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青玄還活著

  顧家的祠堂青煙裊裊，供案上擺著幾碟素果，燭火幽幽地跳著，將滿室靈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平添幾分森然。

  晚棠跪在那兒，目光卻落在顧青玄的靈位上。

  她的眼前便漸漸浮起他的模樣來：張揚不羈，笑起來像三月里的太陽，燦爛得晃眼。

  他從前總喜歡說，「多大點事啊，天塌了，我替你頂著。」

  如今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不在了，天塌了，她便只能自己頂著。

  

  冬日的日頭本就短，晚棠跪了不過半個時辰，天色便漸漸暗了下來。

  祠堂的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了，燭火猛地一跳。

  青悠提著食盒過來，從中取出一塊豌豆黃遞過去：「表姐，吃些東西。」

  晚棠伸手接過，咬了一小口。

  豌豆黃的甜糯在舌尖漫開，軟糯細膩，是青玄從前常給她帶的那家鋪子的味道。

  「肯理我了？」

  自晚棠同顧硯修成親以來，青悠便處處躲著她，她知道，青悠心裡過不去那道坎，終究是怪她的。

  青悠別開眼，「總不能看著你餓死吧。我不想哥哥在地下不安。」

  青悠自己也說不清如今的心緒。

  當初拼了命地幫晚棠嫁給小叔叔，可晚棠成親那日，她卻難受得要命。

  那人本該是她的嫂嫂啊。

  所以她躲著她，裝病，避著不見。

  可方才曦月告訴她晚棠被罰跪祠堂，她便又忍不住的想過來看她。

  「對不起，青悠。」

  「這幾日我總是夢見哥哥還活著，在一片荒漠裡受苦。表姐，若是有一日他活著回來了，你該怎麼辦？」

  晚棠搖頭，「他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青玄死得很慘，兩刀。

  一刀替羅響擋的，穿胸而過，一刀落在他頸間，頭顱滾落塵埃，未能尋見。

  最後認出他，是靠懷裡那封寫給晚棠的家書，信紙被血浸透，只余「棠兒吾心」四字依稀可辨。

  晚棠也曾幻想青玄還在，可三年了，他若尚在，絕不會不來尋她。

  她終是接受，青玄再也回不來了。

  月光一寸寸升高，窗紙被月光映得透白，晚棠看著那輪被窗框切去一半的月亮，忽然想，青玄現在是不是在天上看著她呢？

  幾千里外的關外，同一輪月亮低低地懸在戈壁盡頭。

  一棵老梧桐孤零零地立著，在月光里瑟瑟地響。

  樹下坐著一個白衣男子，正低頭撫琴。

  突然，一個模樣俊俏的華服女子闖了過來。

  琴聲戛然而止。

  「公子日日借琴思人，不如和我做筆交易。」

  華衣女子在他對面坐下來，裙擺鋪了一地猩紅，神態倨傲。

  「別吉沒有我想要的東西。這交易做不成。」

  「去京州的使者昨個兒便回來了，你的棠兒尚未嫁人，你不想回京州看看她？」

  男子的手蜷了一下，他閉了閉眼，胸口緩緩地起伏了一次，又睜開。

  「別吉要的，我給不了。」

  女子低笑，她從石頭上起來，繞到男子身邊，俯下身去，伸出手，攥住他的衣領，五指收緊，將那塊布料擰出深深的褶痕。

  「我改主意了。我不與你成親。你長得像他，卻不是他。

  你與我生一個像他的孩兒，我便放了你，可好？」

  男子靜了一息，然後他動了。

  他的手猛地扣上女子的手腕，女子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反身按倒在古琴上。

  接著，他的另一隻手扼住她的下巴，

  「我只和棠兒生兒育女。總有一天，我會逃出去。」

  女子噗嗤笑了，「逃？又不是沒逃過？哪一次不是被我抓了回來。」

  白衣男子扼著女子的手，頹然鬆勁，一聲悶吼卡在喉間。

  是啊，多少趟了？

  茫茫戈壁，他逃一次，迷一次，被抓回一次。

  他恨這張臉，卻不敢傷它分毫。

  若是毀了，棠兒，便認不出他了。我的棠兒。

  京州。

  夜色沉沉，漏盡更深。

  顧硯修在顧府門口翻身下馬，身後侍從顧來緊隨上前，低聲稟道，

  「大人，那郎中死了。」

  顧硯修腳步未停，眉心幾不可察地攏了一下，

  「現場可曾留下痕跡物件？」

  「有一些銀錢、衣物、起居用品。還有就是成包成包的避子藥。屬下這幾日便清點清楚，查清其中可用的線索。」

  主僕二人踏著夜色前行，將至靜思軒門口，便見一道佝僂人影立在月下，正是崔氏身邊的崔嬤嬤。

  那人見顧硯修歸來，連忙上前半步，屈膝福禮，

  「大人，老夫人有請，移步頤園一趟，有要事相商。」

  顧硯修聽罷，轉身往頤園去了。

  頤園深處，唯有這一處廳堂燭火搖曳，暖黃光暈圈住一方天地，其餘院落都浸在沉沉夜色里。

  顧硯修抬手撩開垂落的棉簾，緩步踏入。

  他垂手躬身，姿態恭敬：「母親深夜召兒，可有吩咐？」

  他與崔氏素來生分。

  年少時崔氏便不喜他，為討她歡心，他拼命精進課業、勤練武藝，樣樣拔得頭籌。

  可任憑他如何奮力，崔氏待他始終冷淡疏離。

  如今他身居相國之位，崔氏態度雖有緩和，只是經年隔閡早已根深蒂固，終究親近不起來。

  他有時甚至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崔氏的骨血。

  崔氏抬眸，開門見山，

  「今日靜嫻撞見，羅氏在迴廊之下，與青允糾纏，舉止輕浮，形同勾引。」

  顧硯修眉峰微斂：「何為勾引？」

  「是青允伸手拉了她的胳膊。」

  「既是青允主動拉扯，便談不上羅氏勾引。」

  「可二人終究有肢體拉扯！

  當初你祖母也曾有意撮合他們，他們本就不是尋常叔嫂，早年還有過一段糾葛。

  如今她嫁你為妻，依舊與晚輩糾纏不清，你如何懲處？」

  「青允這般舉動，於他無甚大礙，毀的卻是羅氏的名聲，是青允行事欠妥。母親，該責罰的人是青允。」

  崔氏聞言，一時不敢置信，強壓心底怒火：

  「你莫不是被那女子迷昏了心智？」

  顧硯修目光淡漠，

  「莫非母親不盼我夫妻和睦？母親若是不認可這門婚事，當初便不該應允我娶她。

  既已迎她入顧府，便莫要將她視作罪婦，這般疑神疑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