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喜歡你

  鄭氏聽說綠梨接了顧姒鈺的差事，她心裡有幾分不滿，但到底也沒敢有什麼怨言，只吩咐道：

  「畫樣歸畫樣，你手裡的活計可別撂下。二少夫人就快臨盤了，你這幾天要趕製幾雙小孩子的繡鞋，還有兩身小衣裳，給二房送過去，別讓人家挑咱們三房的理。」

  綠梨應下。二少夫人周月華懷孕八月余，按規矩，府里各房女眷都要送些針線表心意。鄭氏跟二房暗裡雖不和睦，可面子上的東西一樣不能少。

  接下來幾日，綠梨忙得腳不沾地。白日要幹活，得空給二少夫人趕製軟底繡鞋和小衣裳，到了夜裡，她才能鋪開堂紙，一心撲在那幅繡樣畫上。

  她不畫亭台樓閣，也不畫那些壽宴上人人爭著討好的祥瑞圖樣。

  她畫的是曠野荒田，阡陌縱橫，沒有飽滿金黃的豐收麥穗，大多是讓風雨壓彎了的、半生半枯的的青苗。一老一幼兩個布衣農人，躬身扶穗，脊背佝僂。整幅畫用淡墨素色，畫風乾淨蕭瑟。

  畫完了，墨跡晾乾，她對著那幅畫坐了很久。

  題跋處還空著。她識字，可作詩一道，到底力有不逮。琢磨了半日，寫了兩句，怎麼看都覺得乾巴巴的，丟在紙邊揉成了團。

  一連兩天，那個位置就那麼空著。

  這日她正坐在廊下給二少夫人趕製小兒衣裳，阿禾從外頭跑進來：「姐姐，五爺跟前的阿硯來了，說五爺問那繡樣畫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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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梨手上針線停了一停。五爺是讀書人，她想了兩天都沒想出題跋，興許他能幫上忙。綠梨把小繡衣收進笸籮，回房把畫卷好，跟著阿硯去了五爺的書房。

  陸承燁一見她進來，眼睛都亮了，把手裡的書一合，沖她招手：「拿來我看看。」

  綠梨把畫遞過去，陸承燁展開，起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然後目光頓住了。

  半晌，陸承燁抬起頭，神色難得正經：「這是你畫的？」

  「嗯，是奴婢畫的。」

  「沒有亭台樓閣，沒有松鶴延年，沒有金粉祥雲。」陸承燁一樣一樣數著，語氣里聽不出褒貶，「太子爺的壽宴，滿殿的畫都是富麗堂皇的頌聖圖，你這幅掛上去，人家怕是要以為你故意觸霉頭。」

  綠梨垂著眼：「奴婢知道。可奴婢覺得，太子爺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金玉滿堂的畫他未必看得上眼。倒是這田壟間的青穗，半枯半生，或許能讓他多看一眼。」

  陸承燁搖搖頭：「我說實話阿，這畫樣你交上去，顧姒鈺那邊未必肯用。就算她肯，太子妃繡出來獻上去，萬一太子爺不高興，追究下來，你擔不起。我勸你再畫幾張吉利些的，一塊送過去，讓人家自己挑。」

  綠梨點頭，她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這幅《野田生穗圖》是她的心意，可她不敢拿命去賭貴人們的心胸。她得備幾幅規規矩矩的，再把這一幅混在裡頭，能不能被挑中，看天意。

  陸承燁見她應得痛快，又補了一句：「你畫別的之前，先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

  「針工局。」

  綠梨一愣：「針工局？」

  「宮裡出來的繡娘開辦的繡坊，專接達官貴人的活計。他們那兒收著不少歷年給宮裡做的繡樣底稿，什麼規制、什麼忌諱，門清。你既然要畫壽宴的繡樣，去看看人家的路子，省得閉門造車，畫出來犯了忌諱都不知道。」

  這倒是個實打實的建議。綠梨從小乾的就是針線這行，難得能去看一眼那些宮裡繡娘的手藝，她心裡巴不得。

  「奴婢聽五爺的。」

  陸承燁帶著她出了侯府，馬車穿過半座京城，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巷口。

  針工局的門面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三進院子，前廳掛樣品，中院是繡房，後院存底稿。管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幹婦人，見陸承燁遞了帖子，客氣得很，親自領著他們看了一圈。

  綠梨跟在後面，越看越沉默。

  管事拿出來的繡樣，一幅比一幅精緻。

  有的用金線盤出整座宮殿，飛檐斗拱，連瓦片都數得清；有的繡百鳥朝鳳，每一隻鳥的羽毛都纖毫畢現，沒有一根是亂的；還有那一朵朵花，開得規整圓滿，一絲雜色也無，美得沒有半分瑕疵。

  "這些繡樣，都是宮裡出去的繡娘做的？「她小聲問。

  紀管事笑了笑：」有一半是。另一半是這兒自己養的繡娘，從小練，練到十八九歲才讓上手做正經活。做壞了拆，拆了重來，一根線劈成十六絲，繡錯一針就得重來。貴人們身上穿的、屋裡掛的，哪一樣都不許有半點馬虎。"

  綠梨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碾了一下。

  這就是權貴眼裡的世界——乾乾淨淨，沒有一處殘缺，沒有一絲雜亂。宮殿是齊整的，羽毛是完美的，花是永不凋謝的。因為他們看慣了美好的東西，便以為天下本該如此。

  陸承燁在旁邊轉了一圈，回頭見她盯著繡屏出神，湊過來低聲道："怎麼樣？看完這些，是不是覺得你那幅畫太寒磣了？"

  綠梨沒接他的玩笑，認真道："五爺，奴婢想再多畫幾張。不用頂好的料子，就按這些繡樣的規制來，規規矩矩畫幾幅吉利的。至於那幅《野田生穗圖》……"她頓了頓，"奴婢還是想交上去。"

  陸承燁看了她一眼，沒再勸，只點了點頭："行，那你回去慢慢畫。畫好了我幫你看看。"

  從針工局出來，天色已經偏西。馬車沿著長街往回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綠梨靠在車壁上，懷裡抱著紀管事送她的幾卷底稿，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繡樣的畫法。

  陸承燁坐在對面，手裡剝著從針工局順出來的幾顆核桃，剝好了往她跟前推了推。

  「吃點，看你瘦的。」

  綠梨道了謝，捏了顆核桃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陸承燁靠在車壁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你那幅畫，其實我早就猜到你會畫什麼。」

  綠梨抬頭看他。

  "你心裡憋著事。」他手裡轉著半顆核桃，語氣不像平日那麼嬉皮笑臉，「從秋棠那事之後，你就一直繃著。旁人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

  綠梨垂下眼，沒接話。

  車裡靜了一瞬。陸承燁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問：「你是不是想家了？"

  「你那幅畫，就是你的家鄉吧。」他聲音放輕了些，「荒田，青穗，彎腰扶穗的農人。你想回去，是不是？」

  綠梨沒說話，可那一下繃緊的肩膀，出賣了她。

  陸承燁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擱在膝上的手。

  綠梨一顫，想抽卻沒抽開。

  "我跟你說句心裡話，你別嚇著。「陸承燁耳朵尖紅透了，」我覺得你跟府里別的丫鬟不一樣。我喜歡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