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像淋過雨的櫻桃，飽滿誘人
屋內收拾得雅致妥帖，臨窗設著軟榻，鋪著厚實絨墊，案上擺著青瓷瓶，斜插幾枝寒梅。
帳幔是柔和的月色，垂落輕軟，几案、博古架器物擺放得井然有序，處處透著暖意。
最妙的還要數那間書房。
酸枝木長案上，筆墨紙硯皆是精心挑選的上品，擺放得妥帖齊整。
他走到書架跟前，各類書籍分門別類，碼得齊齊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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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抽過一本字帖翻開，竟是本朝書法大家譚寧的手跡真本。
譚寧的字和別家風骨不同，筆致娟秀清和，最宜女子臨摹習字。
這般手寫真本世間稀缺，上面還有翻閱的痕跡，應是從前收藏的。
顧硯修正看得入神，外面傳來靜嫻的聲音。
「你讓曦月喊我來這院裡作甚？」
她的聲音又尖又沖，
「你不要以為拿這些東西討好我，我就會喜歡你。
你是狐妖妲己，可叔叔不是商紂王，他不會吃你這一套，總有一天會休掉你。」
晚棠不急不惱，
「我不是討好你，只是你叔叔將這事情交給我，我便該盡責辦妥。
喚你過來，是想問你，院落之中還有何處覺得不妥，也好再做修繕。
若是覺得尚可，這兩日便搬過來吧，這裡離錦樾園也近些，我也方便照看你。」
靜嫻冷笑一聲，
「簡直笑話，我是忠烈之後，你一個罪臣之女，也配來管教我？
有本事，便自己生個孩兒教養，生不出來，便別老想著教養別人的孩兒。」
話音落下，院子裡靜了一息。
顧硯修大步從屋內走出，眉峰緊蹙，面色沉冷。
「路靜嫻，真是越發不懂規矩。」
他大步走下台階，眸中冷光掃過靜嫻，
「她是你的嬸嬸。連聖上都未曾定岳父為罪臣，何時輪得到你口出妄言？
她所出的孩兒，是我顧府嫡子嫡女，自然會悉心教養，萬萬輪不到你置喙。
即刻，向你嬸嬸賠罪。」
靜嫻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沒有想到顧硯修在這房中，他從未這樣疾言厲色地同她說過話。
她素來畏懼顧硯修，在她的認知里，叔叔原是不喜歡羅氏的，怎麼會待在這裡？
靜嫻的嘴唇抖了抖，垂下頭來，「嬸嬸，對不起，是我錯了。」
晚棠沒有應聲，只踮腳去掛手中的燈籠。
方才那話辱及她的父親，她絕說不出一句「沒關係」。
這丫頭若是她的骨肉，她現在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
「回去寫一份萬字悔過書。明日便搬到此院居住。
你嬸嬸的意見，便是我的意見。往後若再對她無禮，休怪我不客氣。」
顧硯修眉眼冷厲，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話音落下，便拂袖轉身，踏著積雪離開了小院。
晚棠聽著顧硯修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停下手中系燈籠的動作，抬眸望向靜嫻，方才溫和的眉眼褪去幾分暖意，語調沉了下來。
「我父親為國征戰數十載，若無他拼死戍邊，你這條性命能不能留到今日尚且難說。
便是最後一役有誤，也該功過相抵。
路靜嫻，你這些年仰仗顧家庇護安逸度日，如碩鼠一般坐享其成，有何資格辱沒他？」
靜嫻臉色一白，抬眼死死盯著晚棠，
「你知道叔叔就在屋內，才特意差曦月把我喊過來，存心叫他聽見我的話？
你這個狡詐的女人！」
「你該喚我嬸嬸。」
晚棠清冷靜定，
「路靜嫻，是我逼著你說出這些混帳話的？
是我引誘你出言傷人的？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休要怪罪旁人。」
靜嫻猜得沒錯，這本就是她有意為之。
她吃下去的虧，從來不會白白咽下。
晚棠回到錦樾園後，直接回臥房躺下了。
晚膳時分，顧硯修早早坐在膳堂候著。
他來得比平日早了些，想著待晚棠過來時說幾句寬慰的話，卻是左等右等不到，竟莫名有些鬱郁。
顧來去問過曦月後回復，「夫人回來後便直接睡下了，約莫是不用飯了。」
顧硯修沒應聲，拿起筷子用飯，突然覺得，今日這膳堂實在是大得有些空，空得有些冷。
隨便應付了幾口，他擱下筷子，起身走了。
錦樾園的臥房裡，晚棠正坐在榻上偷偷吃雪山酥。
曦月忿忿不平，「姑娘今日受了這麼大的屈，連飯都不曾吃，他竟問都不問。」
晚棠喝水押了押嗓子，「我本也沒想著他會管，他只需要對我有些許改觀就好了，慢慢來。」
第二日清晨。
晚棠醒得極早。
昨夜歇息得早，一覺睡過來，一雙眼竟微微浮腫。
昨夜裡只胡亂墊了幾塊點心，現下腹中空空，泛著一股酸水。
她便洗了手，做了一籠蝦餃，又熬了一鍋溫潤的八寶粥。
顧硯修進膳堂時，晚棠已經坐下了。
見他進來，她斂了斂神色，輕聲喚道：「夫君。」
顧硯修在對面坐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一下。
那雙往日清亮的眸子，眼皮微微泛紅浮腫，想來是被靜嫻那番言語委屈哭了。
心底漫開一絲酸澀，嘴巴動了動，安慰的話已經到了喉頭，終究還是礙於體面，又咽下了。
他抬手夾起一枚蝦餃，咬下一口，皮薄而韌，蝦仁鮮甜彈牙，混著一縷薑末的辛香，調得恰到好處。
原只覺她容貌妍麗，飽讀詩書，卻不料連廚藝也這般出眾。
只是這女子心思太過活絡，以後自己嚴加管束磨一磨性子，倒也並非一無是處。
他點了點頭，「味道極好。」
晚棠抬眼望他，淺淺彎了彎唇角，並未接話。
盤內蝦餃轉瞬便只剩最後一枚。
兩雙筷子同時伸過去，猝然撞在一處。
顧硯修指尖一頓，抬眼看向羅晚棠，見她握著筷子，神色坦然，半分退讓的意思也無。
他心底略有些悻悻，便收回手，「留給你吧。」
晚棠亦不推拒，夾起那枚蝦餃，低頭便咬了下去。
顧硯修的目光卻越過裊裊熱氣，落在晚棠身上。
薄嫩餃皮破開，下唇被蝦餃的湯汁浸潤得格外飽滿，像剛淋過雨的櫻桃。
她吃得從容，明明只是進食的尋常模樣，可此刻落在他眼中，卻別有一番動人姿態。
顧硯修把茶盞放下，指節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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