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西山之約

  一炷香將盡,各組陸續停了筆。

  寒菊案前,氣氛輕快。

  舒瑤咬著筆桿憋了半天,落下一句「黃花地上黃花開」。

  燕從佑湊過來瞧,眸底掠過笑意,提筆續寫:「凌寒獨抱傲霜來。」

  一句大白話接一句清勁詩,反差里倒生出幾分趣意。

  「我拖後腿了。」

  舒瑤撓頭。

  「玩鬧而已,開心便好。」

  燕從佑笑得溫潤,舉止得體。

  兩人商量落款,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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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謝永茂目光淡淡掃過寒菊案,指節緩緩收緊,白瓷杯壁發出一聲細響。

  他垂眸抿茶,茶味泛苦,眼底卻沒半分波瀾。

  偏執像藤蔓,一寸寸纏上心尖。

  綠菊案前最靜,也最熬人。

  舒瑜垂眼寫字,筆尖微顫。

  蕭臨屹的目光大半落在她臉上,炙熱直白,像要把人刻進心裡。

  舒瑜偶爾抬眼,飛快掃他一下,又立刻躲開,耳尖紅透。

  一篇詩寫完了,兩人紙上各落各的字,筆鋒卻是越走越近,像兩條不敢相交的線。

  謄詩時兩張紙疊在一處,邊角相觸,蕭臨屹的指尖擦過她的指背。

  舒瑜像被燙到一般縮回手,將詩卷往前一推,起身歸席,脊背挺得筆直,像在硬撐著什麼。

  蕭臨屹望著她的背影,喉結滾了滾,到嘴邊的話終是咽了回去。

  滿座只當他們並不相熟,只有兩人自己知道,這一炷香里藏了多少不敢開口的心思。

  各組詩作悉數呈上,另有三四組湊趣的,詩文平平,圖個熱鬧,也把花廳襯得熱熱鬧鬧。

  詩作呈上,靖王妃與老儒品評半晌。

  寒菊組那首打油詩呈上去,滿座鬨笑。

  看到墨菊組那首,靖王妃贊了一句:

  「瘦骨偏宜冷處開,好一個『不肯隨人到艷陽』。」

  當即定了墨菊組為頭名。

  紫砂茶具送到案前,陸言彬立刻推給宋韻紓:

  「宋小姐才情卓絕,實至名歸。」

  「陸公子高見,方成全詩意。」

  宋韻紓雙手接過,落落大方:

  「改日煮了新茶,請公子同品。」


  一句話進退有度,既還了人情,又不落話柄。

  陸言彬耳根微紅,心口卻暖,只覺這一趟來得值當。

  斜對面,燕從謹用扇面遮住眼底轉瞬即逝的澀意。

  是他親手攪了母妃的局,也是他親手把宋韻紓推到陸言彬身邊。

  酒過三巡,席上正熱。

  角落有一世家子弟喝得滿臉通紅,嗓門也最大,前頭就當著同席的人數落,說燕大公子一個紈絝,聽聞成日圍著宋小姐轉,也不怕污了人家姑娘的名聲。

  這話飄飄蕩蕩,大半個廳子都聽見了,眾人只當是醉話,沒人理會。

  謝永茂對隨從低語了兩三句,隨從會意,眨眼便融進了下人堆里。

  那隨從借著添酒的由頭,給角落那人換上了一壺烈酒,又俯下身,像是伺候他吃菜,壓低聲音快快地丟下一句:

  「爺方才的話在理。可惜滿座的人,也只配背後嚼嚼,誰有膽子當面問一句?」

  這話一說出口,那人的臉面當場就被架在了火上。

  那人本就喝得半醉,被這沒頭沒尾一激,猛地站起來揚聲喊:

  「燕大公子!聽聞你與宋大小姐早有私情,今日怎麼反倒避著?」

  話音未落,滿堂驟靜。

  絲竹聲戛然而止,杯盞碰撞聲瞬間消弭。

  那人醉眼惺忪,臉上還帶著被攛掇起來的亢奮,話一出口才覺出不對,後背倏地冒了冷汗。

  謝永茂垂眸撥著茶盞里的浮沫,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魚兒咬鉤了。

  他抬眼時,眼底已恢復一片溫潤,仿佛這場風波與他半分干係也無。

  連坐在他身側的舒玥都沒覺出半分異樣,還掩著口同他打趣,說方才那醉鬼真煞風景。

  靖王妃臉色瞬間沉了,冷冷剜了燕從謹一眼,滿是不耐。

  她本打算今日撮合佑兒和宋韻紓,偏這個大兒子惹出這些流言,平白壞了佑兒的好事。

  那眼神像冰碴子,輕飄飄掃過去,卻帶著十足的冷淡。

  陸言彬眉頭緊鎖。

  他自是不信這些腌臢話,可心口還是莫名發悶,不上不下。

  宋韻紓目光極快地掃過謝永茂,一定是他。

  前一回是躲在暗處放謠,這一回是當著滿堂賓客點火。

  燕從謹散漫起身:

  「私情?本公子怎麼不知。」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心口跳漏了半拍。

  燕從謹拎著酒壺走過去,親手給那人斟滿一杯,笑裡藏刀:

  「許是我近日往西山跑得多,看出閒話了。」

  「喝完記住,醉話止於今日。再拿女子閨譽下酒,仔細你的舌頭。」

  「小的一時胡唚!小的該死!」

  醉鬼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陸言彬隨即起身,聲線沉定:

  「拿女子閨譽說笑,非君子所為。」

  方才豎著耳朵聽閒話的幾桌,此刻都默默低了頭。

  靖王妃命人把那醉鬼帶出去醒酒,轉頭看向宋韻紓,放緩了聲氣:

  「今日委屈你了。」

  宋韻紓斂衽一禮:

  「王妃言重,醉話當不得真。」

  氣氛僵在這兒,總要有人收這個場。

  燕從謹把酒壺往案上一擱,順勢道:

  「今日因我連累宋小姐受閒話,不如我做東,請諸位往西山賞楓。還請宋小姐賞臉,給我一個賠罪的機會。」

  靖王妃立刻接話:

  「既如此,佑兒也去。你素來比從謹穩妥,多個人多份照應,免得又生出什麼閒話。」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把燕從佑塞進去,好同宋韻紓多些相處的機會。

  燕從佑起身應下:

  「自當照拂宋小姐。」

  宋韻紓也沒推辭:

  「有勞王妃費心了。」

  王妃滿意地點頭,眼角眉梢都是笑,只覺得這位宋大姑娘越看越順眼。

  這時,謝永茂緩緩起身,拱手一笑:

  「西山紅葉盛名久矣,謝某不請自來,不知可否湊個熱鬧?」

  宋韻紓撥茶的手驟然停住。

  燕從謹搖著扇子笑:

  「人多熱鬧。」

  笑意卻沒到眼底,眼風極快地在宋韻紓臉上停了一瞬。

  宋韻紓垂眸,只做沒瞧見。

  謝永茂立在那裡,眉眼溫潤,誰也看不出他心底那點算計與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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