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有個好爸爸，衛民
李衛民站在旁邊，沒說話。
孫玉蘭嘆了口氣。
「我說過的，這錢等你以後有出息了再還我。」
李青鬆開口了：「孫老師，該還的得還。不是錢的事。」
「我在床上躺了十四年，這孩子的事我一件都沒能管。你當年肯幫他，這份情我記著。錢你收下，不然他心裡這道坎過不去。」
孫玉蘭張了張嘴，看了看李衛民，又看了看那個信封。
她嘆了口氣，把信封里的錢抽出來，數了四百二十塊放回信封，剩下的連同水果推了回去。
「本錢我收了，多的不要。利息什麼的，你別寒磣我。」
李青松沒再堅持，把多出來的錢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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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另外幾個老師這時候大概聽明白了怎麼回事，有人小聲感慨了一句不容易。
孫玉蘭重新坐下來，嘆了口氣。
「其實當時那四百塊錢是小事，真讓我心疼的是這孩子太能扛了。」
「那陣子他上課老打瞌睡，我以為是青春期貪玩，後來才知道他每天凌晨四點多起來，幫他大哥糊紙盒賺零用錢，糊完了再走路來上學。冬天那回，鞋底開了膠，一隻腳的襪子全濕透了，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沒吭聲。我還是看他放學的時候走路姿勢不對才發現的。」
李青松愣住，似乎已經將自己代入了當時的李衛民。
李衛民的耳根已經紅透了，「老師，別說了。」
「有什麼不能說的？」孫玉蘭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你爸醒了，這是好事。你有個好爸爸，衛民。」
李衛民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抬頭，嘴唇抿得死緊，已經紅了眼眶。
好爸爸。
十四年了，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三個字。
他想說是的，但嘴一張，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青松看著兒子的側臉，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行了，趕緊上課去。」
李衛民吸了下鼻子，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說了句「爸，你路上慢點」，然後跑了。
李青松跟孫玉蘭道了謝，離開學校。
看著李青松離開，孫玉蘭笑著搖了搖頭，心中感慨萬千。
出了鎮子，李青松沒往黃水村的方向拐。
孫玉蘭那幾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凌晨四點糊紙盒，鞋底開膠濕一天。
老三都是這樣。
老大呢？
李衛軍十八歲輟學，到今年十五年了。
十五年裡他一個人撐著四個人的生活，李青松突然發現，自己對大兒子這些年的處境，幾乎一無所知。
進了縣城，他先在路邊的藥店買了兩盒補氣養血的口服液，又在超市拎了一箱牛奶。
李衛軍上班的廠子在縣城西邊的工業區，叫宏達五金製品廠，專門做汽車配件。
大門是鐵柵欄的，鏽跡斑斑，門衛室的玻璃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通知。
「找誰？」門衛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從窗口探出腦袋。
「李衛軍，衝壓車間的。」
「衛軍啊？他還在加班，剛換了個夜班師傅的白班，估計還得一陣子。」老頭打量了一下李青松，「你是？」
「他爸。」
老頭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隨即把側門的鎖打開了。
「進來等吧，車間不讓外人進，我給你搬把凳子在這坐。」
李青松在門衛室外面的凳上坐下來。
老頭給他倒了杯水，嘴裡念叨著：「你是他爸啊……衛軍這孩子實在，誰的班都肯頂，加班費多掙幾塊是幾塊。」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隨口閒聊。
「前幾天可嚇死人了。他連著上了十幾個小時，操作衝壓機的時候犯迷糊，手往模具里伸的時候差一點，旁邊的工友眼疾手快把他拽回來的。要是慢半秒，這隻手就廢了。」
老頭說完還搖了搖頭，「主任罵了他一頓，讓他回去休息，他歇了四個小時又回來了。說是孩子要做手術，得攢錢。」
李青松握著紙杯的手收緊了。
老頭看他臉色不好看，識趣地沒再往下說，縮回了門衛室里。
李青松就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看著車間方向，一動不動。
四十多分鐘後，車間的鐵門推開了。
李衛軍從裡面走出來。
工裝上沾滿黑色的油污和鐵屑，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好幾道新舊交疊的劃痕。
他臉上灰撲撲的，兩隻眼睛布滿血絲。
三十出頭的人，看著像四十多。
他拐過門衛室的時候，抬頭看見了坐在凳子上的李青松。
李青松也這麼看著他。
李衛軍的第一反應不是笑，也不是叫爸。
他皺起了眉頭，下意識掃了一眼李青鬆手邊的牛奶箱和藥店袋子，然後問了一句……
「家裡出什麼事了？」
此話一出，李青松愣住了，他知道，李衛軍已經徹底擔起了家庭的重任，永遠想的都是解決問題。
「沒出事。」
李青松站起來，把牛奶箱和藥店袋子提到李衛軍面前。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李衛軍盯著那箱牛奶和藥盒，沒伸手接。
「爸，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上班？」
「衛民說的。」
李衛軍哦了一聲，彎腰把東西接過來。
「曉梅和孩子呢？最近怎麼樣？」
李衛軍的表情變了一下。
「挺好的。孩子就是……最近有點不舒服，小毛病，沒事。」
「什么小毛病？」
「就是感冒，反反覆覆的，小孩子都這樣。」
李衛軍把牛奶箱換了只手拎，「爸，你身體才剛恢復，別操心這些。家裡有什麼需要你跟我說，我想辦法。」
他說完看了眼車間方向。
「我還有半個班，晚上下了再回村看你。牛奶和藥我先放宿舍了，你早點回去。」
李青松看著他轉身往廠區里走，三十出頭的人，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點，大概是長期單側用力落下的毛病。
門衛老頭從窗口探出來：「走啦？」
李青松沒應，而是出了工業區。
李衛軍說孩子感冒，但剛醒那天李沁竹跟他提過一句，是心臟病，出生就查出來的。
心臟病和感冒，差了十萬八千里。
老大不想讓他操心，這他理解，但越是遮掩，事情越不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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