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不是嫌棄你們家
縣人民醫院,住院部。
李青松在一樓問了護士台,報了李衛軍的名字,說是家屬。
護士翻了翻登記本,告訴他兒科在四樓,床位號406-2。
剛拐上四樓走廊,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看見了人。
走廊靠牆的長椅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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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很小,裹在一條洗得發白的薄毯子裡,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只是面色太難看了。
女人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沒什麼聲音,但整個人在抖。
膝蓋上擱著一張展開的檢查單,被淚水洇濕了一個角。
周曉梅。
李青松雖然沒見過兒媳,但這個場景不需要確認。
他走過去,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很清楚。
周曉梅抬起頭。
她二十五六歲,臉瘦得顴骨突出,眼眶紅腫,嘴唇乾裂起了皮。
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面前,先是沒反應過來,然後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她認識這張臉。
結婚前李衛軍帶她回村,指著床上那個人說過,這是我爸。
三年過去了,那張臉從躺著變成了站著。
周曉梅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她的反應比李青松預想的更快、更激烈。
她猛地站起來,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了,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眼淚還掛在臉上,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爸,我不是嫌棄你們家。」
李青松沒動。
「我真的不是。」她這句話在心裡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就收不住了,「我知道外面人怎麼說我,說我要跟衛軍離婚,說我嫌李家窮,我……」
「我沒來問這個。」
周曉梅的話卡住了。
李青松看了眼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怎麼了?」
周曉梅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她大概準備了很多解釋的話,關於離婚、關於錢、關於外面那些閒言碎語,唯獨沒準備好有人心平氣和地問她一句孩子怎麼了。
沉默了幾秒,她低下頭看了眼膝蓋上那張檢查單,遞了過去。
李青松接過來。
他不懂醫學術語,但上面幾個關鍵詞看得懂。
室間隔缺損,肺動脈高壓,建議儘早手術……
「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上個月就該做進一步檢查的,住院押金交不上,拖到現在。衛軍每個月工資四千多,扣掉給老二的生活費、家裡的開銷、之前欠的外債……到我手上的時候,有時候連孩子的藥都得掰開算著吃。」
「我不是沒想過自己去打工,但孩子這個情況,離不開人。白天帶他跑醫院,晚上回去算帳,一筆一筆的,怎麼算都是窟窿。我跟衛軍提過離婚……不是不想過了,是覺得我拖著他,他拖著這個家,大家一起往下沉,還不如我帶孩子走,至少他能輕一點。」
李青松把檢查單折好。
「欠了多少?」
周曉梅愣了一下。
「醫院這邊,還差多少?」
「拖欠的檢查費加藥費……一共一千二。住院押金還沒交。」
她下意識報了個數字,說完又慌了,「爸,我不是跟你要錢,我就是……」
李青松已經轉身往走廊盡頭走了。
窗口前排了三四個人,他站在後面等著,從兜里把錢抽出來數了一遍。
輪到他的時候,他報了床位號。
「406-2,李姓,欠費多少?」
收費員敲了幾下鍵盤:「檢查費欠三百八,藥費欠四百六,加上今天新開的檢查單兩百……一共一千四百四十塊。另外住院押金還沒交,標準是兩千。」
比周曉梅說的多了兩百多。
不意外,她大概自己都記不清了。
李青松把錢一張張數出來擺在窗口檯面上。
「欠費全補上,押金也交了。」
話音剛落,他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曉梅抱著孩子從樓梯口衝出來,臉上的淚痕都沒來得及擦。
她看見李青松站在繳費窗口前,兩步衝上來,一隻手拽住他的胳膊。
「爸!這錢不能讓你出!衛軍知道了……」
「衛軍知道了也是這個結果。」
李青松沒回頭,把最後幾張鈔票遞進窗口。
收費員把繳費單打出來,三張,檢查費、藥費、押金,蓋了章推過來。
李青松接過單子,轉身遞給周曉梅。
周曉梅拿著那三張單子,手在抖,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好幾遍,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三千四百四十塊。
她和李衛軍兩個人,拼了三個月都沒湊齊的數字,被這個三天前還躺在床上的男人,站在繳費窗口前,五分鐘解決了。
「爸……」
「醫生說要做進一步檢查,什麼時候能排上?」
「明、明天上午。」
「檢查費多少?」
「醫生說大概五百……」
李青松又從兜里抽出五張,疊好塞進周曉梅沒抱孩子的那隻手裡。
「明天檢查完,結果出來了給衛軍打電話,讓他告訴我。後面要是需要手術,費用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我來想辦法。」
周曉梅站在走廊里,抱著孩子,手裡攥著那三張繳費單,整個人都傻了。
她嫁進李家三年,這是第一次跟公公單獨待在一個空間裡。
之前那個人是床上的一具軀殼,現在忽然變成了一個會走路、會說話、會替她交錢的活人。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腦子裡轉了十幾種開場白,最後擠出來的還是那句……
「爸,這錢我們會還你的。」
李青松靠著走廊的窗台站著,看了她一眼。
「坐下說。」
周曉梅猶豫了一下,在長椅上坐下來。
孩子在懷裡動了動,哼了一聲,又安靜了。
李青松沒坐,站在她斜對面,目光落在孩子臉上。
那張小臉確實不對,嘴唇顏色發暗,呼吸淺而快,連睡著了胸口都在微微起伏。
「孩子的病,從出生就有?」
「嗯。」周曉梅低下頭,「生下來第三天查出來的,醫生說是先天性的,越早手術越好。但那會兒衛軍剛還完老二的學費貸款,手裡實在……」
她沒說下去。
李青松沉默了片刻。
「曉梅。」
周曉梅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本能的戒備,她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婆家的長輩叫她名字的時候,後面跟的通常是指責。
你怎麼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
你嫁過來就是享福的?
你要是真想走,孩子留下。
她下意識收緊了抱孩子的手臂。
「辛苦你了。」
周曉梅沒反應過來。
李青松又說了一遍:「這些年,辛苦你了。」
「衛軍十八歲輟學,一個人把三個弟妹拉扯大,中間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你嫁給他,等於跟著他一起填這個家的窟窿。孩子生了病,錢不夠,他在廠里拼命加班,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跑醫院。外面還有人嚼舌根,說你嫌李家窮要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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