼會有那麼一個地方？
可是我懷孕了。一時走不了。
十月懷胎，過的很快。
可我生產時，偏巧也趕上主母生產。
我只想這孩子真不會看日子。
府里所有得力的僕從穩婆全都在守在正院，
我這邊冷冷清清，
只有一個穩婆燒了熱水，
給我接生。
那日，我疼的幾乎斷氣。
直到我聽到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
看了一眼他皺巴巴的小臉，
還有手臂上那顆不起眼的紅痣，
才放心的昏了過去。
可等我醒過來，
穩婆卻苦著臉告訴我，
我生下的是個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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