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童男子，亦是負心漢
原是青悠過來請晚棠去顧家。
晚柏心裡百般不願，可相府的面子不是他能駁的，只能咬牙應下，眼睜睜瞧著晚棠眉開眼笑地出了門。
出了羅府，晚棠請車夫繞道去這京城出價最合理的典當鋪。
她要去把顧硯修那件大氅上的白狐領子當了。
那日她一時衝動，將大氅抱了回來。
冷靜下來才發現，原是個燙手山芋。
她自不敢真賣給京城貴女，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房裡放著件男子的衣裳，也多有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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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翻出首飾匣子，她才發現，自己買的那些首飾，早都當完了；剩下的，皆是父兄與青玄為她添置的，她捨不得。
思來想去，便只剩了那件大氅。
整件典當，她不敢；那便只當了領子罷，那領子是白狐的，極珍貴，而且只一個領子，總該……出不了什麼事吧。
晚棠與青悠在鑫源當鋪門口下了車，此時天色將暮，已近打烊時分，鋪子裡只一個掌柜、一個夥計。
毛領的事，晚棠並未瞞著青悠。
青悠本就是俠女性子，一聽便認定了是小叔叔不仁在先，滿口替表姐撐腰。
掌柜接過那條毛領，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又湊到窗邊，對著漏進的光一寸寸細看。
毛色雪白剔透，油光水滑，是上等成年白狐的冬皮，一看便知，是勛貴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
他翻過里子，指尖在那收邊針腳上撫了撫，語氣鄭重，
「姑娘，你這物件主貴，且容我請東家過過目，再給您報個價。」
說罷，他便轉身上了樓。
他不是報不出價，實是這皮毛用料太好，而那暗處，竟還隱隱鑲著金線。
這樣的東西，尋常勛貴之家怕也未必用的。
他拿不準，這才要請東家把把關：別收了不該收的物件，惹出天大的禍事。
不多會兒，掌柜的下樓，對晚棠道，「姑娘，請隨我見下東家。」
青悠要跟上前，卻被那掌柜的攔住，「姑娘，請稍候。」
晚棠有些遲疑，從前她也典當過東西，沒這般多規矩。
逃走的念頭一閃而過，旋即又覺多慮，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自我寬慰：那大氅原是顧硯修不要的，既非偷也非搶。
況且她前後仔細檢查過好幾遍，就是一條看起來值錢的狐狸毛領，上面沒有任何標識，任誰也看不出原主是誰。
便是當真賣了，也礙不著顧硯修什麼。
這般想著，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原處。
上了二樓，晚棠才發現，這當鋪與隔壁的古玩鋪子原是通著的，一條窄廊將兩處連在一處。
東家便在那古玩鋪的雅室內。
雅室陳設簡單：一張紫檀桌，兩把椅子，一架博古架，再就是一扇半舊的屏風。
一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椅上，身材修長，穿一身月白錦袍，整個人看起來貴氣儒雅，不像當鋪東家，倒像個富貴公子。
此人乃五皇子，京中人都道他是個紈絝王爺，不愛江山，只愛古玩，這當鋪與古玩店，皆是他的私產。
但晚棠並不認識他。
他見晚棠進來，也不起身，只朝她微微抬手，示意她過來。
晚棠走近，目光落在桌上，兩杯茶，杯口的熱氣還在裊裊地升。
每一杯都飲過幾口，杯沿上留著淺淺的水痕。
方才這裡，應該坐著兩個人。
她的心又莫名地緊張起來。
「姑娘，這物件當真稀罕。」
五皇子撫著毛領，並不看她，
「瞧姑娘穿著，也不似窘迫到要典當的人。可好說說，為何要當了它？東西的主人，同姑娘是何關係？」
他認得晚棠，京城雙姝，幾年前也是響噹噹的存在，但凡有些雅趣的男子，都多少識得，只是辨不清是姐姐還是妹妹而已。
想到此，他抬頭，便瞧見了她發上的櫻花簪，是姐姐。
晚棠心想，你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
我這衣裙，你是看不出是三年前的舊衣麼？我如今窮得只剩衣裳了。
只是這話她不能說。
她佯作鎮靜道：「我當這東西，不全是為錢。
這原是我小叔叔的，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兩年前與一揚州女子交好，棄了我嬸嬸，搬去揚州了。
嬸嬸睹物思人，索性把這負心漢的東西都扔了。
這毛領原也要扔的，又覺到底是稀罕物，不願暴殄天物，便想著給需要之人。」
屏風後還坐著一個人，此刻一張臉黑如鍋底，這妖女，謊話真是張口就來。
五皇子聽到這話，差點沒一口老血吐出來，一個童男子，竟被說成負心漢。
五皇子又問：「你當了這物件，不怕叔叔回頭尋你麻煩？」
晚棠登時腹誹起來：你這是開當鋪還是升堂辦案？怎麼沒完沒了。
她面上卻仍掛著從容，答道：
「不會。我叔叔說過，這衣服，被他不喜歡的女子碰過，他斷不會再要了。」
屏風後的男子，此刻恨不能伸出手去，一把將晚棠抓進來問個明白，是誰給了她這般大的膽子？
真是無法無天！
怒意上涌，他不自覺地冷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晚棠還是聽見了。
她心頭猛地一凜：屏風後面，有人。
「公子，這毛領有一處疤痕，我且指給您看。」
晚棠說著，從男子手中取過毛領，趁勢便往屏風後快步走去。
這毛領，她換一家店當便是了；但她非要看看，這屏風後面藏著什麼牛鬼蛇神，在偷聽她說話。
這兩個人，分明是串通好了，戲耍她一個姑娘家。
只是晚棠繞過屏風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僵住。
眼前豁然開朗，像是一間正經的主室，門可通外，桌椅、櫃架一應俱全，連陳設都比外間奢華了幾分。
窗前的光斜斜漏進來，顧硯修一襲青衣，正立在窗邊，執筆作畫。
他側身對著她，微微低著頭，筆尖不疾不徐地在宣紙上遊走，似是渾然未覺有人進來，周身透著一股旁人插不進去的靜氣。
這畫面，倒襯得他不像那偷聽之人，而她，反倒像那個偷窺的賊。
晚棠釘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件毛領，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柔軟的皮毛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這遭天殺地，怎麼是他？！怎麼能是他？！這齣戲，如今要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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