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你娶不了
青允那邊，散值後便策馬往秋里香趕。
馬蹄聲急，晚風灌進他敞開的領口，帶著獨有的清冽，他卻渾然不覺，只覺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掌心微汗，喉頭髮緊。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月白錦袍，料子挺括，襯得他身姿愈發修長。
他雖與羅家姑娘相處時間不長，可她的相貌、性格、為人處世，每樣他都喜歡。
他不想錯過，今夜便找個機會，跟她表明心意。
馬兒在秋里香的朱漆門前緩緩停住。
顧青允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夥計，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邁步往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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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允公子。」
顧青允順著聲音回頭看去，是顧來。
那人快步走到他跟前，道，「青允公子，大人在附近的茶樓等您。」
顧青允驚了一下。
都是自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裡說，偏要到茶樓去？
他心下疑惑，嘴上卻並未多話，只將大氅的系帶攏了攏，跟著顧來去了。
茶樓離秋里香不遠，穿過一條巷子便到。
顧來將他引至二樓雅室，推開門，顧硯修已閒坐在窗邊。
顧青允解下大氅，露出裡頭那身月白錦袍。
顧硯修的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他記得青允從前的衣裳件件老成持重，如今倒好，為了羅家丫頭，還真是怎麼撩騷怎麼來。
他在心裡冷哼一聲，愈發覺得這樁親事，他拆定了。
「三叔。」顧青允拱手行禮。
顧硯修頷首，抬手示意他坐下。
顧青允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
顧硯修抬眼看著青允，「知道我為何喊你過來？」
青允搖頭。
顧硯修偏了偏頭，朝門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顧來會意，躬身退出去，將兩扇槅扇合攏。
屋裡只剩叔侄二人。
顧硯修這才開口，「那丫頭，我說過的，你娶不了。」
顧青允怔了一瞬，語氣恭敬卻堅定：「我喜歡她，三叔。侄子二十四了，不想錯過。」
「有一事，」顧硯修目光沉沉，「家中只我與顧來知曉。」
「一月前，她曾失足跌入府中西北角的塘里。」
青允的拳頭驟然攥緊。
西北角那方塘子，是顧家諱莫如深的地方。
打他記事起，先後有三個女眷冬日失足落塘。
人雖救回，可無一例外，此後再也無法孕育子嗣。
祖父驚詫，親往大明寺，請住持占卜破解。
老僧閉目禪定片刻，緩緩言道：
「此塘百年之前，有一孕身婦人遭人推墮於此，含恨而終，怨氣沉埋水底。
凡女子墮入此水，冤氣相侵，損元傷胎，再難有孕。」
祖父動了填塘的念頭，住持又搖頭勸道，
「萬萬不可。
此怨氣積於水底，若將塘填了，怨氣失了鎮鎖，便要漫散而出，恐反傷顧家男丁性命。」
幾相權衡，顧家只得立下規矩，反覆告誡府中女眷，務必遠避這方水塘。
那塘子離主院甚遠，偏僻荒涼。
她為何要跑到那裡去？！
顧硯修並未再說下去。世間這類讖語，信則有，不信則無。
於他自身，向來不信卜卦占卜，對子嗣一事，也並無執念。
可青允卻全然不同，他絕不可能娶一個墜過那方塘子的女子。
羅家姑娘落塘之事，本是她的私事，他原不願與旁人說道。
可偏偏青允一意孤行，非要娶她為妻。
他微微前傾了身子，聲音裡帶了幾分逼問的意味：
「你可想好了？既娶她入門，往後所有後果，都要由你一力承擔，萬不可負了她。
她這性子，容不下妾室。」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青允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從他記事起，母親便日日為妾室與父親爭吵。
他暗暗發誓，此生不納妾。
是以，她不能接受妾室，而他也從未想過要納一房妾室。
可他想要個兒子，哪怕一個也好。
她什麼都好，為何偏偏……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掌心裡，肩頭微微塌了下去。
顧硯修看著他。
不用多問，看他的臉色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起身，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
晚棠和青悠在秋里香等了許久，始終不見顧青允的身影。
想起白日慈安堂，顧硯修那兩道淬了寒芒的視線，晚棠心頭隱隱發沉。
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
可這份落空之下，心底竟悄悄鬆了口氣，另謀別的法子也好。
這般，虧欠青允的負罪之感，也能淡幾分。
三人索性不再等，用了飯，便一道往東關街去逛燈。
冬夜霜寒刺骨，賞燈的百姓卻依舊熙攘。
街兩側的鋪子都敞著門，檐下掛滿各色燈籠，把青石板路映得五光十色。
除卻往年常見的絹紗走馬、蓮花兔子，今年還多了些樣式新奇的燈盞，皆是福寧郡主由西境帶回來的。
走了幾步，人群忽然開闊起來。
晚棠抬頭望去，猛地怔住了。
街心空地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燈輪。
這燈輪高二十丈，錦繡遍飾，五萬盞燈火齊齊燃起，遙遙一望，恍若一株盛放的巨樹繁花。
燈輪周遭人山人海。
晚棠抱著甜妞，攜著青悠，隨人流擠了進去。
「你聽說沒？近來有本熱門話本叫《回頭草》，說的是破鏡重圓的戲碼，大家都說便是福寧郡主和相國。」
一名嬌俏女子邊看燈邊低聲說道。
「噓——」
旁邊的姑娘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四下張望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可別亂說。她一個寡婦，又如何入得相國垂青？」
「莫再嚼舌根了，那郡主這幾日可是日日來這街上。」
……
晚棠會心一笑，自己寫的這個本子還蠻討喜的。
兩人覺得無聊，便抱著甜妞又擠了出來。
只是剛離開人堆，晚棠便見一道熟悉的高大背影，像極了父親從前的副將。
那人不是早就戰死了？
晚棠心頭一震，忙把甜妞交給青悠：「站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去就回。」
她循著黑影去追。
她始終不信父親當年會輕敵失事，那場戰事必有隱情。
十萬將士出征，只餘十數人歸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是父兄之錯，她不信！
若是副將尚在，她定要向他問出當年真相。
那黑影走得極快，晚棠拼命在後面追，眼看就要追上時，忽然，旁邊一個醉漢搖搖晃晃地撞過來，晚棠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她顧不得疼，撐著地面立刻爬起來，可那黑影卻再也尋不到了。
不遠處，顧青允站在一盞胡商駝隊燈投下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從秋里香出門，他便一直跟在她身後，她的一顰一笑，皆是他心中理想妻室的模樣。
他多想上前相伴，卻萬萬不能。
若不能許她婚事，便不該招惹。
她摔倒時，他心痛如絞，腳下已邁出兩步，想要伸手攙扶，最後還是停住了，轉身進了一家酒樓。
從地上爬起來的晚棠猛地想起甜妞，又轉身往回趕。
快到相約之處時，便瞧見甜妞正搖搖晃晃沖向街心。
而就在這時，一輛華貴馬車疾馳而至，蹄聲隆隆，眼看就要撞上那小小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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