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分明是想要她
外頭傳來阿禾的敲門聲，說夫人吩咐，讓她們去街上採買些東西。
綠梨應了一聲，洗了把臉，換了衣裳，跟著阿禾出了門。
街上人來人往，她心不在焉地跟在阿禾後頭，阿禾說什麼她「嗯」什麼，眼睛看著路邊的攤子，覺得腦子昏昏沉沉，還在回憶昨晚的那個夢境。
哥哥現在已該快二十了。
不知道他娶媳婦沒有，不知道爹娘現在怎樣了？
他們還記得她嗎？
「阿妹——」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少年清亮的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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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梨猛地抬眼望去。
前頭走著一家三口，男人布衣粗衫，肩頭挎著布囊，婦人挽著竹籃走在一旁，他們中間立著個清俊的少年，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看著像個苦讀的學子。
少年朝著她揚聲揮手，「還愣在那幹嘛，快過來。」
綠梨一瞬失神，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心口砰砰地跳，這是兄長和爹娘嗎？
她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
這時，身後一道小小的身影自她身側飛快擦過，風似的衝上前，脆生生應道：「來了！」
綠梨一僵。
才發現那聲阿妹，不是喚她……
她望著那小姑娘跑到少年身側，一家人挨在一起，說說笑笑，暖融融地朝著街的那頭慢慢走遠。
方才那一瞬間冒出來的奢望，轟然碎開，酸澀、惶然，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阿禾走出幾步，發現綠梨沒跟上來，回頭叫她：「姐姐？你站那兒做什麼？」
綠梨沒接話。
她想回家。
她不想去臨景院，不想給二爺做通房，不想再在這座侯府里熬下去了。
她攢了十年銀子，原以為能買回自己的命，結果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
為什麼？！
魏國公想要她，便如同取一件器物；二爺那樣的混帳，喝醉了酒，便要強拉她進房。
憑什麼？！
她哪裡做錯了？她也是個人啊。這些年她小心翼翼，守著比旁人更嚴的規矩，處處低頭避讓，活得步步驚心。她已經那樣努力了，怎麼還落得這般下場？！
走。
現在就走。
出城去，回鄉下，找爹娘，找哥哥去。
大不了死在外頭，也好過在這侯府里讓人當牲口一樣送來送去。
她邁開了腳步，往前走……
這時剛才還亮著的天不知什麼時候被烏雲遮住了，細細密密的雨絲開始飄了下來。
「姐姐，你去哪？」阿禾見綠梨驟然跑起來，一時怔住，全然不知她究竟要去往何處。
但她懷裡還抱著剛買的幾匹料子，要是淋濕了回去夫人肯定要罵的，她追了幾步便不敢再追了，只能先找個地方躲雨。
綠梨只顧往前奔走。
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路上撞了人也不管，有人在背後罵「沒長眼啊」，她充耳不聞。
風卷著烏雲壓得極低，轟隆一聲驚雷驟然炸開，震得整條長街都似顫了顫。豆大的雨點緊跟著砸落，轉瞬就成了傾盆大雨。
綠梨渾身濕透，鬢髮貼在臉頰，一路跌跌撞撞衝到城門下。
持戈的士兵沿著城牆根列隊而立，甲冑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刀槍冷光森森，把守得水泄不通。
她僵在雨里，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自己大概是瘋了。
沒有路引，沒有文書，身無分文。
居然以為肯跑就能有出路，真是可笑。
這座城，就是一座困著她的牢籠，她掙不開，逃不掉……
無邊的絕望潮水一樣將她吞沒，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雷聲、雨聲、一點點遠去。
她身子一歪，直直往泥濘里倒去。
意識半昏半醒間，隱約聽見車輪碾過積水的咕嚕聲，一輛烏木馬車停在了她身側。
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隻玄色錦靴，穩穩落在積水的青石板上……
綠梨是被淡淡的薰香喚醒的。
腦袋昏昏沉沉，入目是素色紗帳，她撐著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回了侯府，而且是在墨石軒的西側耳房裡。身上那套濕透的衣裳也不見了，換了一身乾淨的。
「醒了？」
陸景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綠梨一扭頭，看見他坐在不遠處一張圈椅上，玄色常服，神色冷淡，手裡端著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
「那麼大的雨，跑到城門底下，是想做逃奴？」他放下茶盞，眼皮都沒抬，「你可知道，逃奴被抓回來是什麼下場？」
綠梨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角，沒吭聲。
「前些日子還說要跟了五爺，這下又攀上二爺了？」陸景淵的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目光沉沉鎖著她，「既然都攀上了二爺，那等著被他收房便是，怎麼還想著要逃？」
綠梨後背瞬間泛起一層涼意，原本還昏沉的腦子瞬間清醒大半。
原來臨景院那日發生的事，他全都一清二楚。
她原以為，陸承游半點責罰都沒挨，是因為侯爺壓根不知道二房那樁爛事。
她心底猛地竄起一個可怕的猜想。
陸承燁本該五天之後就從書院回來，結果他卻去了嵩陽書院。
綠梨抬眼，直直看向陸景淵，「五爺，是侯爺支走的，對不對？」
陸景淵迎上她的視線，鳳眸里沒有半分遮掩：「本侯作為他的兄長，替他的前程做打算，有何不妥？」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綠梨這才意識到這一切，都是陸景淵的布局。
從前她只當這位侯爺高高在上，卻沒料到他心思這般反覆無常。
先前在書房，是她鼓起勇氣向他示好，換來的是他冷言呵斥，趕了出去。
後來他又失控強吻她，被她咬破嘴唇，之後沉寂數日，她本以為這事翻篇了。
他又親手掐斷她所有別的出路，把她逼到絕境，
綠梨心底忍不住暗罵幾句。
他分明是想要她。
可他偏不直白要，非要一點點收走她所有退路，逼著她心甘情願，主動走到他跟前去。
綠梨閉了閉眼，方才那股崩潰到拼命想逃出去的慌亂，如今被陸景淵三言兩語一激，反倒冷靜了下來。
與其落到陸承游那種浪蕩紈絝手裡，日日受折辱，倒不如順著他。
至少陸景淵，是這侯府最高的那尊主子。
依附他，鄭氏不敢隨意拿捏她，龐氏和陸承游，也不敢再隨便動她。
更況且，接近陸景淵本就是在她最先計劃裡頭的。只不過被他的反覆無常折騰了一通，又繞回原地罷了。
綠梨緩緩地撐起身子，往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侯爺說的是，是奴婢先前糊塗，看不清前路。」
陸景淵眉梢微抬，沒說話，靜靜等著她往下說。
「奴婢先前還天真，以為五爺是依靠。如今才看清，這侯府里，能護得住奴婢的，只有侯爺。旁人的依靠，都是鏡花水月，一碰就碎。」
她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懸在兩人之間，指尖微微發顫，姿態是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奴婢不想再撞得頭破血流了。往後，奴婢只想跟著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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