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枕頭濕了一大片

  鄭氏這兩日心情不錯。龐氏送來的那匣子銀錁子她數了三遍，足足三十五兩。加上那隻嵌寶銀鐲子，轉手當了又能得十幾兩。

  她先前在心裡把龐氏罵了八百遍，可銀子揣進兜里的時候，那罵聲就變成了哼小曲。

  所以趙嬤嬤再次登門的時候，鄭氏臉上的笑堆得比上回還盛。

  「趙嬤嬤來了！快坐快坐。」鄭氏親自迎到門口，又扭頭吩咐綠梨，「快去沏茶，把我那罐雨前龍井拿出來。」

  綠梨低頭應了，退到茶房去燒水。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對。龐氏上回送了東西來壓事，按理說這事就翻篇了，怎麼又派人來？

  趙嬤嬤這回帶的東西比上回還多。一個錦盒裡是四匹上好的杭綢，另一個匣子裡是五十兩雪花銀，碼得整整齊齊。

  鄭氏眼睛都直了，嘴上還端著：「二夫人這是做什麼？上回的事不是已經說開了嘛，怎麼又送東西來？」

  趙嬤嬤笑吟吟地坐下，接過綠梨端來的茶，抿了一口才開口：

  

  「三夫人，奴婢今日來，是替我們夫人傳句話。上回的事雖說過去了，可我們夫人回去想了想，覺得二爺那般行事，根子上還是屋裡沒個妥帖人管著。

  我們夫人說了，與其讓二爺在外頭胡鬧，不如給他屋裡添個安分懂事的。三夫人您猜怎麼著？我們夫人想來想去，覺得綠梨姑娘最合適。」

  鄭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綠梨正拎著茶壺站在門帘外頭，聽見這話，手裡的銅壺差點脫了手。

  把她給二爺做通房？

  鄭氏臉上那點笑僵了一瞬。她放下茶碗，慢條斯理道：「嬤嬤，這事……綠梨是我三房的人，我原是打算讓她給慈兒做陪嫁的。」

  「三夫人，您聽我說完。」趙嬤嬤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

  「我們夫人知道綠梨姑娘是您調理出來的人，哪能白要您的？方才那五十兩隻是見面禮。往後每月，我們二房額外給三房送五兩銀子的例錢，就當是謝您割愛。再說，」

  趙嬤嬤笑了笑，「三姑娘新親事還沒定，綠梨擱在您這兒也是閒著。到了二爺屋裡，那也是三房出去的人，往後二房跟三房走動也親香不是？」

  鄭氏垂著眼，手指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點著。

  綠梨在帘子外頭，指甲掐進銅壺把手裡。

  五十兩，每月還再添五兩。她在心裡飛快地算，這甜頭，鄭氏不會不答應的。

  果然，鄭氏沉吟了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緩下來：「嬤嬤說的在理。只是綠梨畢竟跟了我這些年，總得問問她自己的意思——」

  「三夫人說笑了。」趙嬤嬤笑著打斷，「一個丫鬟的去處，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鄭氏沒再堅持。她放下茶碗，聲音里多了幾分親熱：「那……容我想想。嬤嬤回去跟你們夫人說，這事我心裡有數了，過兩日給她准信。」

  趙嬤嬤也不催，起身告辭。鄭氏親自送到廊下，回來的時候臉上那點笑還沒散乾淨，一扭頭看見綠梨拎著茶壺站在帘子旁邊，臉上的笑便淡了幾分。

  「聽見了？」鄭氏坐回榻上，拿帕子撣了撣膝頭。

  綠梨放下茶壺，跪下去：「夫人，奴婢不想去臨景院。」

  「不想去？」鄭氏瞥她一眼，「二爺看上你了，二夫人親自開的口，五十兩銀子擺在跟前，你說不想去？」

  「可夫人您不是讓奴婢給三姑娘做陪嫁嗎？等新親事定了，奴婢跟著三姑娘走——」綠梨抬頭，聲音發急。

  「慈兒的新親事還不知道在哪兒呢。」鄭氏打斷她，「你今年十六了，再擱兩年成老姑娘了。二房肯要你，是你的造化。二爺再怎麼混，那也是侯府的爺，你跟了他，往後吃穿也不愁。」

  綠梨還想說什麼，鄭氏擺了擺手：「行了，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先下去吧。」

  綠梨又心緒不寧地過了一天，五爺歸府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日一早，綠梨時不時往聽楓院的角門方向張望，連手裡的針線都扎偏了好幾次指尖。

  從晨光熹微等到日頭中天，再等到夕陽把廊下桂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角門那邊安安靜靜，始終沒有阿硯來尋她的腳步聲，也沒有陸承燁回來的消息。

  什麼都沒有。

  心底那點攢了許久的期盼，一點點往下沉，像墜進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實在熬不住了，悄悄拽住正要去廚房打水的阿禾，「阿禾，你能不能幫我去二院打聽打聽？五爺今天回來沒，你去找阿硯，看他在不在？」

  阿禾雖不清楚綠梨急著尋五爺是為了什麼，可瞧她臉色發白，心裡也跟著揪緊，連忙點頭：「姐姐你別急，我這就去，你在這兒等著我。」

  阿禾腳步匆匆地去了，足足半個時辰之後才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姐姐……二院那些婆子說，五爺在研學考評里拿了上等名次，夫子看他底子好，特意寫了薦帖，夫人把他送去蘇杭的嵩陽書院讀書了，根本沒有回侯府。」

  嵩陽書院。

  綠梨最後一點念想碾碎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阿禾後面還在說著什麼，她一句都聽不清了。

  五爺不會回來了，她所有的指望，全都落了空。

  這天夜裡，綠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她回到了小時候的屋裡。

  寒冬，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他們一家人只有一床棉被，她和哥哥縮在爹娘中間，被窩暖烘烘的。

  那些日子雖窮，卻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

  哥哥總有法子弄到吃的，夏天掏鳥窩，冬天下套子逮野兔。

  有一回他不知從哪兒弄來半瓢白面，娘烙了兩張餅，哥哥把餅掰開，大的那塊往她手裡塞，小的那塊自己拿著，蹲在門檻上吃得狼吞虎咽。

  她掰了一半遞給哥哥，哥哥擺手：「哥吃過了，哥不餓。」可她分明聽見他肚子咕嚕咕嚕叫。

  後來她長到五歲，能跟著哥哥出去跑了。

  哥哥帶她去村頭摸魚，水剛沒到小腿肚，她蹲在岸邊看，哥哥在河裡彎著腰摸，摸了半天摸上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舉著沖她晃：「阿梨！晚上有魚湯喝了！」

  她樂得直拍手，站起來的時候腳底一滑，一頭栽進河裡。

  哥哥扔了魚撲過來撈她，把她從水裡拎起來，她嗆了兩口水，嚇得哇哇大哭。

  哥哥把她往背上一扛，一邊往家跑一邊罵：「笨死了笨死了，下回不帶你出來了！」罵完了又回頭看她一眼，見她哭得打嗝，趕緊改口，「好了好了，哥錯了，哥不該罵你。下回還帶你出來，啊？」

  她趴在他背上，摟著他脖子，抽抽搭搭地說：「哥，魚沒了。」

  「魚沒了就沒了，回頭哥再給你摸一條大的。」……

  綠梨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枕頭濕了一大片，她拿手背蹭了蹭臉，才察覺額頭隱隱有些發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