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孔雀開屏的相國遭受重重一擊
幾番權衡，她只能斂衽垂首，沉聲回道：
「臣婦相信國法昭昭，自會還她一個清白。」
「不過是託詞罷了。」
莊貴妃玉手微一用力，茶盞重重落於案幾，瓷盞相碰發出一聲清銳脆響。
殿內氣氛驟然沉凝，她靜默半晌，才緩緩卸去幾分凌厲，輕嘆一聲：
「罷了，是本宮強人所難了。縱然你有心相救，以相國的審慎心智，也絕不會貿然涉足這樁是非漩渦。」
晚棠心口微松，懸著的一顆心方才稍稍落地。
未等她氣息平復，莊貴妃的話音再度響起，晚棠不禁打了個寒顫。
「如此說來，你彈奏此曲，便是刻意引本宮召見，想要借本宮之手，搭救晴川？」
她有心保全晴川，卻絕不願淪為旁人算計之中的棋子，更不甘心被人這般利用。
晚棠聞言心頭大震，當即屈膝跪落於地，衣裾鋪散滿地，
「娘娘息怒。
臣婦彈奏此曲，只覺曲調蘊閨中溫厚之意，且並非只奏這一支。
臣婦委實不知娘娘與這首曲子背後的淵源，更不敢心存算計，借琴音謀私，還望娘娘恕罪。」
大殿之內陷入漫長的沉寂，四下悄無聲息，唯有階下獅貓雪團兒偶爾發出幾聲細碎喵嗚，更襯得氣氛緊繃。
一旁侍立的紅裙宮女見狀，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回稟：
「娘娘，方才奴婢前去傳喚顧夫人之時，她已然在收拾行裝，預備動身回府。
倘若她彈這支琴曲，本意是為求見娘娘，又怎會在尚未得見之時便打算離去。
想來相國夫人只是偏愛這支舊曲，這曲子為娘娘所譜，本就是動人之音，世人有心者皆願撫上一回。」
莊貴妃聽罷，緊蹙的眉眼徐徐舒展，面上那層冷厲褪去，重又恢復往日雍容溫和的神態。
「顧夫人，起身吧，本宮不追究便是。」
她抬了抬手，示意晚棠平身，
「你再為本宮撫上一曲。這麼多年過去，唯有你的指法神韻，最像她當年。」
晚棠斂定心神，指尖落於琴弦之上，緩緩奏完一曲。
曲終餘韻消散，她又陪著莊貴妃閒話片刻，應答有度，不敢有半分逾矩，待到談話告一段落，才依禮躬身告退。
一步步踏出客舍殿門，跨過高高的門檻，晚棠懸在胸口的那口氣方才徹底松落。
晚風迎面拂來，方才殿中那份如履薄冰的壓迫感，依舊沉沉壓在心頭。
至此她才真切體會到何謂伴君如伴虎，也終於實實在在讀懂了顧硯修身處相位的萬般難處。
隆冬時節，政事堂依舊敞著半扇窗。
顧硯修素來不喜室中暖意過盛，太過熏熱，反倒容易磨去心神，叫人失了幾分清醒。
整日的公務終於落定，他卸下一身緊繃，後背沉沉靠向檀木官椅，闔目稍作歇息。
門扇吱呀一聲輕響，顧來跨步入內。
眼見自家大人閉目休憩，他腳步一斂，便要悄聲退出去，卻聽得一道沉靜的聲音淡淡傳來：
「講。」
顧來立時靠近了去，躬身，低聲回稟：
「回大人，那桑洛的情形，確如夫人所言。
不過是私下議論三年前那場戰事，依本朝律例，若非累犯，大多只作訓誡警示，極少直接收監下獄。」
「既如此，便遞個暗示下去。」顧硯修雙目仍舊未睜，「不可叫人察覺，此事出自我的意思。」
昨日，張氏遣人送來一封家書，將顧硯修好生教訓了一通。
信中這般說道：
「她是你妻，遇上難處，她不來依靠丈夫，難道要去求旁人？
真若是轉求了外間男子，到頭來慪氣的還不是你自己。
你若覺得她行事有虧，耐心規勸便是，何必惡言相向，平白毀了夫妻情分？
她小你七歲，眼界思慮自然不如你周全。
縱然存了幾分私心小算，也不過是女兒家護己的一點心思，並非什麼滔天過錯，你待她，實在過於苛責。
你若沒存著休妻再娶的心思，便莫要整日與她針鋒相對，兩相消耗。」
顧硯修心中並不全然認同。
在他眼裡，她這一回確是存心算計於他，這般心機，斷不可輕縱饒恕。
可平心自省，那日他言辭凜冽，也確有失分寸。
於是今日，他便遣了顧來出去，細細探聽桑洛的底細。
「桑公子昨個兒便已經被放出來了。」
顧硯修猛地睜開眼，目光掃向顧來，「嗯？」
顧來背上沁出一層薄汗，該不該講實話呢？
他問過了，是顧青允打的招呼。
可大人、夫人、顧青允之間糾葛複雜……
若是如實講了，這位大人怕是又要吃飛醋；
可若是隱瞞不報，哪日他自己查出來，自己反倒里外不是人。
他支支吾吾了一陣，決定為大人的閨閣幸福犧牲自己一回，硬著頭皮吐了口：
「巧了，京州知府被拿入都察院問罪。
新任知府素來惜才，看過桑公子所作文章，頗為賞識，便親自覆核了他的案卷，認定案情並無大礙，昨日便將人釋放出獄了。」
顧來的頭隨著話音一起落下去，畢竟是編瞎話，他的底氣不是很足。
顧硯修的目光錯開顧來，遙遙投向洞開的窗外，天邊雲氣翻湧，他吐出兩個字：
「回府。」
顧來鬆了口氣，這是過關了。
顧硯修今日是騎馬回來的。
快到府門時，遠遠便望見她正提著裙裾自車輦步下。
她身上套了件淺杏色絨紗披風，鬢邊只簪了一支珍珠素釵，整個人像是冬日裡的一抹暖陽，溫溫融融。
她似是也瞧見了他，並未急著入府，而是安安靜靜地立在府門口，唇角噙著一點淺淡笑意，應是在候他。
他在她面前勒馬而下，將韁繩隨手遞給迎上來的僕役。
晚棠斂衽一禮，輕聲道：「夫君。」
這是兩人冷戰八日以來的第一句話，終究還是她先低了頭。
顧硯修微微頷首，並未應聲，轉身便往府門內走去。
他心底暗自料想，在庵里這八日，也算有所長進。
可他走了幾步，身後卻並未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有些詫異，下意識回頭，便瞧見府門口又停了一輛車輦，青悠正從馬上下來，喚了一聲：
「表姐。」
原來她竟是在等青悠，他的臉色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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