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賠不起就拿車抵
周曉梅愣住,不知不覺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這些事,根子上都賴我。」
「我要是沒出事,衛軍不用輟學,你們不用過這種日子,孩子的手術也不會拖到現在。我欠衛軍的,也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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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梅徹底紅了眼眶,她嫁進來三年,聽過很多話。
婆婆去世得早,沒人教她怎麼當李家的媳婦。
村里人說她命苦,嫁了個有植物人爹的窮小子。
衛軍的工友說她不懂事,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她在家鬧什麼離婚。
從來沒有一個李家的人,跟她說過一句辛苦了。
眼淚砸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察覺,低頭一看,水滴落在孩子的薄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發顫:「爸,我真的沒想過離婚……我就是、就是有時候覺得撐不下去了……」
「我知道。」
李青松從窗台邊走過來。
「以後的事,我來想辦法。你把孩子照顧好就行。」
周曉梅點了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另一邊,李衛軍是接到媳婦電話趕過來的。
他從衝壓車間跑出來的時候工作服都沒換。
他一路小跑到四樓,拐過走廊口就看見了周曉梅坐在長椅上,眼睛是腫的,但臉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樣繃著。
旁邊坐著李青松,正低頭看那張檢查報告。
「爸?」
李衛軍走過去,目光先掃了眼媳婦和孩子,確認沒事,然後落在李青鬆手里的繳費單上。
三張。
他把單子接過來,一張一張翻。
檢查費、藥費、住院押金。
「這錢……」
「交了。」
李衛軍的表情很複雜,他抬頭看著李青松,又低頭看看單子。
「爸,你把錢收回去。」他把單子往李青鬆手里塞,「這是我的事,我來……」
「衛軍。」
李青松站起來,從內袋裡掏出剩下的錢,沒數,直接塞進李衛軍的手裡。
「家裡外面欠了多少債,你心裡有數。先把利息高的還掉,剩下的留著給孩子。」
李衛軍把錢往回推:「爸,你剛醒,身上不能沒錢……」
「我說了,我來想辦法。」
「你十八歲開始替我當這個家的爹,當了十五年。夠了。」
李衛軍的手停住了。
他沒哭。
從十八歲輟學的那天起,他就沒在人前掉過眼淚。
弟妹的學費湊不齊,他沒哭。
工廠加班到手差點廢掉,他沒哭。
兒子查出心臟病的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裡坐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睛是乾的。
媳婦鬧離婚的時候他也沒哭。
三十出頭的人了,眼淚早就幹了。
但現在,李青松就站在他面前,口袋裡大概已經沒剩幾個錢了,還在往他手裡塞。
他十八歲那年在火車站廣場上,揣著衛校的退學證明,蹲在台階上吃了一個涼透的饅頭,然後站起來去找活干。
那天他也想過,夠了。
但後面還有三張嘴等著他喂,他不能夠。
李衛軍低下頭,兩肩開始抖。
先是無聲的,只有胸腔在起伏。
然後一聲哽咽從喉嚨里擠出來,緊接著整個人都崩潰了。
三十多歲的男人蹲在醫院走廊里,雙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周曉梅站在旁邊,眼淚跟著下來,抱著孩子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沒出聲。
李青松就站在兒子旁邊,靜靜看著他們。
站了大概兩三分鐘,李衛軍自己擦了臉站起來。
「爸。」
「嗯。」
「……謝謝。」
李青松拍了拍他的後背。
「回去上班吧,明天檢查結果出來你再過來。」
送走了李衛軍,李青松也該回去了。
從縣城回黃水村,搭的是村口雜貨鋪老闆娘的順風三輪。
他計較這口袋裡的錢,沒多少了。
三天賺一天散乾淨。
老三的欠條還了,四百二。
但老三馬上高考,考完報志願、上大學,又是一筆錢。
大兒子的外債還不知道有多少。
孫子的手術費更是個無底洞,先天性心臟病,開一刀少說幾萬,往多了算十幾萬都打不住。
他原以為帕魯系統開了個好頭,賺幾千塊能讓這個家緩口氣。
他現在才明白,十四年挖出來的坑,不是幾千塊錢能填的。
但至少,從今天起,鏟子在他手上了。
三輪車拐過最後一道彎,黃水村的牌坊出現在前面。
李青松正要跳下車,耳朵先捕捉到了一道聲音,是個女人在罵人。
他付了車錢,快步往村口走。
老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七八個,一個個表情各異,但沒人上前。
人群中間,李沁竹推著那輛自行車站在路邊。
她眼眶通紅,但一聲不出。
對面站著馬桂芬。
四十來歲的婦女,雙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嘴巴愣是一刻沒停下來過。
「你李家的破狐狸禍害了我五隻雞!五隻!兩隻下蛋的母雞,三隻半大的仔雞,一隻都沒剩!你賠不賠?賠不起就拿車抵!」
她叉著腰堵在李沁竹面前,大聲嚷嚷著。
圍觀的人七八個,沒人上前攔。
黃水村就這樣,看熱鬧的永遠比管閒事的多。
李沁竹站在自行車旁邊,兩隻手攥著車把,她沒哭,也沒還嘴。
馬桂芬見她不說話,氣焰更盛了,嗓門又拔高一截:「啞巴了?平時在學校不是挺能的?回了村怎麼蔫了?也是,沒媽教的孩子,能指望什麼……」
旁邊蹲著嗑瓜子的趙嬸子終於看不下去了,插了句嘴:「桂芬,孩子還小,你說話注意點。」
「我注意什麼?我的雞白丟了?」馬桂芬扭頭瞪了趙嬸子一眼,手指頭戳向李沁竹,「她家養那個狐狸,天天在後山竄來竄去,不是它偷的是誰偷的?全村就他家旁邊有狐狸!」
她說完,伸手一把抓住自行車后座的貨架,往自己方向拽。
「賠不起雞錢,這車新的吧?多少錢買的?留下抵帳!」
李沁竹整個人被帶得趔趄了一下,但兩隻手死死不松。
這是爸送她的,醒來後買給她的第一樣東西。
「你放手。」
馬桂芬沒放,反而往回拽了一把,另一隻手抬起來,巴掌眼看就要往李沁竹臉上招呼,手腕卻被一隻手攥住了。
馬桂芬的胳膊僵在半空,整個人被帶著轉了半圈。
李青松就站在她身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是從三輪車上下來直接走過來的,腳步不快,但誰都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靠近的。
「你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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