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煩旁人管他
寶和寺，靜心苑，香火裊裊。
皇后歪在一張紫檀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柄白玉柄的拂塵，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她今年才三十五六，但嘴角常年繃著，法令紋略深，瞧著有些顯老。
對面繡墩上坐著她的女兒，謹寧公主，今年剛滿十六，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有一搭沒一搭地啃著，眼睛卻總往窗邊外那條山道上瞟。
皇后瞧她這樣子，把拂塵往榻邊一擱，端起茶盞抿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開口：「別看了。景淵既然應了來接你，總歸會來。遲個一時半刻的，也值得你脖子伸成這樣？」
謹寧把桂花糕一放，嬌聲道：「母后，這都什麼時辰了！說好了未時三刻到，這都到時辰了！景淵哥哥是不是把咱們給忘了？」
皇后沒接話，旁邊伺候的琴嬤嬤笑著打圓場：「公主別急，靖安侯爺向來守時，興許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再說今日是他和永平世子一道來，兩人同路，總不會出大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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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寧哼了一聲，嘴裡嘟囔：「什麼事能耽擱這麼久……」可到底還是忍不住，又伸著脖子往山道上張望。
皇后端著茶，目光落在敞軒外的石階上，眼神卻有些飄遠。
她們母女來寶和寺已經住了半年了。
半年前皇上要立顏妤為皇貴妃，位同副後，她當場把茶盞砸了。皇上倒好，明上一句重話沒說，轉頭就讓內務府擬旨。
她一氣之下帶著女兒跑到這寶和寺來「禮佛」，原想著皇上總得來哄她一哄。
可這一住就是半年，皇上的面沒見著，倒是每旬有人往寺里送東西，吃的用的玩的，堆了滿滿一庫房。
東西她收了，可這口氣咽不下去。
當年她嫁給皇上，是先帝賜的婚。嫁過去才知道，皇上心裡早有人了。
他們才成婚半年，皇上就頂著先帝的壓力，把顏妤也娶了過門，那時候他們在藩地，皇上把那賤人寵得沒邊。後來登基以後，更是把那賤人生的兒子立為了太子。
這些年，那女人處處壓她一頭，她過得實在憋屈。
可萬事都有突破口。
前幾日她聽聞陸景淵跟著太子已一同回京，她當即就有了主意。
再過半月便是太子的生辰，她正好借著這個由頭，帶著公主一同回宮。
皇后唇邊浮起一抹冷笑：「本宮倒要瞧瞧，那賤人若是知道景淵和我們母女走得這般親近，臉上會是什麼神色。」
「母后，他們來了！」
清脆的聲音忽地響起，謹寧公主提著裙擺興沖沖跑了出去。
皇后斂去眼底冷意，柔聲叮囑：「慢些跑，別摔著。」
謹寧哪聽得進去，拽著侍女的袖子就往外拖：「快快快，景淵哥哥來了！我兩年沒見他了！」
山門外，馬車停穩。
陸景淵剛下馬車，一抬眼就看見那道鵝黃身影從寺內飛奔出來，像只撲棱著翅膀的小雀。
「景淵哥哥！」
謹寧一頭撞進他懷裡，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腰，仰著臉看他，眼裡全是歡喜：「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忘記我了！」
陸景淵被她撞得後退半步，低頭看著懷裡這張嬌憨的小臉，眼底漫開一點縱容的笑：「說什麼胡話，兩年不見，倒越長越嬌了。」
他抬手把謹寧跑歪了的步搖扶正，動作自然親昵。
身後蕭允跟著下車，見狀嗤笑：「公主這是怎麼了，兩年不見，倒像八百年沒見過似的。」
謹寧回頭瞪他一眼：「蕭世子懂什麼，你又不是我景淵哥哥。」
說完又把臉靠回陸景淵身上：「景淵哥哥你說話不算話！說好了未時三刻，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在這兒等了整整兩個時辰，腿都站酸了！」
「路上有事耽擱了。」陸景淵鬆開她，「給你賠不是。」
謹寧鼓著腮幫子哼了一聲，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吸了吸鼻子，忽然愣了一下。她又湊近陸景淵，又吸了一下鼻子，臉上露出一種困惑的表情。
「景淵哥哥，你身上什麼味兒啊？」
陸景淵神色不動：「什麼什麼味兒？」
「香。」謹寧又往他跟前湊了湊，鼻子都快貼到他衣襟上了，「女人的香。你身上怎麼會有女人的香味兒？你從前身上從來都是淨的，除了你自己的薰香，什麼都沒有！」
蕭允在後頭「噗」地一聲笑出來，被陸景淵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別過頭假裝看風景。
陸景淵自然知道這香是綠梨身上的，他也不打算遮掩，「應該是我房裡的那個丫鬟的。」
謹寧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房裡的丫鬟？」她聲音拔高了幾分，「你什麼時候房裡有人了？」
陸景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素來厭惡旁人插手他的私事，哪怕對方是公主也不行。
「謹寧。」他的聲音都淡了幾分，「我房裡放個人，難不成還要先過問你的意思？」
謹寧被他這話噎住了。
她從小到大，陸景淵從沒用這種口氣跟她說過話。哪怕她小時候把他書房裡的硯台打翻了，墨汁潑了他一袖子，他也只是笑笑說「冒失鬼」。
可方才那句話里的疏離和不耐煩，她聽得真真切切。
為了一個丫鬟，他跟她甩臉子？
謹寧心裡那團火「騰」地竄上來，可到底沒敢真和陸景淵鬧脾氣，咬著唇往後退了半步，硬邦邦道：「我不過是問一句，景淵哥哥你至於這樣嗎。」
陸景淵沒接話，抬步便往靜心苑方向走。
謹寧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蕭允在後頭看得直搖頭，湊過來壓低嗓子打趣：
「小公主，你景淵哥哥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煩旁人管他。你倒好，一上來就查人家房裡的人，他能給你好臉才怪。」
謹寧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正鬧著，皇后扶著琴嬤嬤的手，從裡頭緩步走了出來。
方才外頭這番爭執，她遠遠聽了幾句，大概也知道怎麼回事。
但她半點沒有要替女兒說話的意思，反而含笑地看著陸景淵：「景淵，辛苦你了，這一路耽擱不少吧？」
陸景淵徑直走到她面前站定，拱手行禮：「臣參見皇后娘娘。路上有些瑣事耽擱，讓娘娘和公主久等，是臣的不是。」
皇后虛扶一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溫聲道：「無妨，你們年輕人事多，本宮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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