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開在泥濘里的花，任塵泥消磨濁淖。

  「顧家後宅由我掌家，莫非，我還看不得你的信件？」

  晚棠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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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氏接著厲聲開口：

  「虧得我翻看了這信，不然，你必定要去蠱惑我兒，唆使他為你羅家貪贓枉法！

  你慣會使那些個腌臢手段。」

  一想起顧硯修竟為了羅家，同她頂嘴，崔氏心中便怒火翻湧。

  從前是羅家二姑娘蠱惑她的孫兒青玄，如今又來了個大姑娘纏上硯修，一個個的，都不是好東西。

  「母親。」

  晚棠抬眼，目光沉靜，

  「夫君自幼承您教養。如今您卻覺得，他會受兒媳蠱惑，行貪贓枉法之事。

  莫非，母親是對夫君的品性，亦是對自己多年的教導，都不自信了？」

  一句話堵得崔氏啞口無言。

  她萬萬不能承認是自己教得不好，當即惱羞成怒，抬手便將茶盞摔落在地。

  「我兒品行卓然，自然不會被你蠱惑！我是提防你賊心不死，處處算計！」

  「母親言重了，兒媳不會向夫君求取任何東西。」

  不是不願去求，而是已經求了，全無用處。這般答話，不過是為了一點虛無的體面罷了。

  又覺好笑，她在這裡，哪還有什麼體面可言？

  晚棠從頤園出來，便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湖風漫過堤岸，往事湧上心頭。

  她想起那日顧硯修出手救她的模樣。

  爬床之後的種種，讓她產生了錯覺，竟天真地以為，他對自己是有幾分情義的，為了這份虛妄的念想，她機關算盡，拼力掙得這樁姻緣。

  如今幡然醒悟，原來是她錯得徹底。

  竟又不能算委屈，咎由自取罷了。

  顧青允遠遠便瞧見晚棠坐在湖邊，他停住腳步，沒有上前。

  自上一回二人發生拉扯糾葛之後，他便刻意與她保持距離，再不曾主動靠近。

  他本心是盼著她嫁給三叔之後，能夠安穩順遂。

  可眼前所見，卻全然不是這般光景。

  她的眉宇間全是愁緒，像一朵開在泥濘里的花，瓣色猶艷，卻無人憐惜，任塵泥消磨濁淖。

  顧青允找到青悠，問起晚棠近況。

  青悠幾經猶豫，終是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說了個乾淨，

  「晚悅的未婚夫出事被關進牢獄，季晴川為了救人又把自己搭進去了。

  嬸嬸求小叔叔幫忙，他不應，兩人有了嫌隙。」

  青悠提醒過晚棠，可以找青允幫忙，但她不願。

  青悠便只能閉嘴。

  可如今，她已是山窮水盡了。

  「桑洛的事，我可以去問問。若與律法不悖，我來解決便是。」

  「可是，若是被小叔叔知道，大約又要怪嬸嬸了。你和嬸嬸本來就……」

  青悠希望青允幫忙，可又不免擔心。

  青允沉思片刻：「這事不要讓嬸嬸知道便好。

  若是哪日三叔知道了，我倆只需咬定，是你見不得晚悅受苦，來求了我。

  晚悅是你的表妹，你請我相助，本是情理之中，有何為難？可季晴川……」

  顧青允沉吟許久，終是開口，

  「這個忙，我怕是幫不得。拿人的是都察院，我身在刑部，權責各有分界，根本無從插手。

  況且我先前久在金陵任職，都察院那邊，暫時也尋不到可靠穩妥之人代為斡旋，至多，只能試著打探一二。」

  另一邊。

  晚棠在湖邊坐了一會兒，便回了錦樾園。

  她一頭扎進膳房，篩粉、揉面、疊酥、入爐，足足忙碌一個多時辰，一碟雪山酥與桂花糕方新鮮出爐。

  屋內漫開雪山酥醇厚的焦香，混著桂花糕清淺甜潤的香氣，絲絲縷縷往鼻尖里鑽。

  晚棠雖累得有些直不起腰，心底鬱結卻悄然散了大半，心境豁然鬆快。

  暖陽穿過雕花窗欞，落在她彎彎的嘴角上，又甜又暖。

  不管怎樣，日子總還是有盼頭的。

  用過午膳，晚棠便帶著青悠，一同往觀音庵探望祖母張氏。

  車輦行至山腳下停穩，二人掀簾下車，拾級往山上走去。

  山道皆由青石鋪砌，石縫間生著茸茸青苔。

  山風掠過林梢，松濤簌簌作響，漫開一縷松脂獨有的清苦氣息。

  「表姐，小叔叔待你一點都不好。我有些後悔幫你了。」

  青悠性子素來直率，心裡藏不住話。

  「也算不得不好，他那時娶我，本也是不情不願的。」

  晚棠頓了頓，語氣平靜，

  「不過我想明白了，他予我暖，我便還他更暖；他予我寒，我便自己取暖。

  縱是女子，也不能一味依附男子。

  與男子相處，可以借勢借力，卻萬萬不可全然託付。」

  話鋒一轉，她想起二人籌辦的書局，尚且缺一位保人，便問：

  「對了，書局一事，保人的事怎麼辦？」

  「好了好了，你只管寫書，其他的我來。」

  「找得誰？」

  青悠心裡咯噔一下，找得那個人萬萬不能告訴她，否則，這書局怕是開不下去，她擺擺手，一副大包大攬的模樣，

  「你莫管我找的誰，總之是可靠的人便可。」

  晚棠便笑了。

  青悠打小是蜜罐里泡大的，眼底盛滿未經世事的純粹與無畏，一如三年前的自己。

  她心底默默祈願，但願她往後歲歲年年，都不必嘗她嘗過的那些苦。

  山道曲折，轉過一處石崖，庵堂便隱隱露出了檐角。

  灰瓦隱在蒼翠之間，炊煙似的薄霧繚繞在殿脊之上，遠遠望去，倒真有幾分出塵的意趣。

  守在庵門的丘尼聽聞二人是來探望張氏，便上前引路，引著她們向內院行去。

  二人在庵內穿行片刻，丘尼引著她們踏上一條曲折幽徑，低聲解釋：

  「原是不該走這條偏道的，只是莊貴妃近日在此小住，從前那條路，眼下不好走了。」

  晚棠的心頭豁然亮了一下。

  莊貴妃同晴川的母親曾是手帕交，也許，也許她能救出晴川。

  丘尼將兩人引到一扇黑漆木門前，垂手退下。

  兩人叩開門，由張氏身邊的嬤嬤引著進了一間雅室。

  室內並不大，卻布置得極為清雅。

  地面鋪著淺棕色的竹蓆，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筆意疏淡，畫得似是雲山深處。

  畫下是一張紫檀長案，案上擱著一隻青瓷香爐，細煙如絲，緩緩升騰。

  不多時，雅室的門被推開，張氏著一身石青色長袍，拄著一根烏木拐杖，走了進來。

  晚棠和青悠連忙起身福禮。

  張氏含笑擺了擺手，在主位落座，又示意二人坐下。

  「兩個小沒良心的，今個兒倒是想起我來了。」

  青悠跑過去跟張氏撒嬌。

  晚棠則伸手將食盒打開，將裡面的菜餚一道道擺在案上——

  香煎豆腐、素炒筍絲、涼拌木耳、蘿蔔清湯。

  最後又取出一盒雪山酥與一盒桂花糕，整整齊齊碼在案上。

  「祖母嘗嘗可還合口味。」

  張氏的眸色暗了下來，屋內一時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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