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誰又欺負你了

  第二天一早，綠梨揣著那三十二兩銀子去了前院，尋著了管理下人籍冊的周管事。

  周管事正坐在值房裡喝茶，見她進來，放下茶碗問：「什麼事？」

  綠梨屈膝行了禮，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銀子，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周管事，我想跟您打聽個事。昨兒個三房發賣出去的那個秋棠，您知道牙婆把人領哪兒去了嗎？」

  周管事看了看桌上的銀子，又看了看綠梨，眉頭微微皺起來。他沒碰那銀子，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秋棠跟我一處當差這些年，好歹姐妹一場。她這一走，我心裡擔心。想問問您，牙婆那邊把人賣去了哪裡，我想……我想把人……」

  周管事放下茶碗，嘆了口氣：

  「綠梨，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跟你打官腔。咱們府里發賣出去的丫鬟，向來不歸我管。你們三房那是徐嬤嬤親自經手的，牙婆也是徐嬤嬤叫來的。徐嬤嬤把人賣去哪兒，我這兒沒底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徐嬤嬤那人的脾氣你也知道。我勸你，別攬這檔子事。」

  綠梨急了，往前邁了一步：「周管事，我不求您出面，我只求您幫我問一嘴，牙婆把人領哪兒去了。這銀子您拿著喝茶，算我謝您的——」

  「綠梨。」周管事打斷她，聲音沉了些，「你一個小丫鬟，安安分分做你的差事就是了，別給自己找麻煩。」

  

  綠梨站在值房裡，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她低著頭，把銀子收回去，退了出去。

  她沒有回聽楓院，順著僻靜的遊廊一路往府後湖邊走去。

  湖畔的桂樹還剩零星殘花，風一吹，細碎花瓣輕飄飄落在水面。

  廊下懸著幾隻雀籠，籠里的雀鳥不住嘰嘰喳喳地啼叫，撲棱著翅膀往籠壁上撞，可鐵絲細密，任憑它們怎麼掙，也飛不出去。

  綠梨停下腳步，靜靜望著那些籠中雀鳥。

  耳邊不由自主響起秋棠先前同她說過的話。

  她說自己簽的是活契，再過半年就能出府了，鄉下有個鄰家哥哥一直在等她，等她出去，便要和她成家，安安穩穩過日子。

  那時候秋棠說起往後，臉頰通紅，語氣里藏著壓不住的甜與盼，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綠梨感覺胸口一陣發悶，一股酸澀堵在心頭。

  秋棠離自由明明只有半年了，只差半年。可命運偏偏在她快要觸到幸福的時候，狠狠給了她當頭一棒。

  和她一般。

  她熬了整整十年，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下這三十二兩贖銀，原本以為下月就能贖身，就能走出這座侯府，回去尋久別的家人。

  可鄭氏一句話，就要把她送去魏國公府做陪嫁通房。好不容易她費盡心思，籌謀布局，打碎了這樁婚事，以為自己躲開了那火坑。

  可轉頭，秋棠卻替她背上所有罪責，被打、被發賣，不知流落到什麼腌臢地方。

  難道這就是她們的命運嗎？

  每每以為自己快要抓住幸福、快要掙脫苦難的時候，命運便會迎面給她們砸下一記重錘？

  她低頭看著掌心緊緊攥著的布囊，裡面是她攢了十年的銀子，沉甸甸的。

  從前她以為，只要攢夠贖銀，就能買回自己的自由。

  可今天她才清清楚楚明白一個殘酷的道理。

  就算手裡有銀子又如何？她們這樣底層的奴婢，沒有靠山，沒有權勢，在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面前，這點銀錢根本不值一提，徒勞無用。

  她拼盡全力算計、周旋，好不容易從魏國公的圈套里逃出來，到頭來，卻連累真心待她的秋棠落得這般下場。

  她自以為周全的計劃，原來這麼可笑。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轟然砸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所有強撐的冷靜、縝密、隱忍，在此刻盡數崩斷。

  綠梨雙腿一軟，沿著湖岸的青石台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壓抑的哭聲細細地漫出來。

  牢籠。

  這侯府是牢籠，奴籍是牢籠，這吃人的世道，本身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她想逃，她拼命想掙出去。可這一刻，她第一次深深懷疑，她真的掙得開嗎？

  風吹過湖面，漾開一圈圈冷碎的漣漪，籠里的雀鳥還在不停啼鳴。

  「你蹲這兒做什麼？」

  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綠梨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見面前站了個人。她趕緊拿袖子抹了把臉，看清了來人——五爺陸承燁。

  少年站在遊廊下，身後跟著他的小書童阿硯，看樣子剛從學堂回來，路過這兒瞧見了她。

  陸承燁雖與她同歲，可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正垂眸看向她，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是三房的丫鬟？」陸承燁想了想，「我見過你。上回你被我二哥攔著說話，還是我……」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話音悄聲收了回去。

  他的二哥素來愛調戲府里丫鬟，那日在遊廊下撞見二哥困住這丫頭，是他上前幫她解了圍。這事不好明著細說，多說反倒容易給她惹麻煩。

  綠梨顯然是記得那天的事，她慌忙站起來，低著頭行禮：「五爺。」

  「你怎麼蹲這兒哭？」陸承燁往牆根底下掃了一眼，「誰又欺負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