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講究人

  長桌後面有一張木椅,上面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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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耳短髮剪得整整齊齊,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英雄牌黑杆鋼筆。

  她手裡拿著一本硬皮登記簿在核對數字,門帘一響就放下手中的鐵夾子,抬起頭來看了看。

  「同志,是送山貨還是出皮子?」

  姑娘說話聲音很清脆利落,沒有一點鄉下收購員常見的油滑味。

  「出點冬皮。」

  陸長川走到前面,將麻袋放在長條木桌上的空位處,解開了扎在麻袋口的細麻繩,把裡面的皮張一張張地攤開在桌子上。

  「哪來的貨?」

  姑娘公事公辦的說著,順手拿過旁邊的皮尺。

  「青龍大隊基幹民兵護秋打獵所獲得的,大隊開出了自產自銷的證明。」

  陸長川從內袋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上面蓋上了鮮紅的青龍大隊革委會印章。

  是陸建國昨天晚上親自在隊部辦公室開出來的。

  姑娘接過之後粗略地看了一遍,手指在紅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皮子一本一本地翻了起來。

  她叫方雨桐,省城下放插隊的知青,剛招工回城分到外貿站半年,專門接手毛皮驗收。

  可能是因為年輕,方雨桐暫時沒學會那些老前輩的壓價。

  「皮板颳得很乾淨,油脂也去除了,沒有硬殼,回軟也做好了。」

  方雨桐抬眼看了看陸長川。

  「一等黃鼬皮兩張,二等黃鼬皮三張。野兔皮二等兩張,三等一張。貉子皮一等一張,獾皮二等一張,灰兔一張。」

  她將各種皮張按照等級放到相應的木牌下面,拿起桌上的算盤。

  「這硝皮的手藝是誰教的?看著不像粗加工的生手。」

  陸長川平靜應答。

  「我嫂子,娘家靠山吃山,從小在山裡鞣皮子,手上有準頭。」

  「確實地道。」

  方雨桐手指很快地撥動著算盤珠子,算珠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按省外貿局統一牌價走。」

  「一等黃鼬一塊八一張,兩張三塊六;二等一塊二,三張三塊六;野兔二等八毛兩張一塊六,三等五毛一張;貉子一等兩塊二;獾皮二等一塊五;灰兔六毛。」

  算盤停下,她拿起鋼筆在三聯單上飛快開具。

  「一共17塊3毛。」


  守在門口的陸長海,不知何時他已經把半個腦袋探了進來,雙手緊緊抓著門框,聽到這個數字後,喉結狠狠地上上下下地動了動。

  十七塊三。

  他跟著大車班在公社拉一冬天的公糧,扣除口糧補貼,滿打滿算也攢不下這個數。

  陸長川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接過三聯單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從方雨桐手裡拿過十幾張新鈔和一些毛票,隨手整理好放到貼在胸口的內袋中。

  「同志辛苦了。」

  方雨桐撕下底聯遞給對方,收拾好桌上的皮張,才隨口說道。

  「嗯,縣裡的皮廠年底要給市里趕製一批翻毛皮帽子,缺上好的料子,往後只要有這種料子,直接往我這送。」

  陸長川把證據收好,點頭答應。

  「好的,下次還找方同志。」

  他心裡清楚得很,同樣是知情,對方不用下鄉。

  方雨桐家裡肯定背景不淺。

  走她的路也安全。

  出了外貿站大院,陸長川把大車上的油布重新掖緊。

  「老二,十七塊三啊!」

  陸長海跳上車轅,掌心裡全是汗水。

  「這真能換出票子來!」

  「小聲點,後面還有正事。」

  陸長川抬手對街角的地方指了指。

  李瘸子還遠遠的躲在轉角處的郵電局報刊亭後面,兩隻耳朵凍得通紅,眼睛緊緊盯著大車上幾個大麻袋。

  老黃牛甩了甩尾巴,沿著解放路往城西走,拐進了一條寬闊的煤渣馬路。

  紅星縣機械廠的高大煙囪就在附近。

  大車繞過正門的高大鐵柵欄之後,停在了西側掛著後勤保衛科牌子的小鐵門處。

  台階上有一個中年男子,穿一件沾滿油污的棉大衣,手裡拿著半個黑面饅頭,在喝熱水。

  正是後勤大食堂採購股長趙德柱。

  看見陸長川跳下大車,趙德柱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整個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兩步迎下台階。

  「長川兄弟,山貨拉來了?」

  幾天前陸長川進城辦事,以給機械廠工會送乾柴為由,順便給趙德柱送去了半斤試樣的黑木耳,干松蘑。

  那兩樣東西被大師傅下鍋炒了一盤紅燒肉,給廠領導的小包廂端上去,當場得了幾句誇讚。

  「趙哥,都在車上呢,全照著頭等貨挑出來的。」


  陸長川解開了油布繩索,把裡面的兩個鼓鼓的粗麻袋向下一拖,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麻袋口打開之後,裡面整齊地排列著許多小布袋。

  趙德柱彎下腰把黑木耳抓起來放在手心裡,對著冬天的陽光看了看又捏了捏旁邊的干松茸,然後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可以,很好。沒有供銷社那種硫磺味,曬乾了也沒有骨頭裡的泥沙。」

  趙德柱站起身來,用袖子擦去了嘴邊的油漬。

  「你報個數,廠里今天下午正好結算年貨帳。」

  陸長川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草紙,這張草紙是沈青蟬在廢棄馬棚里的油燈下一筆一畫抄寫的貨物清單。

  「木耳五十八斤,蘑菇二十七斤,核桃七十五斤,榛子四十二斤。」

  陸長川語氣不急不緩。

  「木耳按說好的一塊一毛五,蘑菇九毛,核桃兩毛,榛子兩毛五。比黑市便宜五分,還不用你們廠里貼副食票。」

  趙德柱心裡嘀咕著。

  縣機械廠1000多號工人,年關將至,廠工會發年貨的壓力很大。

  去商業局調貨不但要批條子,還要把大筆的統銷指標也一併調進去,價格要高出很多。

  「木耳要四十二斤,蘑菇二十斤,核桃五十斤,榛子二十八斤。」

  趙德柱拍了拍麻袋,當場就決定了。

  「剩下的你留著去城關國營飯店,老錢那張嘴叼得很,正滿世界劃拉好山貨呢,他能吃得下。」

  他自然也知道陸長川跟對方做生意的事兒。

  所以不會都賣了。

  要不,一千多號人,這些他們廠完全能吃下。

  不過陸長川又不是只做這一次,所以趙德柱不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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