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賣遠些，別在京城裡礙我的眼
聽楓院正屋裡，鄭氏歪在榻上，臉色青白，徐嬤嬤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陸慈坐在窗邊，手裡攥著帕子，眼睛腫得像桃子。
「母親，外頭那些話，您聽到了嗎？他們竟敢說魏國公看上的……看上的……」
鄭氏閉著眼，太陽穴突突地跳：「聽到了。」
「那您就由著他們傳？您去求老夫人，讓侯爺出面壓一壓——」
「壓？」鄭氏睜開眼，目光冷厲，「怎麼壓？你去堵住滿京城人的嘴？你越壓，人家越來勁。魏國公都發配了，外頭的人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侯爺還能挨家挨戶去撕人家的嘴？」
陸慈噎住了，眼淚又湧出來：「那我怎麼辦……我往後還怎麼嫁人……」
鄭氏胸口堵得發悶，可她到底比女兒沉得住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著嗓子道：
「慈兒，你聽我說。這口氣咱們得咽。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爭這短長，是把你往後的事打算好。魏國公沒了，可京里又不是只有他一家。你收拾好心情，往後再慢慢尋摸。三房還在，你父親留下的臉面還在，你怕什麼？」
話雖這麼說，她自己心裡也在滴血。好好的國公府親家，說沒就沒了。她費了多大心力才攀上這門親，如今全完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綠梨捧著繡好的肚兜走了進來。
看見綠梨，鄭氏腦子裡瞬間就想起祠堂那晚魏國公嘶吼的模樣。她心裡清楚，有陸景淵出面替綠梨作證，魏國公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腳。
可她心底到底憋著一股惡氣，總覺得這件事哪裡不對勁，偏又想不通緣由，看著綠梨，怎麼都不順眼。
只是轉念再細想，要不是當初綠梨勸她把肚兜失竊的事上報上去，讓所有人都知道那件肚兜是她早丟了的，那日魏國公攥著肚兜被拿住，外頭那幫碎嘴的婆娘不知道要編排成什麼樣。
定會說她跟魏國公早就有染，是她把肚兜當成定情信物送給魏國公的……
這麼一想，鄭氏又覺得綠梨這丫頭還真不能動。非但不能動，往後慈兒再嫁人，不管嫁到哪家，身邊都得有個這樣心眼活絡的人幫襯著。
可這口氣不出，她胸口堵得慌。
鄭氏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廊下正在擦桌子的秋棠身上。
「秋棠，過來。」
秋棠一愣，摸不著頭腦，連忙放下抹布快步上前屈膝行禮。
鄭氏揚手，「啪」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混帳東西！」鄭氏聲音尖利，眼底滿是怒火，
「當初那件肚兜交給你看管，你怎麼看的？若是你看牢了，東西怎會落到魏國公手裡，鬧出這麼大一場禍事！」
秋棠被打得腦袋偏向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夫人冤枉！奴婢明明收好的，那日清點時還在，回頭再去取就不見了！奴婢真不知道東西是怎麼丟的！」
站在一旁的陸慈也紅著眼，跟著指著秋棠呵斥：「就是你！要不是你粗心弄丟肚兜，哪裡會生出這些流言，毀了我的婚事！」
秋棠嚇得不停磕頭，連連喊冤，可鄭氏根本不想聽她辯解。
「徐嬤嬤！」鄭氏揚聲喚人，「把這個沒用的丫頭拖下去！杖責二十，直接發賣掉！留著她在三房，遲早還要惹禍！」
徐嬤嬤應聲趕來，兩個粗使婆子上前架住哭喊求饒的秋棠，往外拖拽。
綠梨僵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白，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能眼睜睜看著秋棠被人拖走。
她知道秋棠是冤枉的。
肚兜，就是那日秋棠攥著喜糖，興沖衝來告訴她三姑娘要和魏國公交換庚帖之事時，她跟著秋棠回了衣房，借著說笑的空檔悄悄摸走的。
秋棠被拖到廊下，按在長凳上，徐嬤嬤親自執板子。一板子下去，秋棠的哭喊聲就變了調。
綠梨站在帘子後面，聽著那一聲聲板子落在肉上的悶響，聽著秋棠從哭喊變成嗚咽，又從嗚咽變成斷斷續續的求饒，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板子聲停了。徐嬤嬤在外頭揚聲回話：「回夫人，才打了十五板子。這丫頭腿就腫了，再打下去怕廢了。」
言下之意是，打廢了就賣不了好價錢了。
鄭氏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冷冰冰的：「那就拖出去。讓牙婆來領，賣遠些，別在京城裡礙我的眼。」
秋棠哭得嗓子都啞了：「夫人……夫人饒命……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綠梨站在帘子旁邊，等外頭徹底靜下來了，她才捧著料子走進去，躬身遞到鄭氏面前：「夫人，您要的石榴紋肚兜，奴婢趕出來了。」
鄭氏接過去，抖開看了看，點頭：「不錯。」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把料子擱在膝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陸慈還氣哼哼地坐在窗邊，嘴裡嘟囔著：「便宜她了，打一頓就完了？要不是她，我的婚事怎麼會黃……」
綠梨垂著眼，一聲不吭。
那天傍晚，牙婆來領走了秋棠。綠梨躲在偏側小屋的窗縫後面，看著秋棠被人架著從後門拖出去。秋棠的腿全腫了，連自己的衣裳都收拾不了，只挾了個小小的包袱。
綠梨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房。
她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貼身的布囊，打開，裡頭是攢了十年的銀子，一共三十二兩。
她把銀子倒在手心，一枚一枚地數，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忽然把銀子往地上一扔，捂住臉哭了。
秋棠沒有做錯任何事，是她，害了秋棠……
她明明計劃得那麼周詳。
祠堂那夜，她每一步都算好了，魏國公會被奪爵，婚事會黃，鄭氏會氣但不會動她。
她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可她沒有算到，鄭氏會隨手抓個丫鬟來撒氣頂缸……
一個丫鬟的命，在鄭氏母女眼裡，竟然跟一隻雀兒差不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